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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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朴木桌上稳稳端坐着一盏暖黄烛火。
雕花木窗半阖着，掩去了窗外絮絮风雪。金钟铉半倚在藤花木椅上，就着那微黄的烛火，手中一柄刻刀。手旁一堆细碎刨花，安静乖巧地蜷在烛火下。
刻刀并不十分锐利，刀口微微钝了，却是意外得灵巧。一上一下在那上好木料上细细雕镂，
刀法细腻如三月春风拂柳。他目光宁静温和，眉眼含笑，垂头慢慢刻着，手指交错间自有一
段叫人看了舒心的美感。
轻轻抚去表面木屑，余下木身便平滑如锦缎。中间一段较粗轴心骨，顶端又如莲瓣舒展，延
伸出几根较细的伞骨，若再蒙上一层厚纸，用线细细系好，宛然一把撑开的玲珑纸伞。
笔墨纸砚早在一旁候好。钟铉思忖片刻，寥寥几笔勾出一段朦胧的意象。纸上一枝幼梅怯怯
地递上一朵花苞来，是纯而无暇的湘妃之色，艳过三月桃李。
他又将那绘好的纸面小心裁剪，蒙在那几根伞骨上。末了扯一根红线，细细密密地缠好
。
钟铉踏着寸深的积雪出了院门。甫一推门，立马被那凄迷的风雪逼退了两步。窗牖紧闭，却
仍有一丝漏网之风，以凛冽之态向人逼来，钟铉感觉眉眼都结上了一层冰霜。
真是怪事。
江南温柔水乡，本不喜凄迷风雪。他在这里安安稳稳度了几十个年岁，却没有哪一年像今年
这么冷过。已经时入小雪，不消多日便又是大雪。一入冬便飘雪不断，冰冻三尺，也怪恼人
的。更何况根本没有回暖的迹象。
后院那几根经冬不枯的翠竹被一夜好雪压弯了几尺，几乎垂至地面。牡丹山茶这些本就娇弱
的花木更是深埋雪下。放眼望去，天地皆是一片雪白，像是铺陈开的新纸，不见一丝墨点。
可他今早却在墙角发现了一株红梅。就在那个狭小逼仄的角落，颤颤巍巍伸出一点梅红，他
看得竟舍不得错开眼。
这梅开得早了些。纵使是耐寒的植物，也怕是捱不过这个苦冬。不消片刻，或许就能折在了
雪里头。
钟铉凝视它许久。终究是不舍得它被风雪摧折。索性回家雕了把小巧的木伞，想方设法固定
在梅枝上头，堪堪护住那朵唯一的花苞。
钟铉怔怔望它一会儿。梅花瓣取暖似的蜷在一起，一层搂紧一层，却绝不露畏寒之态，也无
枯败之色，只咬牙和这严寒硬撑着。若不是实在太冷，恐怕它早已开出满枝芬芳艳丽。
如此倔强不屈的神态，让他想起一个人。

@唯ai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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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左手边第三个柜子，给我抓一把白药子过来。”钟铉向后利落地吩咐，又望向面前俊美的青年，安慰道：“这伤口看着吓人，实则不深，应无大碍。公子若是嫌疼，喊出来便是。”
名唤小柳的少年伶俐非常，很快便捧了药材来。钟铉小心翼翼地将病人的袖口又向上挽了一挽，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清水在伤口边缘细细擦拭着。
他撩了一捧清水，在那道伤口上轻轻冲过，反复几次，再用棉布将水吸干。铜盆里的水很快便红了一圈。那锦衣公子也不唤痛，只皱眉强忍着。薄薄的唇抿成一线，乌漆桌面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如纸。钟铉知他不肯唤痛，也不忍他这么咬牙硬撑，却想不出言语来劝，只得低垂了头，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医馆里静寂无声。偶有穿堂之风清爽走过，掀起他衣衫下摆，揉弄一阵，又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钟铉原以为那人只是消瘦，却不料竟瘦削到了这般地步。在臂上微微一按便可感觉到成年男子健壮匀称的骨架，硬硬的硌人疼。不知是受过了多大的苦。
他微微恍神，便有一滴晶莹水珠自指尖滚下，在桌面上敲开一朵玲珑水花，不过一弹指的光景便摧败成一小片莹莹的碎光。
待到铜盆里清水换了三遍，伤口已用白纱布细细包扎好，他终于长吁出一口气：“公子，可以了。”
锦衣公子的眼神在医馆正中一人多高的中药柜上游走一遭，又转头凝望他：“多谢。”言罢他以指蘸水，在桌上细细描了三字：“我叫崔珉豪。”
他走笔异常潇洒，“豪”字最后一笔如万弩齐发，末尾弯了个不易察觉的勾折。漂亮又遒劲。
“金钟铉。”钟铉冲他如释重负地一笑，伸手想与那只好看的手相握。却猛然想起崔珉豪左手有伤，右手还搭在铜盆边缘，伸出的手蓦然在空中停住了，只尴尬地虚握着。
珉豪“噗嗤”一笑，右手也握成一个松散的拳头，手背与钟铉的手背轻轻相撞：“做什么紧张成那样？我疼得满头汗，你也疼得满头汗？”
像是被硬灌下一大碗烈酒，钟铉的脸红了个透彻。他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也不顾差点被衣摆绊了个跟头。未绾好的发急急滑下肩头，遮住他一半柔和好看的眉眼。
寒风渐渐吹散他眉间羞窘之色：“对不起。让崔公子见笑了。”他瞧见窗外头天光稍霁，青黛之色更甚一层，像是有人又描了一层彩：“不嫌弃的话，请稍坐一会儿吧。”
崔珉豪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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