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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谁曾经说过,东西方有两个人,建立了一个半世界,一个是斯皮尔伯格的星球系列,半个是金庸笔下的江湖,这种说法可能略有偏颇,但以完整性而论,大概星球里的人物占些优势,即所谓角色跨年龄的成长,在金庸的一部作品完成以后,主要人物未来的生活轨迹,通常只留下相对诗意化的尾巴,特别是女性角色,鲜有这样的机会,黄蓉,是少数中的少数。
她留给人的印象是如此之古怪,妙龄的黄蓉,她容华若仙、才情无双、兰心慧质、狡黠聪敏,中年的黄蓉,又被许多人诟病为心胸狭隘,甚至视作棒打鸳鸯,拆散人间佳偶的坏婆娘。她既是妖女,又是侠女;她是理想的娇妻,又是失败的母亲;她是主流社会的叛逆,又是伦理纲常的捍卫者。黄蓉,一个让人欢喜让人愁的角色,在如此黑白多变的折射中,这位双面夏娃的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景?
★ 金庸的“妖女情结”
金庸有着很强的妖女情结,可以统计一下,主要的几大著作中,妖女何其多,单以主角论,《碧血剑》有温青青,《笑傲江湖》有任盈盈,《倚天屠龙记》有赵敏,还有《射雕英雄传》的黄蓉。她们既管形貌不同,性情各异,无一不美,无一不贞,无一不痴情。妖女会变成侠女,幸运者与如意郎君结百年之好;不幸者,便割断情丝,玉石俱焚,比如程灵素,当然她不够美这点是例外;更惨的则一条道走到黑,成了武林公害,比如李莫愁,金庸对她成妖成魔的一番解释是耐人寻味的,“她一生作恶多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只是情场失意后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为狠戾残暴”——情感的能量,在其笔下被放大,女性一旦失去,便于痛苦中沦亡——这让人想到《海的女儿》。
这些女性是脱轨者,是在正统江湖男性社会的秩序之外,是偏执的正义人士眼中的“有问题并危险的女人”,黄蓉出场不久,便被郭靖的三师父马王神韩宝驹骂为“小妖女”,就因为她父亲黄药师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虽然江南七怪也不算正统江湖的中心人物),有趣的是,这些代表着正义化身的侠客,包括郭靖,都会死心塌地地爱上被称为“妖女”的美丽女子,换言之,所谓的妖女或蛇蝎美人,比仙女或童贞玉女更加意味深长,这种对立,经由男性侠客之手解决,本身就是一大挑战,对故事而言,会有更多情节波折的可能,但这绝非金庸的独创,妖女情结只是中国文人对狐仙情结的延续,为何会对女狐故事百写不倦,百听不厌呢?这恐怕是来自一种隐密的、幽微的欲望——美丽与野性之间,享受前者,征服后者。可以对比其中的相同之处,女狐故事有两个要素,一是女性即美女方对男性书生侠士方的主动接近,二是这些美女兼具野兽的面目,至少对于人类道德社会是被排斥在外的东西。第一个要素已是不辩自明了,对于金庸笔下的男主角,他们的另一半常常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第二点要素看看黄蓉,答案自然揭晓,娇美的女子也有野蛮的时候。
郭靖初遇女儿身的黄蓉的那段描写,当真如诗如画,在白雪,扁舟,湖水与梅花的映衬下,郭靖只觉她”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很快,他就有不同的看法了,他们到王府盗药,黄蓉胁迫简管家说出收藏药物的地点,她“左手在他手腕上一
捏
,右手轻轻向前一送,蛾眉钢刺嵌入他咽喉几分....左手拉下他的帽子,按在他手下,跟着左手一拉一扭,喀喇一声,登时将他右臂扭断了。”郭靖这时的反应是,“万料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下手会如此毒辣,不觉得惊呆了。”但逐渐的,黄蓉的反面便得到修正,按董千里的说法,女子可以轻易脱离其原有的秩序,而男子则要历尽千辛万苦。黄蓉不仅在《神雕侠侣》中作为大侠郭靖的妻子出现,而且还完成了由张家口的小乞丐变成了中原第一大帮丐帮的第十九代帮主的成长,这也宣告了黄蓉妖女时代的结束。看似皆大欢喜之下,未必人人开
心,黄药师多少有些失落,他挚爱的女儿,因为另一个男子而摒弃了他用十数载辛苦建立的精神保垒。当杨过向黄药师谈到自己的担心,害怕黄蓉对他和小龙女的结合横加干涉时,黄药师的一席话,算得上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了,断不是简单的表个性抱不平:“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管别人的幸福了吗?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家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看过射雕的人都知道,这些恰恰是黄药师最弃之如敝履的道德价值观,和当日父女俩面对郭靖在新盟旧约前不能决断,满腹悲愤,且歌且哭且说且唱的默契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人之情感,新疏远近,原本微妙难测,不过一念之间。能娶到黄蓉这样的殊姬好女为妻,自是夫复何求,而从为人父母的角度,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泼得这样彻底,不免为天下父母者戒。
2014年07月31日 09点07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