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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尽寒枝不肯栖
十五年前我七岁。老学究收养了倒在风雪中浑身冰冷僵硬的我。
三年前我十九岁。我嫁给了邻村的书生素尘,他的祖上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家里虽颇有财产,却已经落败了。
我终于有了归宿,打算安顿下来过日子。其他的,都是掠影罢了。
兴许是那晚的风雪,我的身子一直十分娇弱,最是容易惹上风寒感冒。素尘也爱惜我,总是尽可能地揽下家里的活计。而我,终日做做针线做些衣服。
醒来时素尘已经去上课了。村里没有教书的师傅,养父年纪大了,也不愿挪动腿脚。素尘也是有学识的书生,自告奋勇当了村里的老师。
冬天是我身子最懒的时候,醒来时往往已经到了晌午素尘回家的时候。今日屋子里分外暖和,醒来的也早。桌子上是素尘早起炖好的母鸡汤,素尘只吃了寥寥几块,把剩下的大半碗汤肉全给了我。
吃过早饭,家里也没有什么可做的,我便缩了床上做被子。素尘还盖着结婚时的旧被子,已经很不暖和了,我便拆开被子重新翻做。
结婚的大红被子绣的是两只大鸳鸯,虽然做工有些粗糙却也寓意吉祥,我特意留下被罩,只换里面的棉花。自己绣这么大的鸳鸯也实在麻烦。
晌午素尘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兔子。我放下手里的针线;“回来啦。”“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兔子,通了通屋里的炉子,“早上的汤喝了吗?”
“你怎么吃那么点,你早上还要教学,应该多吃些。”我下床穿上鞋子,去给他倒水。
“你素来怕冷,应该多喝些汤。”
我心里暖暖的,说;“晌午炒兔子吃,我炒。”
村里的私塾只上上午半天的课,下午素尘空闲,在家里看书学习,我则赶着做被子。
“改天去买支好笔,你那笔都快坏了。”我看他的笔已经破烂不堪,便劝他买支笔。
他憨憨地笑道;“家里钱都给你买肉吃了,哪里有闲钱。再说这笔用惯了,顺手了。”
“我也没说日日要吃肉。”我微微红了脸,小声说道。我太馋嘴了,哪里有乡下人家天天吃肉的。寻常人家半年吃一次肉也已经很难得了。
素尘笑笑,低头看书。
我把改好的被子伸开给素尘看。“你盖这床吧,我盖你那床翠色的。”素尘说。
“不行,这床是你的。”我努努嘴,“我好不容易改好了,你还嫌弃。往后谁还给你改。”
他放下书,看向我柔声道;“童儿你身子弱,又刚好了风寒,要盖暖和的被子。”
一转眼冬天过去了。昨天刚过了惊蛰,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
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我便把养父留给自己的一对镯子当了,给素尘买了支好笔,又买了些蔬菜,毕竟天天吃肉太破费,我也要改改性子。
素尘高兴给他买笔,抱着我不撒手,又一边责备我怎么能把首饰当了。我身子没有力气,推不开他,只能红着脸说道;“大白天的羞不羞人?我去做晌午饭。”
“不用,我去做!”素尘松开手,“你走了半天的路肯定也累了,我去吧。”素尘去做饭了,我给他温上酒,又尽力搬了一张小几到床上去。
素尘做好了饭,自己倒了杯酒说;“怎么没买肉吃?”
“也不能天天吃肉啊。”我喝了口稀饭,“待花多少钱。”
“留下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不如买点自己爱吃的。”他呵呵地笑道。“留下钱给咱家翻盖房子。”我垂下眼帘,笑着说。
“还是自家的媳妇好。”他拉过我亲了一口,哈哈地笑,我也掩着嘴笑了。
“下午你试试那笔好不好使,我也不懂什么样式的是好笔。”我说。虽然养父是个学究,但我却并不读书,仅仅认识几个大字。
“那自然。”他笑着说。
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是天气热的原因,身子难受。
素尘夜里也总是被我弄醒,抱着我昏昏沉沉地说话。
“童儿,最近村里来了一条大白蛇。”素尘抱着我,“你要是不好好睡觉,大蛇就该把你偷了去。”
我暗暗地发笑,道;“有你在,它敢偷我吗。”“那是。”素尘笑了,“快睡觉吧。”
我不愿意躺下,躺下总是咳的十分厉害。我下床点了盏灯,修补着素尘的旧衣服。这些衣服虽然不破,但应该要修一修了。
有事情干的夜晚总是过得十分快。再抬头天就要放亮了。素尘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没睡么?”我抬头看看他:“你醒了?晚上老是咳得厉害,睡不着呀。我去给你做饭。”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掐灭了灯芯去了厨房。
院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熏得我直皱眉头。这花香似乎十分熟悉,仿佛是一种我极其不喜爱的花香。记不起来了,我成人多少年了。
吃过早饭素尘去上课。我则提水浇浇花。院子里养了不少的花,正值夏天,它们开的正盛。多半是娇嫩的兰花和大红的牡丹。
有几株花是素尘新近买的,他放在角落里,我也没有在意,既然浇花,便一并浇着吧。我打了水来到墙角,几簇花正迎着夏日的烈焰盛放。一朵金黄色的小花拨弄着自己的身姿
我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就要摔倒。素尘怎么能买凤仙花回家?
我把舀子扔到地上,摇摇晃晃地回了房。
素尘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头上不时有大滴的汗珠流下。素尘赶到床边,握着我的手问道:“那不舒服?来,我和你去找大夫。”
我睁开双眼,是素尘回来了。“没什么大事,”我无力地笑笑,“你先去把那盆凤仙扔了再说。”素尘点点头,转身去扔了。
“怎么样?”素尘问我。我用手背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好些了,并不那样难受。”确实,那盆凤仙扔了之后我确实不头晕了,胸口也不很闷得慌。
“不过是一盆花么。”素尘舒心地笑了,在床边坐下,“那是怎么回事呢。”我缓缓舒了口气,这套说辞我想了一上午,应该无妨:“父亲说我小时候生了怪病,长久的发高热。家里找了不少郎中都不有起色。后来一位道士说我见不得凤仙花,叫父亲把家里的凤仙花收拾了,病自然好了。”
“我倒没见过怕花的。”素尘的手紧紧地握着我,好像生怕我离开。“我单单只怕凤仙花,想不到这些年了还是这样。”我微微地笑了,看着素尘。
“怪我不小心了,我去做饭。”素尘起身,出了房门。
他的背影搞得挺拔,更有一颗信任我呵护我的心。我更要好好待他了。
入秋后天气愈发凉爽,我起来得越来越晚,身子更加不爱动弹。
素尘依旧早起去私塾上课。这日的太阳毒一些,天气也暖和。起床时还没到晌午,素尘还没有回家。
我也并不想吃饭,就张罗着午饭。昨天素尘买的鸡还没有吃,打算给素尘炒鸡吃。
其实更多的还是我吃。
晌午时分,往日应该是素尘回家的时候。每天他笑呵呵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新买的鸡鸭,风尘仆仆像个送货的小二。
哪里有这样俊秀的小二?
然而,素尘终究还是没有回来。我不停地向窗外望去,希望看到素尘熟悉的粗布衣服。来的是村西的李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很着急的样子,说:“周先生在外面让条大白蛇给吓着了。”
素尘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大夫则低头在一旁书写着什么。
我坐到素尘身旁,摸了摸他的额头。素尘好像是晕了,并没有看我。“大夫,我丈夫怎么样?”我握着素尘的手,急急地问大夫。
大夫终于写完药方,递给我说:“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惊吓过度罢了。我给先生抓几副药回去吃吃便好了。”“有劳您了。”我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左不过是些性温调和的药材,并没有我怕的。
大夫去抓药,素尘也缓缓地醒了:“童儿......”我摩挲着他的手,说:“在呢。你也难受,回家好好歇歇。”他轻轻地点点头,又合上眼睛静静地修养。
给素尘喂了药,服侍他睡下。我悄悄地开了门往村外走去。
月亮静静地,铺撒着和煦的光亮。村外的荒地里没有人走动,夜也深了,想必不会有人来。我压低声音发出“嘶嘶”般的叫声:“滚出来。”
泥土上有轻微的蠕动声音和嘶嘶的叫声。一条手腕粗的大白蛇爬到我面前,弓着身子不敢摇晃。并不是毒蛇,是一条大蟒。
它低下头嘶嘶地叫:“娘娘。”
“三百年的小蛇也敢来作弄我家的人,”我冷哼一声,“变成人形,省的吓着别人。”
白蛇化作一位纤细的少女,微微颤抖着站在我面前。
“长得倒蛮水灵。”我打量她一眼,“你怎么敢干这种事情?”她懦懦地,声音里有些许惧意:“就是......就是他身上没有凤仙花香,我才敢去吓他的。”
“你闻不见我的气息?”她微微有些怒意,见我身子弱,连三百年的小蛇也敢欺负我们。她仿佛有些委屈:“我是蟒蛇,哪里有那些毒家伙鼻子来的灵巧......”
“行了,也不和你计较。”我淡淡地,“看你身子也挺健壮的,那便借我用用。”一股浓烈的欲望蔓延上我的心头。小白蛇微微一颤:“我这身子娘娘要用便用吧。”
“那就好。”我的眉毛轻轻地散开。
终于,修为了这些年,终于有着落了。
我握住她的双手。渐渐的,身体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无数的汗水顺着我的身体滑下。小白蛇身体不住地颤抖,仿佛痛楚更加剧烈。
身后的衣服已经湿透,身体也渐渐不再剧痛。我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白蛇,那张我熟悉的面孔。从现在起,她便是我,我便是她。
“这......”小白蛇一愣,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别哭。”我的声音更加的脆嫩,“我的身子太弱了,不能供我成仙......倒便宜了你,我的身子已有了两千年的修为,更有益于你的修为。”
小白蛇行了礼:“多谢娘娘。”
“回去好好待我丈夫,做个好人。”我看着她凄惨的面孔,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一下子仿佛呜咽了,“去吧。”
“是。”她渐渐地离去,月光下的影子修长。从此,我便不能伴随素尘左右。我也要完成我的夙愿。
我化作蛇形离开。
后来,我终究是成了正果。妖与仙,截然不同。
我总是想起结婚那天素尘抱着我,说我真漂亮。总是记得素尘给我捎回鸡鸭,总是记得素尘时时刻刻的关心。
我又哭了。
我后悔这场飞升,隔开了我和素尘。我只能在天上静静地看着素尘的每天,看着他和我的身体过的生活。
他依旧很快乐。他只是个凡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依旧那样细心,体贴着她。
呵护着她。
爱着她。
我呢?只能无助的笑笑,祈祷他长命百岁吧。来生有缘......我已经没有来生了。
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那些日子,那个人,仿佛一场梦境。
素尘,愿你长命百岁,福寿绵延。
多子多福把。
拣尽寒枝不肯栖。
我也是离家的寒鸦啊。
2014年08月01日 00点0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