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去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尽量用不在意的口气说：“听说你今天一晚上都在盯着我？”“是啊，我觉得你很特别。”“是吗？哪儿特别呢？”“你和这儿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仿佛和这儿格格不入，你不属于这儿的。”他很认真地说。这真是一个个厉害的家伙，我的心“啪”地沉了一下，难道他看穿了我？但我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平凡的人类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的。“哈哈哈哈哈……”于是我很大声地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笑，或许是因为他的话触到了我心中的某个地方，“我不属于这儿？太可笑了，你去问问仹，或者他们随便哪一个，纤纤是不是属于这儿的，我想他们任何人都可以毫不犹豫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是我的伪装掩饰不了我内心的惶恐。“不，那不是事实，表面上你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活，但是你眼中偶尔泄露出的落寞我绝对不会看错，你是一个孤独而善良的女孩。我可以看见你心底最原始的美。”我端起酒杯，将杯中红褐色的液体灌进口里，在酒杯上，我看到了自己被照得变形的脸：“你错了。这儿让我很快活，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比这儿更让我快活的了。”我伸出涂成黑色的指甲按住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奉劝你一句，不要企图窥探别人的内心，那是你这种穿着洁白衬衫的乖宝宝所绝对无法看清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他那双似乎可以看透人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承受住他这种灼人的目光。我没有再理会他，只是更大杯地喝酒，更大声地笑。那一夜，我让自己醉得很厉害。后来我知道了，他叫憬，是一个自由画家。那次醉过以后，我很久没去那家酒吧，我不想再遇到憬，不想伤害他，那个有着清澈眼眸的男生。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他了。我知道，一个魔鬼是万万不能喜欢上人类的，那将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仹打电话告诉我，憬每天都在那儿等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那么热衷于揭开别人的伤疤吗？一个夜里，我又走进了那家酒吧，简直是无意识地。一进门就看到他坐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上，我故意从他面前走过，无视他的存在，坐上吧台的高脚凳，像往常一样要了一杯啤酒。“hi，好久不见了。”“是啊。”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在对我说话。“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有什么事吗？”我端起啤酒，转过身子。“我知道有点唐突，”他突然有点窘，“但是但是……”我笑了起来，他这个样子很可爱，我不禁想逗逗他：“但是什么啊？”“我是画画的，我想请你当我的模特，好吗？”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如释重负。“模特？”我晃荡着杯中的液体别有所指地说，“**模特吗？”“不不不，我只是想找一个特别的，一个在这个社会中比较不同的人。”“所以……”“对，就是你，可以答应吗？”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杯子，看着杯中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升起，又一个一个地消失。然后，我答应了憬。事后很久我都无法想清楚当时的我怎么会答应他，这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知道自己已无法逃避。我竟然愚蠢地想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和憬。我很清楚，我的这种想法无异于异想天开，魔鬼怎么可能和人类生活到一起，况且，憬不知道我的虚假身份，他知道了会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吗？即便可以，阎王也不会放过我的。再后来，我搬进了憬的寓所，成了他的模特。我不再喝酒抽烟，不再画妆，憬说喜欢我素面朝天的样子。我开始穿白色的衣服，像风一样的白色长裙，因为只有那才能搭配憬的白衬衫。憬每天都会画两幅画，他的速度奇快。憬经常说，你穿着曳地的白色长裙，圣洁得像个天使。天使？我的心似乎被一种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原来，在他的心中，我竟然是个美丽圣洁的天使。纤纤是个昼伏夜出的坏女人呀，纤纤是魔鬼呀，这个声音常常在我耳边响起，我使劲甩头将它抛进深渊，它又开始向上爬，向上爬，我甚至可以听见它的利爪划过岩石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向我逼近，开始用它那冰冷的爪子触碰我，我拼命地大叫，绝望地，声嘶力竭地。然后，我惊醒在憬的怀中。梦醒之后，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本质还是一个魔鬼，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当然，憬也不能！

“纤纤，纤纤，你怎么啦？”我睁开眼，看到憬清澈的眼睛。“憬，抱我！”我发抖着，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脆弱。那一夜，憬没有离开我。在他的怀中，我第一次安稳地入睡。那以后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每天，我都在憬的怀中醒来。然后开始打理房间，我开始学做菜，学插花，学织毛衣，我爱上了这种生活。我觉得我应该这样，而不是去做一个没有情感的冷血魔鬼。整整一个月，憬为我画了上几十幅的画。他用这些画开了一个画展，题目叫做“天使之春”，没有想到竟然非常成功。我仍旧记得他从屋外冲进来抱着我深深地吻我的情景，他掩饰不住喜悦和兴奋。而我却隐隐地嗅到了危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要一步一步离我而去了。就在这晚，阎王派来小妖警告我，说我还不带回人类，就要惩罚我，让我永世不得超生。醒来，不觉的脸上一阵冰凉，是泪吗？原来纤纤也是有泪的，我苦笑着，这或许就是给一个假扮天使的魔鬼的惩罚吧。但是，阎王啊，就让我再多拥有一会儿这种偷来的幸福吧。憬的作品开始频频在比赛中获奖，他也开始成了美术界的新宠，报纸上说他是来自天堂的画家，他的模特是真正的天使。当人们问到天使的原型时，他总是避而不答，但是他脸上的笑灿烂如花。我还是决定去看憬的“天使之春”画展，“天使之春”——我，一个小小的魔鬼，真的会有春天吗？以前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不会去看，因为我害怕看到一个假扮的天使，我怕自己会崩溃。是憬，把我从一个麻木的魔界拉了出来，我怕什么东西会再一次把我拉回去，连同我的身体，我的心，还有我的灵魂。眼前的幸福对于我来说太奢侈了，我害怕一个轻轻的碰触就能使它粉碎。耀眼的阳光下，一袭雪白的长裙，静静的看着镜头，笑的纯洁无暇。这是我，不，这是憬所塑造的天使。纤纤不是这个样子的，纤纤是个喜欢夜生活的魔鬼，是个会放肆地大笑，对着瓶口喝酒，把烟吐成一圈一圈的来自魔界的魔鬼。我再一次看了看“天使”的笑颜，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当阎王再一次派小鬼来找我时，我知道我该离开这里了。我把那条白色的长裙很小心地折好，放在了枕头旁边。或许这样也好，我这么来了，又这样走了，憬还可以去找一个“天使”，一个真正的天使。梦该醒了。像我这样，一个魔鬼假扮的天使是没有春天的。憬一开始就看错了。我没有完成阎王交给我的任务。尽管阎王气得跳脚，但我依然没有告诉他任何原因。一切都没有任何必要了。阎王冷笑了一声，“哼！恐怕是因为那个叫憬的男人吧！你这样做值得吗？你想改过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只要你立刻把憬带来；不然，你就等着在18层地狱做永世的下等鬼吧。”我没有害怕，我选择了做下等鬼。这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我还没有被罚失去记忆，我可以在回想与憬的那段美好的生活中度过每一天。而人间的憬，自从我走后，他就再也不画画了，人们很是惋惜，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画过世上最美的天使，而那个天使飞走了。那一刻，我在18层地狱里，流下了泪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