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楼

“大宗就在里面，我先告退了。”隐所的侍从向罗格森行了一礼，缓缓关上了房门。厚重门扉闭合的沉响回荡于闭室，气流摇曳了烛光。
“您是个敏锐的王。”大宗的声音如同四壁陈列的书卷，古旧而睿智。
“提前两年来见您实在抱歉，但如大宗您所见的，我遇到了难关。”罗格森在老者对面坐下，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野兽们长大了。”
“正是如此，它们已经饿了。”
“那首小诗让你嗅到他们的贪息么。”
“一合水磨风车摇，二合巧匠瑰宫堡，三合边军御强敌，四合骁骑驰漠荒，五合铁炉铸矿藏，威仪镇土安今日，中都王庭银叶飘。”罗格森缓缓吟出六句短诗，“艾维斯在王都巡视时听到几个孩子在念唱，感觉诗中有些蹊跷便上报给我。”
“表则歌颂五合盛景，王都安和，但最后二句藏着深意。”大宗斟了二杯茶，向罗格森做了个请的手势。
“威仪镇土指的是立国王卡迪乌斯，银叶飘则是写的十月建国之日王都银树落叶之景，看似描写王都景貌，只是……”罗格森眉头微微一皱，呷了一口热茶。
“十二年前先王驾崩之日，也是十月之尾银叶飘落的季节。”大宗有意接完整句话。
“父亲去世是十月末尾，下葬日是一周之后，那时银树已停止落叶，知道这个细节的唯在场的十三人尔，“罗格森抬起头，目光变得凌厉,”母上，我，艾维斯，五领主及其子女。“
“除去您与您的母亲，策反者便在余下的十一人中，”大宗端起茶品了一口，“家鼠之患甚于远狼，艾维斯可信乎？”
“可信，”罗格森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与他相识二十三载，明白他是个忠诚的骑士。”
“月汐的海鲨，艾克罗的烈马，白盾的蛮熊，林克伍德的雌狐，奥托雷的狡蛇，您现在需要的，是在其中找到有意护卫乌木王座的人选，”大宗放下砂杯，坐直了身子，“寻出一个盟友远比嗅到一个敌人更加重要。”
“只是五合之主无人可信，至少暂时如此，我需要一个看清他们面目的机会。”
“请勿急躁便是，您于明地狼隐暗处，若是莽撞便会给咬断咽喉。”
“谨记于心，”罗格森于席上起身，“时候不早了，在此先别过吧，请您保重身体。”罗格森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请您谨思慎行。”大宗向罗格森轻轻颔首示意。
“噢对了，我还有一事相问”在门前罗格森站住了脚步，“他，过的怎么样。”没有回头，他如是轻轻地问。
“无性命之忧，无衣食之扰，虽是迷茫，但也未上歧途，并非过的华贵，但也是安稳。”
“那我便放心了，告辞。”

门扉被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沉响掩去大宗轻声的叹息。
“您将那事告诉王上了么？”他听见迪特的声音，明白他刚送过罗格森回来。
“如今我们所知的情报不足以让王上重视，索性便不要徒增他的忧扰。”
“只是北壁那夜的红闪确是惊骇，据安森说,‘如同天空给炽铁劈开，烧的滚红’，自那天后近壁的人们便闻着了硫磺味，到现在也没散尽。”
“壁的那边或是起了天灾，但未染到白盾也是无碍。”
“那大宗为何如此上心，您现在的焦虑是弟子不曾见过的。”
“只愿是我多虑了。”大宗微微叹了一息，拂了拂袖子，迪特会了意，自书架中抽出《巴伐克利商贾史》，坐在一旁诵读了起来。
清晨的林间有些潮冷，马蹄在残旧的石板路上踏出湿润的轻响。
“艾维斯，你是在何处听到孩子唱着那首小诗的？”沉寂了一小段路，罗格森向自己的卫队长问道。
“王都的莱肯街，我问过那孩子，他只说是朋友教他唱的，再也问不出详细。”
“你怎么看这诗？”
“依臣所见，这诗是一个讯号，给我们的，也是给他的朋友，”艾维斯答道，“若要传开这诗又不引人耳目，最好的地方莫过贫民区，那里的孩子缺少管教，朋友的圈子比起别的地方要广大的多。”
“既然从贫民区传到了多住着商贾人家的莱肯街，这诗传的已是有些时日，而它的传唱定不会止步于此，贫童会与商子玩耍，而商子的朋友则有贵族的子嗣，”罗格森抚了抚下巴，“若这诗是个讯号，那他想传给的人便定会是王都的贵族。”
“臣之愚见便是如此，策反者在之前或与他在王都贵族中的同党做出约定，听见自家公子小姐哼唱这诗之时，便是他们开始活动之机。”艾维斯有条不紊地说道。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若是为了召集同党，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孩子传诗的速度忽快忽慢，不知何时才会传进他们的耳里，约定一个日子不是来得更加方便直接？”罗格森喃喃地说着，这话却如一支冰锥刺进艾维斯的脊背，令他全身感到名为不安的恶寒。
饵。
这个不祥的单字窜入艾维斯的大脑，急忙打量小路的两侧，他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存在。
左侧的路旁，每隔十尺（注1）插了一支石英，在黎明的初辉下闪耀着光芒，顺着向前望去，于约莫一百尺的一棵树上，艾维斯看见了一个蹲伏的人影。
“护驾！”艾维斯的喉中爆出一音高呼，左手持起马侧的盾牌迎向罗格森的身前，周遭的十名禁卫策马织出盾阵，在盾墙合拢的前一瞬，艾维斯瞥见坚盾的间隙间略过一影黑刺。

他听见利器破开鳞甲的尖啸，听见锁环崩落的清响，以及箭头品尝血肉无声的狞笑。伸手扶住罗格森的肩膀避免王上落马，抬头看向那人影的方向，蹲伏的刺客已是站起，于高处静望着他们，如同冷酷的猎人望着负箭的狮王。
艾维斯明白，和平的面纱已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