别岭梅花 (剑在天下和人在九重的番外)
陆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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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别岭梅花 今年的梅花开得很早,铺陈着御花园的白玉回阑,有若满园流霞。正好皇后姓梅,宫里一发说这花凑趣。皇后贴身的伶俐宫女璎珞,眼看雪意停了些,匆匆去了御花园,小心挑选着,为皇后折了一枝初发白梅,袅袅送入昭阳殿。 还没到殿里,就听里面笑语盈盈。璎珞闻到幽幽的香气,不觉奇道:"娘娘,奴婢还打量着为你折梅花,怎么这里就先有了?感情有人跑得比奴婢还快呢。" 梅皇后笑着说:"是晟儿在白梅书院折来的。" 原来是小皇子聂晟来了。 璎珞啊了一声,忙过来拜见。 琰帝膝下有两个皇子,这小皇子聂晟虽然是皇后所生,在朝中不算得势。他比杨妃所生的大皇子聂霁小了月份,加上杨妃之兄、大将军杨弩军功瑰伟,是当之无愧的本朝第一名将,梅皇后的母族这些年却不甚顺达,日子一久,朝中册立太子的呼声就慢慢倒向了聂霁。 琰帝长年多病,每年都有大臣委婉劝谏尽早择立太子,而庶出的大皇子聂霁声势越来越强,琰帝自己虽然淡淡地没什么表示,梅皇后心里颇不自安,她明知道君恩淡薄,皇帝之心不在昭阳殿,便常常严厉约束儿子,免得出头惹祸。 聂晟也是个乖觉的,很少来昭阳殿,免得招眼。像这样特意为皇后送来一枝梅花,固然孝心可嘉,免不了又被梅皇后微责。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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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得君王欢心,梅后这几年其实不太好伺候。聂晟耐心极好,微笑着一边低头听母亲训诫,一边接过璎珞手里的花枝,略作修剪,为梅皇后插在大花瓶中。璎珞见他含笑侍奉,也觉得这皇子养气的功夫实在好。 烛光溶溶下,她但见聂晟拿着花剪慢慢修理梅枝的样子十分清雅悦目,手指拢着白梅,倒觉得白梅的花色与他的肤色分不大出来,都是一般的柔和好看。 璎珞发呆一回,忽然觉得失态,脸一红,连忙低头。 聂晟陪着母亲闲话一阵,眼看天色快要全黑了,外面密云欲雪,便起身告辞。 梅后虽然舍不得儿子,只怕聂晟在这里呆久了有人要疑心昭阳殿有什么密谋,便也催着他快些走。 聂晟辞了母亲出来,挑一角宫灯,和年老宫奴一齐慢慢走在雪地里,沉默地想着心事。 他的哥哥,大皇子聂霁,是个才具出群的人。很早就能跟着舅父杨弩一齐出战边塞,连强悍的北燕皇帝聂震也对这英雄骁勇的大皇子十分忌惮。聂震是琰帝的叔父,后来叛乱逃走,在北方自立为帝,经常联合各北方部落兴兵犯边。本来,杨弩要忙于应付西域的都海汗国和铁勒部,往往无瑕顾及北方战事,朝廷对崛起北国的聂震也只能偶一打击,不得一决胜负。自从聂霁开始带兵,连打三次胜仗,开疆八百里,一口气把北燕的几个附庸部落尽数剿灭。从此北燕失去了左膀右臂,再不能觊觎中原。雄心勃勃的聂震也只能安心做个北国皇帝了。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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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知道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多少偏着英武过人的兄长,聂晟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哥哥光环下一个微薄渺茫的影子,说不清是仰慕还是惆怅。也不是没有一点对帝位的野心,但兄长如此出色绝伦,不管是因为景仰还是......忌惮,聂晟只能选择深深约束自己。 聂霁对弟弟不是不好,简直太好了。可毕竟太子之位未曾确定,朝中暗流汹涌。聂霁越是亲切爽朗,聂晟越感到难以自处。 风一过,他闻到远处梅花的香气,混乱的心神顿时清爽不少。聂晟本是个爱梅成痴的,不由得微微一笑:"今日记着给母后折花过来,我自己宫里倒是没有,明天也折一枝吧。老刘,你可记着。" 那老宫奴连忙答应。 聂晟回了自己的晋王府,也觉得有些乏了,要老刘点了一盆炭火暖着,随手找一本汉书看着,案上一壶小酒自斟自饮。因为心里有事,神思困顿,没一会就朦胧入睡。 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怜惜地说:"又看书看得睡着。"那人温暖的手小心地抱起他的身子,把他放倒床上,伺候着脱了靴子,宽去外衣,又给他盖上被子,正要离去,冷不防聂晟的手臂一展,正好勒在那人腰身,竟然是要把那人勾倒下来。 那人也不十分意外,态度还是温柔的,果然徐徐倒下,把聂晟拥在怀中,微微一笑:"醒了?"声音温厚,正是他的兄长,聂霁。 聂晟眼睛略微睁开,含糊地说:"等了你很久,就睡着了,才醒。"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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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心里一阵乱,瞪着弟弟泛着晕红的秀雅面容,怎么也无法入睡,就这么抱着他发呆。 难道,聂晟的心里还有别人吗? 尽管梅后杨妃略有些心病,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倒是从小感情就很好。小时候同行同止,小聂霁甚至非要和弟弟一齐睡才肯就寝,直到十岁以后才分开由两个老师教导。 虽然有着权位之争,聂霁心里知道,性情深沉的弟弟对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可他为什么总是在欢爱的时候叫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呢?聂晟总觉得,在梦里他是另一个人,有另外一段生命。 梦中他似乎是什么人的哥哥,压抑地绝望地爱着对方,那个叫做"熙"的男子。大概是感情太深太重的缘故,让聂晟觉得甚至有些恐惧。那样钟情,却又苦于难以开口,日日夜夜,都是漫长的磨折吧? 那个熙,长着和聂霁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举止雍容优雅,不像聂霁,除了面对聂晟的时候态度温存,平时总带着令人难以抬头的威严和霸气。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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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父皇那样做个盛世英明之君,本是聂晟从小的梦想。可面对哥哥聂霁的时候,他心里明白......自己恐怕做不到父皇那样冷心冷情。 如果帝位注定是聂霁的,他便沉默一生,做个辅佐的臣子也好,闲云野鹤也好,也不想计较了。 有时候,聂晟甚至疑心,自己到底是因为熙长得像聂霁才这么关心梦里的故事,或者因为熙的缘故,对聂霁从小就无法自主地深深钟情? 每一天,他会梦到一点点那对兄弟的事情,他们几乎是从小陪着他一起长大。有时候聂晟会惶恐于梦中强烈绝望的情感,有时候又有些好奇,不知道今天晚上又会梦到什么。 只是,没想到今晚的梦却有些令人难过。熙告诉梦里的自己,打算取名门之女朱氏为妻。 聂暻看着聂熙,说不出话。 其实也不是太苦涩,聂熙渐渐长大成人,早晚会娶妻的。不管是娶这个朱若华还是别人,有甚么不一样呢?心里明白是一回事,真的听到聂熙把这个残忍的答案说出来,不禁还是难过。 聂熙见兄长只是笑,不说话,还以为聂暻在故意取笑他,不禁挠了挠脑门,有点窘迫地说:"知道你一定笑我,不过婚姻是终身大事,小弟着紧一些也没甚么好笑吧?" 聂暻张了张嘴,本想真的说个笑话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只是心里刺痛,怎么都说不出。耳边嗡嗡地刺响着,只看到聂熙的嘴一张一合,实在听不清他在说甚么,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甚么。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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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看上去还是应对从容吧,毕竟从小生长深宫,言不由衷、面不改色,似乎已经成了他生存的本能...... 其实,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心里空旷着刺痛着,好像有一把无形的锯子在慢慢地切割着甚么,迟滞闷钝地痛。 不知道怎么和聂熙告辞的,聂暻要了一壶酒,跌跌撞撞靠到花树下。记得聂熙在差不多的花树下,对他说过,梅花不如聂大郎。 聂暻忍不住笑了笑,双眼朦胧,看出去一切都是软的醉的,呵多么甜蜜多么动人。 弟弟的话,总是那么有意无意地撩动着他的心。聂熙大约不知道这样的言语多么动人吧,每次让他欢喜一阵,然后便陷入更长久的痛苦和挣扎。这么无心的赞美,这么毫无保留的亲近,真比甚么都折磨人。 冷酒入愁肠,一滴一滴,似乎都要化成烈焰,心里烧灼着,像无望的沸腾的烈火海洋。 "哥哥,哥哥。"他斜在树下,好像听到童年的聂熙在和他笑语盈盈,心里一阵柔软,沸腾的心事平静了不少,忍不住低声回答:"熙,我在这里......"吃力地伸出手。 可一定神,并没有声音。刚才急切地挥手,手指在梅树上狠狠撞了一下,倒是破皮了,指尖一阵痛,倒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良久,忽然笑了笑:"是喝醉了罢。" 其实喝醉了也没什么不好,醉梦里面,聂熙都是含情含笑的样子-- 这一笑忽然觉得有些闷,聂暻忍不住倒在树下一阵呕吐。嘴角有种奇怪的铁锈味道,聂暻随手抹了抹嘴唇,举起手一看,居然是一片猩红色。 他不禁又自嘲地笑了。这可是疯了吗?弟弟要成亲了,该为他欢喜才是......不该这样,喝醉了,别人看着未免笑话,聂熙看到,只怕更加担心。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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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处,一朵梅花落在他额角,冰凉的花瓣让他昏沉的神智清醒了一些,隐约地想到:如果没有最初那句话,大约不会陷入这样的痛苦难堪罢?可是想起当年,却并不觉得后悔。 只是,这无边无际的挣扎,该如何才是了局呢?聂晟打了个寒战,迷迷糊糊醒来。 那种心痛如裂、恨不能死去却又舍不得死去的感觉......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经历过,实在清晰得惊心动魄...... 他忍不住把手臂伸向睡在一边的聂霁。不料摸了个空。外面冷月如钩,透过纱窗,白沙沙地照在枕席间,聂霁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会和梦里一样吗?再刻骨的深情,也不能挽留......那些梦,似乎是关于英宗皇帝与吴王的旧事,到底是前生的记忆还是某种预兆? "霁......"少年皇子低声呼唤了一声,心里一阵惆怅。 不料外面一人应道:"来了。"居然是聂霁的声音。 纱灯微晕,聂霁微笑着推门而入,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枝白梅。 聂晟一呆,随即一喜,心里百般滋味,过一会才说:"去哪里了?" 聂霁微微一笑:"出门散心,看到梅花开了,想起阿晟最爱梅花,就为你折了一枝。" 聂晟微笑着接过花枝,放在床头,闻到幽幽的香气,心里忽然一阵波澜,便伸出双臂,和聂霁紧紧抱在一起,感觉到他踏实的呼吸和心跳,这才放心一些,低声说:"我以为你走了。" 聂霁还是笑笑:"怎么会。" 口气轻松,回答得很快,可聂晟分明听出了一点沉沉的闷钝,心里越发不安,又问:"霁,你心里有事?" 聂霁沉默一会,缓缓开口:"熙是谁?"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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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不想问,也觉得不该问。堂堂大皇子,忽然问起这样难以启齿的名字,总觉得有些尴尬和不妥。但这事在心里压了很久,像一根小小的针,时而刺痛着他。 如果一直不问,或者兄弟之间慢慢会有猜忌。换一个人,可以派密探直接搞清楚。但这样对阿晟是不成的......所以,不管再尴尬再丢脸,还是问了罢。 聂晟一愣,忍不住失笑起来,觉得向来雍容大气的哥哥其实十分可爱。他爱极了聂霁这点小小的醋意,手臂一紧,倒是和聂霁抱得更加紧密,忽然笑着说:"原来为了这缘故......那个熙,他是我梦里的人,可长着你的样子,还有一个人,像是我自己,可熙老是叫我暻,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们的前生。" 于是把这些年的梦慢慢和聂霁说了,聂霁听得十分惊讶,专心留神聂晟的每一句话,末了叹口气:"你是说,我们是英宗皇帝和吴王的转世?前生后世之说,毕竟渺茫......不过,阿晟,我们能在一起,不至于生出嫌隙,我已经觉得十分幸运了。" 聂晟听了,暗叫惭愧。 他是真的没有嫌隙么?其实未必。心里到底还是忌惮兄长的,也不是一点没有野心。只是因为从小爱着聂霁,有些心事便不能不忍了下去。 聂霁放下闷了很久的心事,神情十分愉悦,忽然笑了笑,放在聂晟腰间的手一紧:"阿晟,你害得我苦恼这么久,我是不是该罚你呢?" 略一用力,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聂晟一笑说:"我压到梅花了--" 聂霁不以为然:"不管,明天我再给你折。"手上不停,解开了聂晟一个衣结。 聂晟脸上微热,也不十分推拒。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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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明天如何,可今夜如此月色如此温存,先快活过了再说罢。 两人纠缠着,黑发间缠了一些白梅花进去,星星点点地犹如泛着柔光,香气脉脉,恰似心中温柔之情。 "为什么喜欢我?"梦中,他轻轻问着身边风神俊朗的男子。 "不知道,"那男子是聂熙吗?为何回答得如此热情,眼中满是毫无保留的情意和爱恋。 男子笑着抱紧了他,好一阵缠绵。身下压着的白梅散碎了,沾了不少在头发上。两人一挣,细碎的白梅花瓣在散乱的发丝间慢慢滑落,香气撩人。 他听到那个男子含糊温存的声音:"反正--从小就喜欢,一直都喜欢。" "二弟。"聂暻欢喜到了极处,反倒觉得心里像是堵着甚么似的,涨痛得几乎要炸开。这些情话,太美,太好,太不像真的。 聂暻在梦中叫了一声,猛然惊醒,嘴角微笑宛然,看清楚周围之后,笑容慢慢淡去。 眼前清风明月,负责熬药的曹欣然正趴在床头打瞌睡,军营外传来扑簌簌的落雪轻响。好一个清静的夜晚。 本是金戈铁马的班师途中,才对北戎打了一场大胜仗,本该雄心万丈、十分欢喜才对。怎么忽然做了这样荒唐可笑的梦。可是,梦中脉脉的香氛宛然还在枕席之间...... 梦里,他和聂熙那么亲昵缠绵,原来毕竟是个梦。 或者,梦中本不是他,他只是太思念太惆怅才会有这样的梦吧?又或者,梦中才是真实的世界,而他现在的困扰和挣扎,其实只是清晨的露水,梦一醒来自然散去。 已经贵为天子了,又有了艳冠京华的皇后,还这样对自己的王弟念念不忘,简直就是很无耻、很可笑。聂暻不能忘记,不管是帝位,还是美丽温柔的朱后,都是他从聂熙手里夺来的......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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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神思困顿,似乎又掉入茫茫梦乡。 梅花香息缭绕,他似乎听到自己在对另一个人说:"霁,我作了个恶梦......梦中你爱的是别人......我好像很难过......" 那人是聂熙吗?轻快地笑着,亲热地一把将他拖入怀中:"你啊,做梦天天叫别人的名字,让我难受坏了,还好意思说。"两人都笑了起来。 聂熙又说:"好吧好吧,别盯着我看,我说就是。我最爱你了......你......可也得这样才成......" 聂暻睡着了,在梦中微微笑。聂霁一早醒来,见聂晟还在熟睡,不忍惊醒,轻手轻脚下了床。 虽然两人相处甚欢,不知道为什么,聂晟睡着的时候眉宇间总有一些忧郁的感觉。聂霁不知道是那些类似前世记忆的梦困扰着他,还是他心中原本有事。聂晟是个很温柔深沉的少年,有什么心事也多半藏着,聂霁猜不出,有时候未免惆怅。 顶冠束带之后,聂霁又看了看聂晟的睡容,心里怜惜,在他微红的嘴唇上轻轻一啄,这才起身离去。 聂晟在他身后慢慢睁开眼睛,无声叹了口气。 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贪恋聂霁临去时候习惯性的温柔动作,便每次都装作睡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欢爱的场景,他心里经常不安,就好像对聂霁的情爱贪得无厌似的,不管聂霁给了他多少温存,心里还是隐约忧虑焦急着,怎么也不够、不足、不平静。 老刘过来伺候聂晟穿戴,小心地说:"李大人等了很久了。" 聂晟眉头一皱,知道御史李和凤多半又是来劝进的。此人忠心可嘉,只是十分强硬固执,恐怕难以说服。叹口气说:"告诉他,我最近生病谢客,话说委婉一些。"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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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李和凤已经自己闯了进来,朗声道:"晋王,你这不是没病么?"身后跟着个满头大汗的侍从,结结巴巴道:"晋王,李大人非要进来,小的们拦不住......十来号人都被他揍趴下了,实在是......" 聂晟只好苦笑着让侍从们都出去,皱眉道:"老李,你越来越粗鲁无礼了。" 李和凤似笑非笑道:"若非如此,晋王只怕宁可装病装死,也不想听我唠叨罢。" 聂晟倒也不生气,慢吞吞回答:"你也知道你是唠叨,还唠叨什么。" 李和凤沉声道:"秦王这次回京,多半要和杨候商量推举太子的事情。晋王,你难道真的不着急?纵然你自己不想要皇位,你也该为你母后想想。难道你要看着杨妃地位压在你母后之上?" 这李和凤本是他贴身心腹,向来对聂晟忠心耿耿。眼看主上沉醉在情爱之中,似乎对太子之位全不在意,不由得心里焦急。 他本是进士出身,殿试策论第一,少时生长边关,曾经亲自组织乡兵痛击北燕,堪称一时俊杰。只是因为才调奇高,又加上英姿瑰伟,不免为人狂傲,琰帝意欲多加磨折锻炼,并不十分重用。李和凤傲视功名,也不介意官场潦倒。倒是和聂晟一见如故,堪称平生肝胆知己。 聂晟沉默良久,仔细想着李和凤的话,终于还是摇摇头。 李和凤看着他秀雅沉静的面容,心里不住叹气。晋王聪明敏锐,做事含锋不露,看人更是精准,其实很是人君之才。可他困于情场,只怕宁可一生没没,也不想振作起来大展才能了。 想了一会,李和凤终于还是说了重话:"就算你不争,秦王、杨弩、杨铁铭他们一定会争到底的。别看秦王对你亲善,事关帝位,事关他身后整个家族,杨妃、列侯杨弩、侍郎杨铁铭之辈......他不可能退让啊!" 聂晟有些焦燥,忍了一会,缓缓道:"我知道,不过,哥哥才能远胜于我。这太子本该就是他作。" 李和凤双眉一扬:"是么?晋王!自古以来,争权失利的一方是什么下场,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聂晟的手指微微一紧,猛然

碎了一粒玉扣,却还是静静不语。 其实他也明白,琰帝自己并不重用李和凤之辈,那是故意留给儿子用的。这样自微时结下的恩义才可持久。琰帝向来深谋远虑,给两个皇子都留有得意大臣。晋王府的李和凤,以及秦王府的杨铁铭,那都是有经天纬地之能的王霸之才。 要说天子之心全然偏向大皇子聂霁,那也未必。冲着李和凤这步棋子,看得出父皇对自己也留有深心。 或者,父皇的本意就是要两个皇子自己争权夺位,只有最强者才可以登上至尊宝座,也只有最强者才能安邦定国,不至于辜负祖宗基业。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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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晟甚至怀疑,一旦在权场争斗中居于下风,父皇是不是会处死落败者,给新君剪除隐患,又不伤新君的道德名声。 以琰帝刚硬无情的性格,未必做不出...... 如果自己够聪明,就该尽量培养势力,以备一博,免有性命之忧。可想着聂霁,他的聂霁,总是紧紧抱着他,那么亲密那么爱怜那么依恋的人...... 如果,这是父皇的考验,落败者难逃覆灭的命运。他也宁可输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聂霁。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默如石像的聂晟终于开口:"我都明白,不过......你还是回去罢。" 聂霁一路到了杨候府上,他的舅父列侯杨弩,重臣杨铁铭早就在等着了。 "霁儿,听说你回京之后先去了晋王府?"杨弩是个直爽的男人,虽然经过云诡波澜的官场洗练,面对外甥的时候还是保持了军人的豪爽性格。 聂霁并不意外,也不想瞒着舅父,点头承认了。 "晋王早晚是和你争夺帝位的人,霁儿,你......" 杨弩本不想责备外甥,毕竟十分担心,想了一阵还是说了:"他虽然韬光隐晦,看不出多少锋芒。这正是晋王的可怕之处。此人犹如卧虎,深沉机变,待时必有动作。一旦他跃起噬人,霁儿,你天性爽朗,只怕心计不是晋王的对手啊!" 聂霁沉默一会,面色变幻不定,忽然道:"其实我早就想过了。" 杨弩一惊,随即一喜,觉得这外甥还不是脸上做的那样爽朗得毫无心计,聂霁能装得让自己这个舅父也看不出,可见也是心事藏得很深、很善于策谋的人,未必没有作天子的山藏海纳之气。 惊喜又惊心的列侯将军看着外甥,忽然觉得眼前的聂霁有些陌生,半天才想起来接下去说:"所以我们必须有些动作。" 他毕竟是个军人,这等阴谋诡计的勾当有些说不出口,下意识地看了看在一边长身玉立的户部侍郎杨铁铭。 杨铁铭会意,马上接下去说:"李和凤最近暗中频频造访京官,我猜他一定想作甚么......不如我们以此为据,弹骇晋王府有意谋反......" 他是个挺拔刚硬的美男子,纵然站在以容止见称的聂霁和杨弩面前也毫不逊色。只是举止有些阴沉杀气,眉心更有浅浅刀痕,破坏了眉目间的俊美之感。据说那是他当年查办豪强,被人行刺的结果。 聂霁一震,沉默不语。琰帝当年才登基就遇到摄政王聂震的兵变,少年时候颇受屈辱,在牧云草原兵变中依靠杨弩和梅易鹤,才终于横扫摄政王的势力,做了真正的江山之主。可以说,琰帝是从小在血战和宫廷阴谋中生长的人,谋反作乱,无疑是他最痛恨最忌讳的事情。如果这个罪责坐正,聂晟不但不要指望翻身,只怕性命难保。 杨铁铭见他不做声,料他已经心动,又踏前一步,压低声音说:"秦王,此事不难。其实我早就在晋王府埋伏了细作......"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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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霁凛然,双目陡然抬起,盯着杨铁铭。杨铁铭只觉如同直视雷电,不寒而栗,一惊之下,缓缓跪倒:"秦王,我--" 聂霁缓缓道:"杨兄,我视你如兄,但此事万万不可。你若是一意孤行......我定然饶不了你。"口气虽平静,不知不觉已经带出沉沉霸气。 杨铁铭大急,扑通一个头磕了下去,沉声道:"秦王,你心中顾着晋王,他心中未必顾着你啊。" "够了。"聂霁略一摇头,想了一阵,静静一笑:"若他抢先动作,我再作回应。无论如何,我聂霁,此生决不先负阿晟。" 杨铁铭左右已经冒犯了聂霁雷霆之威,一横心道:"如果他先负了你呢?" 聂霁淡淡道:"我知道,他不会。" "霁儿,晋王或者不会,可他手下还有李和凤之流......"本来沉默着的杨弩忽然接口问:"如果他先下手为强,负了你呢?" 聂霁不说话了。空气凝滞得犹如灌了铅水。 良久,沉默得可怕的秦王平静地回答:"晋王会约束手下的。如果我看错了人,甘心付出代价。"和舅父争执一场,聂霁的情绪也有些波澜。 这是他办事回京的第一天,务必先进宫拜见父皇。之前因为太思念聂晟,一回来就去了晋王府,之后又被舅父竭力催促商议拥立太子之事,眼看天色已快要下午,再不进宫,只怕琰帝会起疑。 他急匆匆赶到宫中,琰帝正在临华殿与晋王悠闲地下棋,看到秦王来了,微微一笑,下令赐座。 琰帝少年时候就是皇朝罕见的美男子,虽然经过岁月消磨,又常年卧病,容止仍然十分夺人眼目。他裹在厚厚的狐裘之中,落子悠闲,雪白的狐裘衬托着脸上略觉苍白的肤色,越发显得眉目如画。当真是风神飘举,望之犹如神人。 就是这样一个悠闲淡定的人,甚至有些病弱之态,只要他一句话,就蕴藏着雷霆和风暴般可怕的力量。就算父皇神情最淡然的时候,聂霁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7
level 6
聂晟见到兄长,正要起身侍立一侧,琰帝似乎棋兴正浓,要他依然下棋,却要聂霁接下自己的黑子和聂晟对弈,自己坐在一边观战。聂霁明知道琰帝做事多半另有深意,一时想不透也不敢想透,只好当作甚么也不明白,老老实实和弟弟对弈。 两人默默对战,一时之间,除了棋子落下的微响,只有琰帝时而的咳嗽声,轻微而忍耐地闷响着。 琰帝向来体弱多病,只是这样穿着厚厚的狐裘竟然还咳得厉害,只怕身子又不如之前了。他对择立太子之事,想必也格外上心。 难道,琰帝是效仿当年李世民与虬髯客故事,打算以棋盘为天下,考较两个皇子的人君之质吗? 不知道是不是聂霁心神微分的缘故,冷不防被聂晟觎个正着,黑子被吃去一块实空,顿时局势有些不妙。琰帝本来静静在一边观看,这时忽然笑了一笑。聂霁不禁心下一寒,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在说:交过来是一个好局,结果坏在秦王手上? 这意味着甚么,他再明白不过了。聂霁缓缓垂下双目,收敛心神,想了一阵,再出一子。连续几子都是平和中正,堪称虽败不乱,颇为挽回了颓势。琰帝看了,默默点头,似乎也十分称许他的后着。 只是,毕竟之前一子损失实空太大,虽然竭力挽回了,聂晟毕竟居于下风。如果不出意外,此局还是会以微弱之差告负。琰帝倒是一直不开口,但双目牢牢盯着棋盘,分明十分关心。 到底,这是兄弟对弈......还是......江山之争?竟然让圣天子如此瞩目。 聂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这古怪的气氛,眉头皱起,似乎反倒不知道怎么下棋了。就这么凝思良久,他终于断然落下一子。 此子一出,竟然是个十足的大漏勺,白子之前的优势顿时化为乌有,一条大龙竟然硬生生被歼。琰帝霍然看了小儿子一眼,连聂霁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聂晟更是赦然推秤而起:"父皇,哥哥,毕竟是我棋力不济。这一局,我输了。" 琰帝看看棋盘,又看看面带愧色的小皇子,忽然微微一笑:"你是输了,阿晟。你可知道输在哪里?" 聂晟自然装作不懂,含愧道:"儿子棋艺不如皇兄。" 琰帝笑容更加深沉,却又带上一丝罕见的温柔慈爱之意,和颜悦色让两个皇子都坐在自己身边,看看聂霁,又笑了笑:"阿霁,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十分满意。不过,你们两兄弟,固然是情意深厚,不忍损伤......这么让来让去,当真欺为父不明么?"
2008年03月15日 02点03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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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霁心下大惊,也装作不明白,含含糊糊低头。聂晟听得心下一震,忍不住看了聂霁一眼,心下大起波澜。 琰帝笑道:"只不过,阿霁让得更聪明,落败之状做得合情合理。阿晟却有些操之过急,败状突兀了一些。呵呵,阿晟,你大概也没看出来你皇兄在暗中让你罢?这就是阿霁更聪明的地方,不但骗过你,差点也骗了我。呵呵,帝王之位,你们就这么弃如敝履吗?" 两兄弟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一起起身谢罪,又是窘迫又是心惊,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心中却又有种奇怪的甜蜜感觉。 琰帝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两个儿子,摇了摇头:"之前,我总以为你深沉忍耐,性情最是像我,对你颇有期许。反倒是你哥哥秦王,显得太爽朗武勇,心计不够,作名将足耶,作人君未免不妥。想不到我错了。" 聂晟一惊,这才知道父皇虽然不说,心里原来如此偏爱自己,他想着之前对父亲的戒备疏远,一时间不能成言。 琰帝一笑,拍了拍聂晟的肩头,转而看着聂霁,柔声道:"阿霁,你有如此城府,却肯为了弟弟一再隐晦退让,日后理当不是不能容人之君。对你们兄弟二人,我也放心了。我不想......再看到帝王家血肉相残。你们明白么?" 平静地说了这些话,琰帝有些疲倦,闷闷咳了几声,靠在椅子上。他平时虽然威仪卓然,这时候看上去也只是个憔悴多病的男子,眉目微垂,似乎带着一些难以说出的心事。 聂晟一震,忽然想起之前父皇和北国聂震的那些隐约传说。难道,对于父皇而言,和聂震的相残,其实是他的毕生恨事?向来刚硬冷酷的父皇,在他威严的光焰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情呢? 就在这时,有太监来报,相国叶飞求见,顿时冲淡了沉凝的气氛。随着叶飞来的,还有一个大皮箱,做工看上去倒像是北燕之物。琰帝看着皮箱,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缓缓道:"是燕国送来的?" 叶相国忙道:"是,北燕皇帝说,听说陛下体弱不禁风寒,特意派人在极北之野猎取天狐,制成狐裘献给陛下--"说着忙让人打开皮箱,里面现出一袭白狐裘来,当真是丰厚轻盈,望之如有宝光流转。 这天狐是北燕特产的神物,皮毛可以固住元气,对体虚之人过冬最是有用,正对得上琰帝的虚弱之体。只是天狐行走如风,生长悬崖绝壁,十分难得。北燕皇室也未必用得到这样的狐裘,而聂震向来虎视中原,对琰帝从来视为平生劲敌,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送来狐裘? 琰帝眉峰微皱,沉吟不语。聂晟看着,总觉得父皇的神情似喜也似悲,十分古怪,甚至明显到连自己也能看出来,他正在被某种心绪煎熬着。 聂晟不忍看到父皇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连忙过去捧起白狐裘,陪笑着献给琰帝:"果然是宝物。父皇穿上试试看罢,听说此物十分有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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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狐裘,他忽然一怔。 虽然狐裘做工精巧,狐狸头部皮毛上可以看到三处明显的箭痕,密集地排列在一起。这分明是聂家独有的夺命三连环箭法。放眼北燕......能射出这样凌厉的箭法,只有一个人--北国皇帝、聂震! 难道,这狐裘--竟然是聂震亲自冒生死之险,奔赴极北之野的雪壁猎取而得? 聂晟心下大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甚么好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发现。也许......父皇也看得出来罢,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琰帝惨白的脸忽然泛过微微的红色,似乎处于某种激动的情绪之中,越发显得恹恹欲绝,微微闭上眼睛。过一会,神情恢复平静,静静一笑:"叶相国,想必聂震还有别的话罢。他送来狐裘,想要回去甚么?" "这......微臣正是为此,特来请陛下意旨。" 叶相有些为难地说:"聂震遣使来送白狐裘,点名了要回礼的,此人分明是狮子大开口。他说要一百车谷栗,一百车生绢,还有十车精铁,十车茶叶......这天狐纵然再珍贵,聂震索要的代价也太离谱了!只是毕竟是北燕送了礼物来,如何回复倒有些难。" 聂晟听得有些吃惊,也觉得聂震要的代价实在离谱。他心念一转,忽然有个古怪的念头。不管代价再高,聂震贵为北国皇帝,也犯不着主动为此冒性命之险,再几近无赖勒索地换取中原的回礼罢?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些关于聂震和琰帝的传言,心里泛出个古怪的念头。难道,其实聂震就是想为琰帝送来天狐的狐裘,这份接近无理勒索的回礼清单,反倒是掩盖真心的故作烟雾? 只是,聂震又怎么知道琰帝体虚咳嗽得厉害呢,大概还是凑巧罢......这个藏着深情的猜测,到底是真是假,只怕没人说得清楚了。 "这样罢......"琰帝平静地说:"去年太医府炼制了一点治寒腿的丸药,十分名贵。就回赐给聂震罢。北国卑寒,他正好用得着。至于那些谷栗生绢之请,不用理会。" 叶相一愣,虽然心里茫然,不便多问,低头领命。 聂晟心下一震。一年之前父皇忽然特意召集名医,炼制治寒腿的奇药。因为药材珍贵,费了不少周折,最近才制好。琰帝并无此症,忽然花诺大精力研制此物,当时还让聂晟有些困惑。 莫非......莫非......那本是为聂震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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