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
#第二层梦境
怀俄明州。
灰蒙蒙的天空,绵延不绝的青山,远处有炊烟。视线的上方是白色流云,匆匆划过。下面是羊群,米白色的圆滚滚的身躯,细脚伶仃的四肢,像会移动的棉花群,肮脏的泥污嵌在蓬松卷曲的羊毛里,让它们看起来有点层次感,从近到远,反倒似风暴来袭前的暗黄色的积雨云,涌动,漫无边际。
砰砰的木架碰撞的声音。谁在收拾着什么。皮特望过去,是哈利。他站在两匹马的中间,用右手努力着往马鞍上系着什么。他穿的这是什么?一件破旧的深蓝色夹克,松松垮垮的洗白牛仔裤,头顶还戴着一顶可笑的牛仔帽。这与哈利平时笔挺精致的西装造型相距太远,以至于皮特一时没认出来。然而他一回头,标志性的金栗色头发从帽檐边缘郁郁葱葱地探出来,还有那个刀削一般的漂亮下颚。
皮特坐在隆起的小山丘的顶上,看着哈利熟练地将篝火架拆开,将长一点的木条塞进布包里,然后系到马鞍的钩子上。他觉得有点奇怪,就叫了一声。
哈利听到了,从马脖子那里取下一条长绳,踩着一双短皮靴就过来了。他用力晃了晃绳索,甩了过去,将抱膝坐着的皮特套住了。
“伙计,走吧。”
“去哪儿?”皮特问。
“你忘记啦?我们被该死的乔·安奎尔解雇了。那黑心的杂种。”
皮特一时无语。
哈利笑了笑,用力将绳子抽起来,顺带把皮特也拉了起来。“起来吧,我送你一程。”
“我们要分开了?那我以后去哪儿?”皮特问的话像个白痴。
“我大概是去德州找找活干,实在不行就回去找我的爸爸。”哈利的绿眼睛看向远方,皮特愣怔地盯着他,戴上牛仔帽的他额头被遮住了,整张脸看起来又熟悉又陌生,“而你呢,兄弟,你不是要和你未婚妻结婚了吗?”
“结婚?”皮特吓一跳。
“是啊,”哈利往前大跨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臃肿的裤子让皮特觉得整个画面都不太真实,“你说过,你不到二十岁就和她订婚了。来断背山之前。”
厨房开始有了油烟机的声音。“呲——”蔬菜被放进油锅里,发出小型爆炸声。格温的声音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显得不真实,“皮特,你认识一个叫哈利奥斯本的人吗?”
“啊?”皮特,穿着一件浅色格子衬衫,踩着一双年份久远的皮靴,从洗手间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几颗水珠,洗脸洗到一半。随即他明白了,装作随意地晃出来,用手压在格温的肩膀上,用力揉了一下,算作按摩,问道,“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怎么啦?”
“他来信了,问你的住址。”格温用手背擦了一下汗,面孔被饭锅里轰隆上升的油烟里熏得油光发亮,用嘴努了一下,示意信的位置。
皮特拿起来,明信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写得粗糙潦草,像是刻意不想被人看懂似的,大意就是他从德州回来了,想来看看他,问他的住址是否有变更,何时有空。他翻过来,明信片的正面印着断背山的远景,郁郁葱葱的,在最茂盛的地方赫然被印了一个油墨印章,边缘不规则的一个圆,像圈住了什么。圈住了那年坐在草地上惶惶然看着哈利收拾包裹放马背上的他。
皮特放下明信片,来到厨房的窗前,斜斜地倚着窗台,右手闲闲地拿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一块肉,被格温打了一下手,“洗手了没。”“洗了,”顿了一会儿又说,“哈利,那个写信来的哈利,是我的好朋友。……特别好的一个朋友。”“……哦。”格温不在意地用手擦了一下围裙,将煤气关灭,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觉得莫名的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怎么也没听你讲过。”
皮特没做声,他看见窗外有一辆车开过,掀起一阵黄土狂风,他都能感受到空气里粗粝的颗粒。他像回到了和哈利分开的那一天,拎着一小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行李,哈利的车从他身边倏忽驶过——怎么在梦里,哈利也是有车的,而他没有。他被这样奇怪的想法逗笑了,换了一只手拎,过了一会儿又把行李扛在肩上,米黄色软布做成的,并不粗糙,然而他觉得磕得下颚好痛。他走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口腔的酸涩。他停下来,蹲在路边,也是一阵黄土狂风,粗粝的颗粒,他哭得像干呕一样。莫名的情绪突如其来地涌了上来,他也不知道是梦的设定,还是他自己从上一层携带过来的感觉。
然而最终也过去了。
皮特不知道这个梦会以什么方式结束,然而至此,都可称得上“美梦成真”这四个字。他与格温结了婚,生了两个漂亮的小孩,安居在一个偏僻的小房子里,没什么人,并不富裕,油烟机开起来轰隆作响像台拖拉机,他在外面干些活,每天脏兮兮地回来,脸上黑黑的横一道竖一道,“像去清理烟囱了一样”格温笑他,而他下意识地回,“我们家可没有烟囱。”讲完才愣了,是他与梅姑妈的对话,这时才想起这是在梦里,而现实生活已经遥远地像前世。
他又一次产生了不想回去的想法。是隐秘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的时候才会渗出来的,不光明不磊落的想法。自己也无法面对。因为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会逃避现实的人,然而梦里的世界却那么柔软,也许这一点点生活的温暖,是筑梦师免费赠送他的酬劳,不能完成的梦想,触手可及的失去——
然而哈利还是来了,他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他翻了个身。
已经过了几年?皮特也记不清了,就像是普通人做梦一样,太长时间的跨度,反而模糊成一个被磨蚀掉的标尺刻度。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在他的婚礼现场,哈利好像出现了,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窄版西装,坐在最后排,金发剪短了些,看得见他后脑勺接近脖子的地方被剃掉后又新冒出来的一小截碎发,他看过来的眼睛像从湍急的河流底印出来的卵石,湿润的摇晃的,流质的玻璃。在皮特说出我愿意之后哈利就凭空消失了。——想到这里已经知道随处可见的不合理性。在这个梦里,哈利根本没有钱买那么贵的西服,皮特也没法看到他的后脑勺,人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只是皮特的幻想,又或者是一个潜意识的投影,那些细节,都是现实生活中哈利的细节,而皮特想不到自己原来已经记忆得那么深刻了。
更早些的,皮特记得他在试衣间里试结婚的西服,镜子反射出身后的咖啡色绒布后一动一动的,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然后哈利从里面冒出来,径自环抱住皮特的脖子。他的呼吸吹动着皮特颈出的头发,些许的哭腔,“我不想和你分开啊……” 皮特无言以对,过了一会轻轻地回他,“我们不会分开。可是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啊。” 哈利没有了声响,皮特看向镜子,哈利闭着眼睛,像熟睡一般,靠在他的肩膀,那条从眼角开始的泪沟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刻。“你怎么像马一样站着睡觉……”皮特道。
也是全然不合理的情景。但在皮特的记忆里根深蒂固,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也许真的发生过。
楼下传来汽车的刹车声。皮特从窗外张望了一下,立即跑下去。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了,用力的拥抱,肋骨撞得生疼,然后是一个漫长又饱满的吻,像要吻到下个世纪,直到空气变得稀薄,他们两个气喘吁吁地从彼此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才看清对方的脸。随即,他们都为这个急吼吼而毫无礼节性的重逢不好意思地笑了。皮特看着哈利眼纹里的黄沙,颧骨处的疤痕,还有湖绿色的瞳孔,一切都是毫无逻辑的突兀的拼接,然而他孱弱兮兮的手腕又是那么真实,还有斜斜地看着皮特时嘴角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弧。他明明低头去捡掉下的牛仔帽,可一转眼,他们已经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的床上。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被牛踹断了好几根肋骨,这条疤,”哈利指了指颧骨,“就是被牛摔下背时候给划的。”
皮特怔怔地,哈利永远都是遍体鳞伤的那个,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
“不过我搭上了一个富家女,她叫费莉西亚。她父亲不怎么喜欢我。怎么办呢,随便吧,我真的不想再去干那种体力活了。我有一个儿子,看起来不大聪明,可是他妈老是不承认,嘿,我觉得……”
皮特觉得费莉西亚这个名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闷在回忆里,直到哈利叫他名字,才缓过神来。“什么?”
“我是说,我们要不要离开,过谁也找不到我们的生活?”
皮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哈利的意思。“不行——格温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做错。”
“我们也什么都没做错。”哈利的语气僵硬起来,“该死的,我不想再离开你那么多年。”
“你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有妻女,我们过着原本梦想过的生活,这样不好么?就让我们在这个……”皮特噤声。就让我们在这个梦里安稳地过下去,享受着现实生活里再也无法实现的一切,直到被推进下一层生活。“我们继续做朋友,最好的朋友。”
“这也许是你原本梦想过的生活,”哈利的语气有些不稳,“可是我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你。老天,我不知道。除非你教我。”
窗外卷起了几朵乌黑的云,闪电擒着黑夜漫无边际的皮肤吱嘎作响地划过,雷雨来袭,狂风把旅馆的窗帘吹得很高。被斜斜的颤抖着的窗帘划分开来的空间,空空荡荡的,像一只鬼魅站立在那里,皮特平白无故地觉得恐惧。像大战电光人的那一晚。像失去格温的那一晚。
格温是无辜的。
而和格温去英国,结婚,生子,终老,一直是皮特的梦想。即使进到第二层梦境,他也没有动摇——至少,他不允许自己动摇,像维持着一个信念,在风雨飘摇的野外紧紧持着根的花朵,孤独又惶然。
皮特觉得自己快要被梦境分裂出第二个人格了。他感到右手小指上覆盖着哈利的手掌,和自己体温相似,所以几乎感觉不出来。然而刚刚哈利收回了手,皮特才忽然觉出来。像呼吸一样的存在,只有被抽离了才感到胸口的闷怔。
皮特在自己动摇之前拒绝了他,“这一次,我真的想和格温好好过下去。”
“这一次……”哈利自嘲地重复道,“可是我们没有下一次了。”
“我们有,”皮特看过来,“而我和格温却没有下一次了。”
哈利表情困惑,世界一下子进入寂静,窗帘被吹得不合常理的高度。
皮特从自己的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哈利。是哈利寄给他的断背山明信片,在正面风景照上,哈利看到皮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我爱你。
“噢……”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颤抖得像狂风里的蝴蝶。
过了许久,他用手肘将自己支撑起来,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子的后袋里,然后穿上裤子,踏上皮靴,在木质的地板上蹬了两下。“这大概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好吧,老兄,伙计,就让我们继续做该死的朋友吧。做那种我每个月只能见你一次,却在路程上花费五个钟头的朋友。”
皮特看着他,感觉窗外的雷雨席卷进了他得心脏内壁,轰隆隆,湿漉漉的,难受极了。他在梦里过着失而复得的生活,怀着对哈利的愧疚。
2014年09月14日 20点09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