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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月  ========================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题记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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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在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么?”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  “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    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  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了大人……我和其余孩子被他们虏走,辗转被卖到了大光明宫,然后被封了记忆……送去修罗场当杀手。”  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  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村子里那些被掳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大光明宫了么?……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甚至被命令和同族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作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  他平静的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  “嗯。”瞳的眼里浮出隐约的紫色,顿了顿,才道,“祁连又发现了一颗龙血珠,教王命我前来夺回。”  薛紫夜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拿不回呢?会被杀么?”  “呵。”他笑了笑,“被杀?那是最轻的处罚。”  “风大了,回去罢。”他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将身上的长衣解下,覆上她单薄的肩膀,“听说今天你昏倒了……不要半夜站在风雪里。”  那样的温暖,瞬间将她包围。  薛紫夜拉着长衣的衣角,身子却在慢慢发抖。  “回夏之园吧。”瞳转过身,替她提起了琉璃灯引路。  然而,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明介!”  “嗯?”他回应着这个陌生的称呼,感觉到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冷而颤抖,用力得让他感到疼痛。他垂下眼睛,掩饰住里面一掠而过的冷光。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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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雪鹞的羽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冲向了裹着被子高卧的人,狠狠对着臀部啄下去。  “哎呀!”霍展白大叫一声,从床上蹦起一尺高,一下子清醒了。他恶狠狠的瞪着那只扁毛畜生,然而雪鹞却毫不惧怕的站在枕头上看着他,咕咕的叫,不时低下头,啄着爪间抓着的东西。  霍展白的眼睛忽然凝滞了——这是?  他探出手去,

住了那条在雪鹞爪间不断扭动的东西,眼神雪亮:昆仑血蛇!这是魔教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药师谷里来?子蛇在此,母蛇必然不远。难道……难道是魔教那些人,已经到了此处?是为了寻找失散的瞳,还是为了龙血珠?   捏着那条半死的小蛇,他怔怔想了半晌,忽然觉得心惊,霍然站起。  他得马上去看看薛紫夜有没有事!  ——本来只是为了给沫儿治病而去夺了龙血珠来,却不料惹来魔教如附骨之蛆一样的追杀,岂不是害了人家?  然而,夏之园却不见人。  “谷主一早起来,就去秋之苑给明介公子看病了。”小晶皱着眉,有些怯怯,“霍七公子……你,你能不能劝劝谷主,别这样操心了?她昨天又咳了一夜呢。”  咳了一夜?霍展白看到小晶手里那条满是斑斑点点血迹的手巾,心里猛地一跳,拔脚就走。她这病,倒有一半是被自己给连累的……那样骠悍的女子,眼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了。  他疾步沿着枫林小径往里走,还没进去,却看到霜红站在廊下,对他摆了摆手。  “谷主在给明介公子疗伤。”她轻声道,“今天一早,又犯病了……”  霍展白在帘外站住,心下却有些忐忑,想着瞳是怎样的一个危险人物,实在不放心让薛紫夜和他独处,不由侧耳凝神细听。  “明介,好一些了么?”薛紫夜的声音疲倦而担忧。  “内息、内息……到了气海就回不上来……”瞳的呼吸声很急促,显然内息紊乱,“针刺一样……没法运气……”  “啊,我忘了,你还没解开血封!”薛紫夜恍然,急道,“忍一下,我就替你——”  霍展白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一揭帘子,大喝:“住手!”  里面两人被吓了一跳。薛紫夜捏着金针已刺到了气海穴,也忽然呆住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开始剧烈的发抖,一分也刺不下去。  “绝对不要给他解血封!”霍展白劈手将金针夺去,冷冷望着榻上那个病弱贵公子般的杀手,“一恢复武功,他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瞳闪电般的望了他一眼,针一样的尖锐。  “咳咳,没有接到教王命令,我怎么会乱杀人?”他眼里的针瞬间消失了,只是咳嗽着苦笑,望了一眼薛紫夜,“何况……小夜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她,又怎么会……”  霍展白只听得好笑:“见鬼,瞳,听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有趣了。”  然而望见薛紫夜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反正,”他下了结论,将金针扔回盘子里,“除非你离开这里,否则别想解开血封!”  瞳的眼眸沉了沉,闪过凌厉的杀意。  “紫夜,”霍展白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女医者伸出手来,“那颗龙血珠呢?先放我这里吧——你把那种东西留在身边,总是不安全。”  龙血珠?瞳的手下意识的一紧,握住剑柄。  他望向薛紫夜,眼睛隐隐转为紫色,却听到她木然的开口:“已经没了……和别的四样药材一起,昨日拿去炼丹房给沫儿炼药了。”  瞳的手缓缓松开,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霍展白显然也是舒了口气,侧眼望了望榻上的人,眼里带着一种“看你还玩什么花样”的表情,喃喃,“这回有些人也该死心了。”  “你的药正在让宁婆婆看着,大约明日就该炼好了,”薛紫夜抬起头,对他道,“快马加鞭南下,还来赶得及一月之期。”  “嗯。”霍展白点点头,多年心愿一旦达成,总有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另一种牵挂和担忧泛了上来。  他这一走,又有谁来担保这一边平安无事?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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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让绿儿去给你备马了,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行囊。”薛紫夜收起了药箱,看着他,“你若去得晚了,耽误了沫儿的病,秋水音她定然不会原谅你的——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剩那么一个指望了。”  霍展白暗自一惊,连忙将心神收束,点了点头。  不错,沫儿的病已然不能耽误,无论如何要在期限内赶回去!而这边,龙血珠既然已入了药炉,魔教自然也没了目标,瞳此刻还被封着气海,应该不会再出大岔子。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他点点头,转身。  出门前,他再叮嘱了一遍:“记住,除非他离开,否则绝不要解开他的血封!”  “知道了。”她拉下脸来,不耐烦地地摆出了驱逐的姿态。  看到霍展白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薛紫夜的眼神黯了黯,唰的一声拉下了帘子。房间里忽然又暗了下去,一丝的光透过竹帘,映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明介,”她攀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外面的秋色,忽然道,“把龙血珠还我,可以么?”  瞳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半寸。  怎么?被刚才霍展白一说,这个女人起疑了?  “呵,我开玩笑的,”不等他回答,薛紫夜又笑了,松开了帘子,回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不等他辨明这一番话里的真真假假,她已走到榻前,拈起了金针,低下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我替你解开血封。”  解开血封?一瞬间,他眼睛亮如闪电。  她拈着金针,缓缓刺向他的气海,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啪!”他忽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眼里隐约涌动着杀气。这个时候忽然给他解血封?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明介?不舒服么?”  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么?”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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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王已出关?”瞳猛然一震,眼神转为深碧色,“他发现了?!”   “没,呵呵,运气好,正好是妙水当值,”妙火一声呼啸,大蛇霍地张开了嘴,那些小蛇居然就源源不断地往着母蛇嘴里涌去,“她就按原先定好的计划回答,说你去了长白山天池,去行刺那个隐居多年的老妖。”   “哦。”瞳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还是得赶快。”妙火收起了蛇,眼神严肃,“事情不大对。”   “怎么?”瞳抬眼,眼神凌厉。   “妙水信里说,教王这一次闭关修习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却失败了!目下走火入魔,卧病在床,根本无力约束三圣女、五明子和修罗场,”妙火简略地将情况描述,“教里现在明争暗斗,三圣女那边也有点忍不住了,怕是要抢先下手——我们得赶快行动。”   “哦……”瞳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剑光如同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一个人影掠来,半空中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两个人乍合又分。   “霍展白?”看到来人,瞳低低脱口惊呼,“又是你?”   “你的内力恢复了?”霍展白接了一剑,随即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诧然。   ——难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转头就忘记了他的忠告,将这条毒蛇放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旁边的赤发大汉,认出是魔教五明子里的妙火,心下更是一个咯噔——一个瞳已然是难对付,何况还来了另一位!   “魔教的,再敢进谷一步就死!”心知今晚一场血战难免,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喝,提剑拦在药师谷谷口。   “谁要再进谷?”瞳却冷冷笑了,“我走了——”   他身形一转,便在风雪中拔地而起。妙火也是呵呵一笑,手指一搓,一声脆响中巨大的昆仑血蛇箭一样飞出,他翻身掠上蛇背上,远去。   霍展白起身欲追,风里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句话——   “与其有空追我,倒不如去看看那女人是否还活着。”     薛紫夜还活着。  那一道伤口位于头颅左侧,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一头长发。   霜红将浓密的长发分开,小心翼翼的清理了伤口,再开始上药——那伤是由极快的剑留下的,而且是在近距离内直削头颅。如果不是在切到颅骨时临时改变了方向,将斜切的剑身瞬间转为平拍,谷主的半个脑袋早已不见了。   “蠢女人!”看一眼薛紫夜头上那个伤口,霍展白就忍不住骂一句。   然而,那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此刻却乖得如一只猫,只是怔怔的呆在那里出神,也不喊痛也不说话,任凭霜红包扎她头上的伤,对他的叱骂似乎充耳不闻。   “谷主,好了。”霜红放下了手,低低道。   “出去吧。”她只是挥了挥手,“去药房,帮宁姨看着霍公子的药。”   “是。”霜红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的退了出去。   “死女人,我明明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解他的血封——”霍展白忍不住发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是谁?魔教修罗场的第一杀手!你跟他讲什么昔日情谊?见鬼!你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霍展白,你又输了,”然而,一直出神的薛紫夜却忽然笑了起来。   “啊?”骂得起劲,他忽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一定会杀我——”薛紫夜喃喃,摸了摸绑带,“可他并没有……并没有啊。”   霍展白一时间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的,那个家伙当时明明可以取走薛紫夜性命,却在最后一瞬侧转了剑,只是用剑身将她击昏。这对于那个向来不留活口的修罗场第一杀手来说,的确是罕见的例外。  “他是明介……是我弟弟。”薛紫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的啊!”   “愚蠢!你怎么还不明白?”霍展白顿足失声。   薛紫夜望着他。   “相信不相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抓住她的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夜,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瞳即便是相信,又能如何呢?对他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昔日记忆只会是负累。他宁可不相信……如果信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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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着北方,梦呓一样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极北之地……听雪怀说,那里是冰的大海,天空里变幻着七种色彩,就像做梦一样。”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有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么?”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的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盈盈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每年的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的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绿儿,送客。”薛紫夜不再多说,转头吩咐丫鬟。   “是!”绿儿欢天喜地的上来牵马,对于送走这个讨债鬼很是开心。霜红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家伙一走,就更少见谷主展露欢颜了。   雪鹞绕着薛紫夜飞了一圈,依依不舍的叫了几声,落到主人的肩上。霍展白策马走出几步,忽然勒马转头,对她做了一个痛饮的手势:“喂,记得埋一坛笑红尘去梅树下!”   薛紫夜微微一怔。   “等回来再一起喝!”他挥手,朗声大笑,“一定赢你!”   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她竭尽心力,也只能开出一张延续三个月性命的药方——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开心么?如果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他会回来找她报复么?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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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来,他已然将所有杀气掩藏。  “教王万寿。”进入熟悉的大殿,他在玉座面前跪下,深深低下了头,“属下前去长白山,取来了天池隐侠的性命,为教王报了昔年一剑之仇。”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玉箫,呈上。  ——天池隐侠久已不出现江湖,教王未必能立时识破他的谎言。而这支箫,更是妙火几年前就辗转从别处得来,据说确实是隐侠的随身之物。  “呵呵,瞳果然一向不让人失望啊。”然而教王居然丝毫不重视他精心编织好的谎言,只是称赞了一句,便转开了话题,“你刚万里归来,快来观赏一下本座新收的宝贝獒犬——喏,可爱吧?”  得了准许,他方才敢抬头,看向玉座一侧被金索系着的那几头魔兽,忽然忍不住色变。  那群凶神恶煞的獒犬堆里,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衣饰,那、那应该是——  “看啊,真是可爱的小兽,”教王的手指轻轻叩着玉座扶手,微笑,“刚吃了乌玛,心满意足的很呢。”  乌玛!  连瞳这样的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那具尸体,竟然是日圣女乌玛!  “多么愚蠢的女人……我让妙风假传出我走火入魔的消息,她就忍不住了,呵呵,”教王在玉座上微笑,须发雪白宛如神仙,身侧的金盘上放着一个被斩下不久的绝色女子头颅,“联合了高勒他们几个,想把我杀了呢。”  瞳看着那个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圣女,手心渐渐有冷汗。  “真是经不起考验啊,”教王拨弄着那个头颅,忽然转过眼来看他,“是不是,瞳?”  他平静地对上了教王的视线,深深俯身:“只恨不能为教王亲手斩其头颅。”  “呵呵呵……”教王大笑起来,抓起长发,一扬手将金盘上的头颅扔给了那一群灰骜,“吃吧,吃吧!这可是回鹘王女儿的血肉呢,我可爱的小兽们!”  群骜争食,有刺骨的咀嚼声。  “还是这群宝贝好,”教王回过手,轻轻抚摩着跪在玉座前的瞳,手一处一处的探过他发丝下的三枚金针,满意地微笑:“瞳,只要忠于我,便能享用最美好的一切。”  走下丹阶后,冷汗湿透了重衣,外面冷风吹来,周身刺痛。  握着沥血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眼里转过诸般色泽,最终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剑收起——被看穿了么?还是只是一个试探?教王实在深不可测。   他微微舒了口气。不过,总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没来得及赶回反而躲过一劫。  不知妙水被留在教王身侧,是否平安?这个楼兰女人,传说中是教王为修藏边一带的合欢秘术才带回宫的,后居然长宠不衰,武学渐进,最后身居五明子之一。这一次愿意她和他们结盟,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对于这个女人的态度,他和妙火一直心里没底。  看来,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又要暂时搁置了。  还是静观其变,等妙火也返回宫里后,再做决定。  他走下十二玉阙,遥遥地看到妙水和明力两位从大殿后走出,分别沿着左右辇道走去——向来,五明子之中教王最为信任明力和妙风:明力负责日常起居,妙风更是教王的护身符。  可此刻,怎么不见妙风?  他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的等待。妙水长衣飘飘,步步生姿地带着随从走过来,看到了他也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咳嗽了几声,柔声招呼:“瞳公子回来了?”  他默然抱剑,微一俯身算是回答。  妙水笑了笑,便过去了。  瞳垂下了眼睛,看着她走过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耳畔一声风响,他想也不想地抬手反扣,手心霍然多了一枚蜡丸。抬起头,眼角里看到了匆匆隐没的衣角。那个女人已经迅速离去了,根本无法和她搭上话。  捏开蜡丸,里面只有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手巾,角上绣着火焰状的花纹。  那是……教王的手巾?!瞳的手瞬间握紧,然而克制住了回头看妙水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沿着丹阶离开——手巾上染满了红黑色、喷射状的血迹,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显然是血脉爆裂的瞬间喷出。  “妙风已去往药师谷。”  身形交错的刹那,他听到妙水用传音入密短促地说了一句。  瞳的瞳孔忽然收缩。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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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这个人不是特意来求医的,而是卷入了那场争夺龙血珠的血战吧?这些江湖仇杀,居然都闹到大荒山的药师谷附近来了,真是扰人清静。  “那我们走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捧着紫金手炉,“亏本的生意可做不得。”  这个武林向来不太平,正邪对立,门派繁多,为了些微小事就打个头破血流——这种江湖人,一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如果一个个都救她怎么忙得过来?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药师谷那么高的诊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绿儿居然没听她的吩咐,还在那儿犹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驻足,转身催促,“药师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这是规矩——莫非你忘了?”  “绿儿不敢忘。”那个丫头绞着手站在哪里,眼光却在地上瞟来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这个人长得好俊啊!”  ——跟了谷主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气的。  除了对钱斤斤计较,谷主也是个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出现多个病人,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先挑年轻英俊的治疗;比如,虽然每次看诊都要收极高的诊金,但是如果病人实在拿不出,又恰好长得还算赏心悦目,爱财的谷主也会放对方一马。  ——例如那个霍展白。  “很俊?”薛谷主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么?”  “嗯。”绿儿用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比那个讨债鬼霍展白好十倍!”  “是么?”薛紫夜终于回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趣,“那倒是难得。”  她走到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侧,弯腰抬起他的下颔。对方脸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脸色霍地变了,捏紧了那个碎片。这个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寻常。  她抬手拿掉了那一块碎片,擦去对方满脸的血污。凝视着。  面具裂开后露出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年轻。  的确很清俊,然而却孤独。眼睛紧紧闭着,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紧闭的眼睛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让人乍然一见便会一震,仿佛唤醒了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啊……”不知为何,她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一种压迫力袭来。  “怎么样,是还长得很不错吧?”绿儿却尤自饶舌,“救不救呢?”  她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对方闭阖的眼睛上。  ——这里,就是这里。  那种压迫力,就是从这一双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让能让她都觉得惊心?  “还没死。”感觉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转动,她喃喃说了一句,若有所思——这个人的伤更重于霍展白,居然还是跟踪着爬到了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力?  她隐隐觉得恐惧,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指,退开一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垂死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发出了妖异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个人似乎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双眼睛里,看定了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救……我……”  她的神智在刹那间产生了动摇,仿佛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急遽的侵入脑海。  妖瞳摄魂?!只是一刹那,她心下恍然。  来不及想,她霍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横挡在两人之间。  “啊。”雪地上的人发出了短促的低呼,身体忽然间委顿,再也无声。  她站在风里,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遍体。   手心里扣着一面精巧的菱花镜——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妆品。  方才妖瞳张开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她毫不犹豫地出手遮挡,用镜面将对方凝神发出的瞳术反击了回去。  ——那,是克制这种妖异术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脱困后,她却有某种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方才对方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这双眼睛……这双眼睛……那样熟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  “谷主,你没事吧?”一切兔起鹄落,发生在刹那之间,绿儿才刚反应过来。  “好险……咳咳,” 她将冰冷的手拢回了袖子,喃喃咳嗽,“差一点着了道。”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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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罗场里出来的杀手有多坚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所以,下手更不能容情。  “呵。”然而晨凫的眼里却没有恐惧,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风,我不明白,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却甘愿做教王的狗?”  “那你又为什么做瞳的狗。”妙风根本无动于衷,“彼此都无须明白。”  “说,瞳有什么计划?”剑尖已然挑断锁骨下的两条大筋,“如果不想被剥皮的话。”  晨凫忽然大笑起来,在大笑中,他的脸色迅速变成灰白色。  “风,看来…你真的离开修罗场太久了……”一行碧色的血从他嘴角沁出,最后一名杀手缓缓倒下,冷笑,“你……忘记‘封喉’了么?”  晨凫倒在雪地里,迅速而平静地死去,嘴角噙着嘲讽的笑。  妙风怔住了,那样迅速的死亡显然超出了他的控制——是的!封喉,他居然忘记了每个修罗场的杀手,都在牙齿里藏有一粒“封喉”!  他颓然放下了剑,茫然看着雪地上狼藉的尸体。这些人,其实都是他的同类。  妙风气息平甫,抬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八骏岂是寻常之辈,他方才也是动用了天魔裂体这样的禁忌之术才能将其击败。然而此刻,强行施用禁术后遭受的强烈反击也让他身受重伤。  他以剑拄地,向着西方勉强行走——那个女医者,应该到了乌里雅苏台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  脚印!在薛紫夜离去的那一行脚印旁边,居然还有另一行浅浅的足迹!  他霍然回首,扫视这片激斗后的雪地,剑尖平平掠过雪地,将剩余的积雪轰然扫开。雪上有五具尸体,加上更早前被一剑断喉的铜爵和葬身雪下的追电,一共是七人——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少了一具尸体!  飞翩?前一轮袭击里,被他一击逼退的飞翩竟然没死?  身后的那一场血战的声音已然听不到了,薛紫夜在风雪里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一里,两里……风雪几度将她推倒,妙风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在慢慢消失,她只觉得胸臆间重新凝结起了冰块,无法呼吸,踉跄着跌倒在深雪里。  眼前依稀有绿意,听到遥远的驼铃声——那、那是乌里雅苏台么?  那个意为“多杨柳之地”的戈壁绿洲?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双手撑起自己身体,咬牙朝着那个方向一寸寸挪动。要快点到那里……不然,那些风雪,会将她冻僵在半途。  “哟,还能动啊?”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一只脚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脸色,已经快撑不住了吧?”  劲装的白衣人落在她身侧,带着面具,发出冷冷的笑——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算我慈悲,不让你多受苦了,”一路追来的飞翩显然也是有伤在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气息平甫,“割下你的头,回去向瞳复命!”  瞳?那一瞬间薛紫夜触电一样抬头,望向极西的昆仑方向。  明介,原来真的是你……派人来杀我的么?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着那一支雪亮的剑向着她疾斩下来,手伸向腰畔,却已然来不及。  “叮!”风里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飞翩那一剑到了中途忽然急转,堪堪格开一把掷过来的青钢剑。剑上附着强烈的内息,飞翩勉强接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然而不等她站稳,那人已然抢身赶到,双掌虚合,划出了一道弧线将她包围。  沐春风?她识得厉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击,双剑交叠面前,阻挡那汹涌而来的温暖气流——雪花轰然纷飞。一掌过后,双方各自退了一步,剧烈地喘息。  看来,那个号称修罗场绝顶双璧之一的妙风,方才也受了不轻的伤呢。  “嘿嘿,看来,你伤得比我要重啊,”飞翩忽然冷笑起来,看着挡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讽刺,“你这么想救这个女人?那么赶快出手给她续气啊!现在不续气,她就死定了!”  妙风脸色一变,却不敢回头去看背后,只是低呼:“薛谷主?”  没有回音。  他盯着飞翩,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三尺,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脸朝下匍匐在雪里,已然一动不动。他大惊,下意识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终于强自忍住——此时如果弯腰,背后空门势必全部大开,只怕一瞬间就会被格杀剑下!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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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敢分心?”飞翩持剑冷睨,“也是,修罗场出来的,谁会笨到把自己空门卖给对手呢?”  她冷笑起来,讥讽:“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来你性命,取到这个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样——妙风使,我就在这里跟你耗着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妙风一直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缓缓收紧。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声唤,然而雪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已然没有生的气息。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冻结,眼里神色转瞬换了千百种,身子微微颤抖。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难免不被立时格杀剑下,这一来就是一个活不了!  念头瞬间转了千百次,然而这一刻的取舍始终不能决定。  “嘿。”飞翩发出一声冷笑,“能将妙风使逼到如此两难境界,我们八骏也不算——”  然而,话音未落,妙风在一瞬间低下了头,松开了结印防卫的双手,抢身从雪地上托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时,他侧身一转,背对着飞翩,护住怀里的人,一手便往她背心灵台穴上按去!  “唰!”一直以言语相激,一旦得了空档,飞翩的剑立刻如同电光一样疾刺妙风后心。  那一瞬间露出了空门,被人所乘,妙风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剑气破体。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内息,另一只手却空手入白刃,硬生生向着飞翩心口击去——心知单手决计无可能接下这全力的一击,所以此刻他已然完全放弃了防御,不求己生,只求能毙敌于同时!  也只有这样,方能保薛紫夜暂有一线生机。  剑锋刺破他后心,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快击到了飞翩胸口。双方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两个修罗场出来的杀手眼里,全部充满了舍身之时的冷酷决断!  “喀嚓。”忽然间,风里掠过了一蓬奇异的光。  妙风只觉手上托着的人陡然一震,仿佛一阵大力从薛紫夜腰畔发出,震的他站立不稳,抱着她扑倒在雪中。同一瞬间,飞翩发出一声惨呼,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迎面击中,身形如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然没了生气。  兔起鹄落在眨眼之间,即便是妙风这样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妙风倒在雪地上,匪夷所思地看着怀里悄然睁开眼睛的女子。  “你没事?”他难得收敛了笑容,失惊。  “好险……”薛紫夜脸色惨白,吐出一口气来,“你竟真的不要自己的命了?”  她还在微弱的呼吸,神智清醒无比,放下了扣在机簧上的手,睁开眼狡黠地对着他一笑——他被这一笑惊住:方才……方才她的奄奄一息,难道只是假装的出来的?她竟救了他!   “喂,你没事吧?”她却虚弱地反问,手指从他肩上绕过,碰到了他背上的伤口,“很深的伤……得快点包扎……刚才你根本没防御啊。难道真的想舍命保住我?”  “暴雨梨花针?”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腰侧那个空了的机簧上,脱口低呼。  ——这分明是蜀中唐门的绝密暗器,但自从唐缺死后便已然绝迹江湖,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人家抵押给我当诊金的……我没事……”薛紫夜衰弱地喃喃,脸色发白,“不过,麻烦你……快点站起来好么?……”  “抱、抱歉。”明白是自己压得她不能呼吸,妙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松开手撑住雪地想要站起来,然而方一动身,一口血急喷出来,眼前忽然间便是一黑——  “啊?!”薛紫夜脱口惊呼,“妙风!”  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全黑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雪一片片落在脸上,然而身上却是温暖的。  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疼痛也明显减缓了——得救了么?除了教王外,多年来从来不曾有任何人救过他,这一回,居然是被别人救了么?他有些茫然的低下头去,看到了身上裹着的猞猁裘,和旁边快要冻僵的紫衣女子。  “薛谷主!”他惊呼一声,连忙将她从雪地上抱起。  她已然冻得昏了过去,嘴唇发紫手足冰冷。他解开猞猁裘将她裹入,双手按住背心灵台穴,为她化解寒气——然而一番血战之后,他自身受伤极重,内息流转也不如平日自如,过了好久也不见她醒转。妙风心里焦急,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只是将薛紫夜紧紧拥在怀里。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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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体温还是很低,脸色逐渐苍白下去,就如一只濒死的小兽,紧紧蜷起身子抵抗着内外逼来的彻骨寒冷,没有血色的唇紧闭着,雪花落满了眼角眉梢,气息逐渐微弱。  “薛谷主!”他有些惊慌地抓住她的肩,摇晃着,“醒醒!”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样请动她出谷的:她在意他的性命,不愿看着他死,所以甘冒大险跟他出了药师谷——即便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西归路上,种种生死变乱接踵而至,身为保护人的自己,却反而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一再相救。  她在雪里昏睡,脸颊和手冻得仿佛是冰块。那一瞬间,他感到某种恐惧——那是他十多年前进入大光明宫后从来未曾再出现的感觉。他几乎是发疯一样将沐春风之术用到了极点,将内息连续不断的送入那个冰冷的身体里。  “雪怀……”终于,怀里的人吐出了一声喃喃的叹息,缩紧了身子,“好冷。”  妙风忽然间就愣住了。  雪怀……这个名字,是那个冰下少年的么?——那个和瞳来自同一个村庄的少年。  其实第一次听她问起瞳,他心里已然暗自警惕,多年的训练让他面不改色地将真相掩了过去。而跟着她去过那个村庄后,他更加确定了这个女子的过往身份——是的,多年前,他就见到过她!  那一夜的血与火重新浮现眼前。暗夜的雪纷乱卷来。他默默闭上了眼睛,  多少年了?自从进入修罗场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最初杀人时的那种不忍和罪恶感早已荡然无存,他甚至可以微笑着捏碎对方的心脏。  那么多的鲜血和尸体堆叠在一起,浸泡了他的前半生。  对于杀戮,早已完全的麻木。然而,偏偏因为她的出现,又让他感觉到了那种灼烧般的苦痛和几乎把心撕成两半的挣扎取舍。  那一夜的大屠杀历历浮现眼前——  血。  烈火。  此起彼伏的惨叫。  烈烈燃烧的房子。  还有无数奔逃中的男女老幼……  有一对少年的男女携手踉跄朝着村外逃去,而被教王从黑房子里带出的瞳疯狂地追在他们两个后面,嘶声呼唤。  “风,把他追回来。”教王坐在玉座上,带着宝石指环的手点向那个少年,“我的瞳。”  “是。”十五岁的他放下了血淋淋剑,低头微笑,追了出去。  ——是的。那个少年,是教王这一次的目标,是将来可能比自己更有用的人。所以,决不能放过。  教王在身后发出冷冷的嘲笑:“所有人都早已抛弃了你,瞳,你何必追?”  那个少年如遇雷击,忽然顿住了,站在冰上,肩膀渐渐颤抖,仿佛绝望般地厉声大呼:“小夜!雪怀!等等我!等等我啊……”——然而,奔逃的人没有回头。  他追上去,扳住了那个少年的肩膀,微笑:“瞳,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只有教王,需要你。来吧……和我们一起。”  “不……不!”那个少年忽然疯狂地推开了他,执拗地沿着冰河追了上去,不过片刻,离那一对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两个人头也不回的奔逃,双手紧握,沿着冰河逃离。  “还要追么?”他飞身掠出,侧头对少年微微一笑,“那么,好吧——”  手臂一沉,一掌击落在冰上!  “喀喇——”厚实的冰层忽然间裂开,裂缝闪电般延展开来。冰河一瞬间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张开了巨口,将那两个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现在,结束了。”他收起手,对着那个惊呆了的同龄人微笑,看着他崩溃一样的在面前缓缓跪倒,发出绝望的嘶喊。  …………  结束了么?没有。  十二年后,在荒原雪夜之下,宿命的阴影重新将他笼罩。  “雪怀……冷。”金色猞猁裘里,那个女子蜷缩得那样紧,全身微微发着抖,“好冷啊。”  妙风低下头,望着这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依赖,忽然间觉得有一根针直刺到内心最深处,无穷无尽的悲哀和无力席卷而来,简直要把他击溃——在他明白过来之前,一滴泪水已然从眼角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在十五年来第一滴泪水滑落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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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她纳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笑了?”  他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我为什么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风之术会从内而外的改变人的气质和性格,让修习者变得圆融宁和,心无杂念,那种微笑,也就是这样由内而外自然流露出来的。而从一开始看到妙风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来修习精深,已然将本身气质与内息丝丝入扣的融合。  然而,此刻他脸上,却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隐隐担心,却只道:“原来你还会吹笛子。”  妙风终于微微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短笛:“不,这不是笛子,是筚篥,我们西域人的乐器——以前姐姐教过我十几首楼兰的古曲,可惜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侧头,望向雪后湛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雅弥……”  那些事情,其实已然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几年来浴血奔驰在黑暗里,用剑斩开一切,不惜以生命来阻挡一切不利教王的人——原本,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是非常平静而满足的吧?那样纯粹而坚定,没有怀疑,没有犹豫,更没有后悔。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岁月,因为这些都是多余的。  可为什么这一刻,那些遗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间重重叠叠的又浮现了呢?  “你这样可不行哪,”出神的刹那,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绑带,薛紫夜担忧地望着他,“你的内息和情绪开始无法协调了,这样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银针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风忽然蹙起了眉头,烫着一样往后一退,忽地抬起头,看定了她——  “薛谷主,”她看到他忽然笑了起来,轻声,“你会后悔的。”  被那样轻如梦寐的语气惊了一下,薛紫夜抬头看着眼前人,怔了一怔,却随即笑了:“或许吧……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手指灵活地绑带上打了一个结,凑过去用牙齿咬断长出来的布:“但现在,哪有扔着病人不管的医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凭医者处理着伤口,眼睛却一直望着西域湛蓝色的天空。  群山在缓缓后退,皑皑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  ——再过三日,便可以抵达昆仑了吧?  他忍不住撩起帘子,用胡语厉叱,命令车夫加快速度。  距离被派出宫,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一路频频遇到意外,幸亏还能在一个月的期限之前赶回。然而,不知道大光明那边,如今又是怎样的情况?瞳……你会不会料到,我会带了一个昔日的熟人返回?  不过,你大约也已经不记得了吧……毕竟那一夜,我看到教王亲手用三枚金针封住了你的所有记忆,将跪在冰河旁濒临崩溃的你强行带回宫中。  如果当时我没有下手把你击昏,大约你早已跟着跳了下去吧?  那时候的你,还真是愚蠢啊……  十、刺杀  女医者从乌里雅苏台出发的时候,昆仑绝顶上,一场空前绝后的刺杀却霍然拉开了序幕。  日光刚刚照射到昆仑山颠,绝顶上冰川折射出璀璨无比的光。  轰隆一声响,山顶积雪被一股大力震动,瞬间咆哮着崩落,如浪一样沿着冰壁滑落。所有宫中教众都噤若寒蝉,抬首看到了绝顶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搏杀。  “怎么了?”那些下级教众窃窃私语,不明白一大早怎么会在天国乐园里看到这样的事。  “是、是瞳公子!”有个修罗场出来的子弟认出了远处的身形,脱口惊呼,“是瞳公子!”  “瞳公子和教王动手?”周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然而声音里的感情却是各不相同。  那些声浪低低的传开,带着震惊,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敬佩和狂喜——在教王统治大光明宫三十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叛乱者,能像瞳那样强大!这一次,会不会颠覆玉座呢?  所有人仰头望着冰川上交错的身形,目眩神迷。  “看什么看?”忽然间一声厉喝响起,震的大家一起回首。一席苍青色的长衣飘然而来,脸上带着青铜的面具——却是身为五明子之一的妙空。  这位向来沉默的五明子看着惊天动地的变故,却仿佛根本不想卷入其中,只是挥手赶开众人:“所有无关人等,一律回到各自房中,不可出来半步!除非谁想掉脑袋!”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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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不了了吧?”看着玉座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形,瞳露出嘲讽,“除了瞳术,身体内还有毒素发作吧?很奇怪是不是?你一直是号称百毒不侵的,怎么会着了道儿呢?”“  瞳低低笑了起来:“那是龙血珠的药力。”  听得“龙血珠”三个字,玉座上的人猛然一震,抬起手指着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吟。  “奇怪我哪里找来的龙血珠?”瞳冷笑着,横过剑来,吹走上面的血珠,“愚蠢。”  然而,虽然这样说着,他却是片刻也不敢放松对玉座上那个老人的精神压制——即便是走火入魔,即便是中了龙血之毒,但教王毕竟是教王!若有丝毫大意,只怕自己下个刹那就横尸就地。  他继续持剑凝视,眼睛里交替转过了暗红、深紫、诡绿的光,鬼魅不可方物。  “你以为我会永远跪在你面前,做一只狗么?”瞳凝视着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眼里闪现出极度的厌恶和狠毒,声音轻如梦呓,“做梦。”  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举臂当头拍向自己天灵盖的手势!  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牵引,教王的手也一分分抬起,缓缓印向自己的顶心。  “你……你……”老人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然而,显然也是有着极强的克制力,他的手抬起到一半就顿住了,停在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和看不见的引线争夺着控制权。  “老顽固……”瞳低低骂了一句,将所有的精神力凝聚在双眸,踏近了一步,紧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教王眼里忽然转过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那样的得意、顽皮而又疯狂——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十岁老人所应该有的!  这样熟悉的眼神……是、是——  “明力?”瞳忽然明白过来,脱口惊呼。“是你!”  这不是教王!一早带着獒犬来到乐园的散步,竟不是教王本人!  “教王”诡异地一笑,嘴里霍然喷出一口血箭——在咬断舌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仿佛靠着剧痛的刺激,刹那挣脱了瞳术的束缚。明力的双手扣住了六枚暗器,蓄满了惊人的疯狂杀气,从玉座上霍然腾身飞起,急速掠来。  “瞳……我破了你的瞳术!”明力脸上带着疯狂的得意表情,那是他十几年来在交手中一第一次突破了瞳的咒术,不由大笑,“我终于破了你的瞳术!你输了!”  瞳一惊后掠,快捷无伦的拔剑刺去。  然而奇怪的是,明力根本没有躲闪!  “喀嚓”轻轻一声响,冲过来的人应声被拦腰斩断。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已经冲到了离只有瞳一尺的距离,手里的暗器飞出——然而六枚暗器竟然无一击向瞳本身,而是在空气中以诡异的角度相互撞击,凭空忽然爆出了一团紫色的烟雾,当头笼罩下来!  ——几近贴身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退避。  “啪嗒”,明力的尸体摔落在冰川上,断为两截。然而同一时间,瞳也捂着双眼跌倒在冰上!  沥血剑从他手里掉落,他全身颤抖地伏倒,那种无可言喻的痛苦在一瞬间就超越了他忍受力的极限。他倒在冰川上,脱口发出了惨厉的呼号!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的眼睛、忽然间就看不见了!  那种痛是直刺心肺的,几乎可以把人在刹那间击溃。  “愚蠢的瞳……”在他在冰川上呼号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了,慈爱而又怜惜,“你以为大光明宫的玉座,是如此轻易就能颠覆的?…太天真了。”  那是……那是教王的声音!  瞳没有抬头,极力收束心神,伸出手去够掉落一旁的剑,判断着乐园出口的方向。  ——必须要立刻
下山
去和妙火汇合,否则……  “呵呵,还想逃?”就在同一时刻,仿佛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个东西被骨碌碌地扔到了冰上,是狰狞怒目的人头:“还指望同伴来协助么?呵,妙火那个愚钝的家伙,怎么会是妙水的对手呢?你真是找错了同伴……我的瞳。”  妙水?那个女人、最终还是背叛了他们么?  他想去抓沥血剑,然而那种从双眸刺入的痛迅速侵蚀他的神智,只是刚撑起身子又重重砸倒在地,捂住了双眼,全身肌肉不停颤抖。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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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那是——  “不……不……啊!啊啊啊啊……”他抱着头发出了低哑的呼号,苦痛地在雪上滚来滚去,身上的血染满了地面——那样汹涌而来的往事,在瞬间逼得他几乎发疯!  妙水执伞替教王挡着风雪,眼里也露出了畏惧的表情。老人拔去了瞳顶心的金针,笑着唤起那个人被封闭的血色记忆,残忍地一步步逼近——  “瞳,你忘记了么?当时是我把濒临崩溃的你带回来,帮你封闭了记忆。”  “否则,你会发疯。不是么?”  “你难道不想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为了逃出来,你答应做我的奴隶;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你听从我吩咐,拿起剑加入了杀手们的行列……呵呵,第一次杀人时你很害怕,不停的哭。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啊……谁会想到你会有今天的胆子呢?  妖魔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畔,和浮出脑海的记忆相互呼应着,还原出了十二年前那血腥一夜的所有真像。瞳被那些记忆钉死在雪地上,心里一阵一阵凌迟般的痛,却无法动弹。  是的,是的……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一夜……那血腥屠戮的一夜,自己在奔跑着,追逐那两个人,双手上染满了鲜血。  他是那样贪生怕死,为了获得自由,为了保全自己,对着那个魔鬼屈膝低头——然后,被逼着拿起了剑,去追杀自己的同村人……那些叔叔伯伯大婶大嫂,拖儿带女的在雪地上奔逃,发出绝望而惨厉的呼号,身后追着无数明火执杖的大光明宫杀手。  而他,就混在那一行追杀者中。满身是血,提着剑,和周围那些杀手并无二至。  那个下着大雪的夜里,那些血、那些血……  他忽然呼嚎出声,将头深深埋入了手掌心,猛烈的摇晃着。  为什么要想起来?这样的往事,为什么还要再想起来!——想起这样的自己!  “想起来了么?我的瞳?……”教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附耳低声,“瞳,你才是那一夜真正的凶手……甚至那两个少年男女,也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你叫她姐姐是么?我让你回来,你却还想追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么?你提着剑在她身后追,满脸是血,厉鬼一样狰狞……她根本没有听到你在叫她,只是拼了命想甩脱你。”  “最后,那个愚蠢的女孩和她的小情人一起掉进了冰河里——活生生的冻死。”  恶魔在附耳低语,一字一句如同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穿越了十二年,那一夜的风雪急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将他的最后一丝勇气击溃。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是真的……药师谷里他浮现出的那些往事,看到的那双清澈眼睛和冰下的死去少年,原来都是真实的!她就是小夜……她没有骗他。  她的眼睛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北方的白山和黑水,在初见的瞬间就击中了他心底空白的部分。  那是姐姐……那是小夜姐姐啊!   他曾经被关在黑暗里七年,被所有人遗弃,与世隔绝,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她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过多少关切和叮咛,是他抵抗住饥寒和崩溃的唯一动力——他……他怎么完全忘记了呢?  瞳捂着头大叫出来,全身颤抖地跪倒在雪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地呼号。  她曾不顾自己性命地阻拦他,只为不让他回到这个黑暗的魔宫里——然而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击倒在地,扬长而去。  原来,十二年后命运曾给了他一次寻回她的机会,将他带回到那个温暖的雪谷,重新指给了他归家的路。原本只要他选择“相信”,就能得回遗落已久的幸福。然而,那时候的自己却已然僵冷麻木,再也不会相信别人,被夺权嗜血的欲望诱惑,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推开了那只手,孤身踏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惜欺骗她伤害她,也不肯放弃对自由和权欲的争夺。  所以,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真是活该啊!  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自己的一生,都是在拼命挣脱和无奈的屈服之间苦苦挣扎么?然而,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无法挣脱。  所有的杀气忽然消散,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缓缓阖起眼睛,唇角露出一个苦笑。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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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水在一侧望着,只觉得心惊——被击溃了么?瞳已然不再反抗,甚至不再愤怒。那样疲惫的神情,从未在这个修罗场的杀手脸上看到过!  “住手!”在他大笑的瞬间,教王闪电般地探出了手,捏住他的下颔,手狠狠击向他胃部。  一口血从瞳嘴里喷了出来,夹杂着一颗黑色的药丸。封喉?  那样的重击。终于让他失去了意识。  “想自尽么?”教王满意地微笑起来,看来是终于击溃他的意志了。他转动着金色的手杖:“但这样也太便宜你了……七星海棠这种毒,怎么着,也要好好享受一下才对。”  身侧獒犬的尸体狼藉一地,只余下一条灰骜还趴在远处做出警惕的姿态。教王蹙起两道花白长眉,用金杖拨动着昏迷中的人,喃喃:“瞳,你杀了我那么多宝贝灰骜,还送掉了明力的命……那么,在毒发之前,你就暂时来充任我的狗吧!”  金手杖抬起了昏迷之人的下颔:“虽然,在失去了这一双眼睛后,你连狗都不如了。”  “是把他关押到雪狱里么?”妙水娇声问。  “雪狱?太便宜他了……”教王眼里划过恶毒的光,金杖重重点在瞳的顶心上,“弄得我的宝贝灰骜只剩得一只了——既然笼子空了,就让他来填吧!”  “是……是的。”妙水微微一颤,连忙低头恭谨地行礼,妖娆地对着教王一笑,转身告退。腰肢柔软如风摆杨柳,抓起昏迷中的瞳,毫不费力地沿着冰川掠了下去,转瞬消失。  “这个小婊子……”望着远去的女子,教王眼里忽然升腾起了某种热力,“真会勾人哪。”  然而,不等他想好何时再招其前来一起修习密宗的合欢秘术,那股热流冲到了丹田却忽然引发了剧痛。鹤发童颜的老人陡然间拄着金杖弯腰咳嗽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一直假装的表象。  一口血猛然喷出,溅落在血迹斑斑的冰面上。  “妙风……”教王喘息着,眼神灰暗,喃喃,“你,怎么还不回来!”  远处的雪簌簌落下,雪下的一双眼睛瞬忽消失。  雪遁。  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一直隐身于旁,看完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  没有现身,更没有参与,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  看来……目下事情的进展速度已然超出了他原先的估计。希望中原鼎剑阁那边的人,动作也要快一些才好——否则,等教王重新稳住了局面,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黑暗的牢狱,位于昆仑山北麓,常年不见阳光,阴冷而潮湿。  玄铁打造的链子一根一根垂落,锁住了黑衣青年的四肢,牢牢将昏迷的人钉在了笼中。妙水低下头去,将最后一个颈环小心翼翼地扣在了对方苍白修颀的颈上——“喀嚓”轻响,纹丝密合。昏迷中的人尚未醒来,然而仿佛知道那是绝大的凌辱,下意识的微微挣扎。  “哈,”娇媚的女子低下头,抚摩着被套上了獒犬颈环的人,“瞳,你还是输了。”  她的气息丝丝缕缕吹到了流血的肌肤上,昏迷的人渐渐醒转。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充斥了血红色的雾,已然将瞳仁全部遮住!醒来的人显然立刻明白了自己目下的境况,带着凌厉的表情在黑暗中四顾,哑声:“妙水?”  他想站起来,然而四肢上的链子陡然绷紧,将他死死拉住,重新以匍匐的姿态固定在地上。  “瞳,真可惜,本来我也想帮你们的……怎么着你也比那老头子年轻英俊多了。”妙水掩口笑起来,声音娇脆,抬手抚摩着他的头顶,“可是,谁要你和妙火在发起最后行动的时候,居然没通知我呢?你们把我排除在外了呢。”  她的手忽然用力,揪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凝视:“既然不信任我,我何苦和你们站一边!”  瞳的颈部扣着玄铁的颈环,她那样的一拉几乎将他咽喉折断,然而他一声不吭。  “可惜啊……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灭了教王,再回头来对付你的。”柔媚的女子眼神恢复了娇艳,抚摩那一双已然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娇笑,“毕竟,在你刚进入修罗场大光明界,初次被送入乐园享受天国消魂境界的时候,还是我陪你共度良宵的呢……真舍不得你就这样死了。”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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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瞳阖上了眼睛,冷笑,“婊子。”  “婊子也比狗强。”妙水冷笑着松开了他的头发,恶毒地讥诮。  瞳却没有发怒,苍白的脸上闪过无所谓的表情,微微闭上了眼睛。只是瞬间,他的身上所有怒意和杀气都消失了,仿佛燃尽的死灰,再也不计较所有加诸于身上的折磨和侮辱,只是静静等待着身上的剧毒一分分带走生命。  七星海棠,是没有解药的。  它是极其残忍的毒,会一分分的侵蚀人的脑部,中毒者每日都将丧失一部分的记忆,七日之后,便会成为婴儿一样的白痴。而那之后,痛苦并不会随之终结,剧毒将进一步透过大脑和脊椎侵蚀人的肌体,全身的肌肉将一块块逐步腐烂剥落。  一直到成为森然的白骨架子,才会断了最后一口气。  “想要死?没那么容易,”妙水微微冷笑,抚摩着他因为剧毒的侵蚀而不断抽搐的肩背,“如今才第一日呢。教王说了,在七星海棠的毒慢慢发作之前,你得做一只永远不能抬头的狗,一直到死为止。”  顿了一顿,女子重新娇滴滴的笑了起来,用媚到入骨的语气轻声附耳低语:  “不过,等我杀了教王后……或许会开恩,让你早点死。”  “所以,你其实也应该帮帮我吧?”    一只白鸟飞过了紫禁城上空,在风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脚上系着一方紫色的手帕。  “谷主已去往昆仑大光明宫。”  霜红的笔迹娟秀清新,写在薛紫夜用的旧帕子上,在初春的寒风里猎猎拍打。  一路向南,飞向那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而临安城里初春才到,九曜山下的寒梅尤自吐蕊怒放,清冷如雪。廖青染刚刚给秋水音服了药,那个又歇斯底里哭了一夜的女人,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室内弥漫着醍醐香的味道,霍展白坐在窗下,双手满是血痕,脸上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的手,也要包扎一下了。”廖青染默然看了他许久,有些怜悯。  那些血痕,是昨夜秋水音发病时抓出来的——自从她陷入半疯癫的情况以后,每次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理智地尖叫,对前来安抚她情绪的人又抓又打。一连几日下来,府里的几个丫头,差不多都被她打骂得怕了,没人再敢上前服侍。  最后担负起照顾职责的,却还是霍展白。  除了卫风行,廖青染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有这样的耐心和包容力。无论这个疯女人如何折腾,霍展白始终轻言细语,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你真是个好男人。”包好了手上的伤,前代药师谷主忍不住喃喃叹息。  她吞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只可惜,我的徒儿没有福气。  霍展白只是笑了一笑,似是极疲倦,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是望着窗外的白梅出神。  “药师谷的梅花,应该快开谢了吧。”蓦然,他开口喃喃,声音没有起伏,“雪鹞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本想在梅花开谢之前,再赶回药师谷去和她喝酒的——可惜现在是做不到了。”  廖青染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忍看那一双空茫的眼睛。  她尤自记得从金陵出发那一夜,这个男子眼里的热情和希翼——那一夜,他终于决心卸下一直背负着的无法言明的重担,舍弃多年来那无望的守候,去迎接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说出“我很想念她”那句话时,他的眼睛里居然有少年人初恋才有的激动和羞涩,仿佛是多年的心如死灰后,第一次对生活焕发出了新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魔爪却不曾给他丝毫的机会,在容他喘上了一口气后,再度彻底将他击倒!  她失去了儿子,猝然疯了。  你总是来晚……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在半癫狂的状态下,她那样绝望而哀怨的看着他,说出从未说出口的话。那样的话,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在说完那番话后就陷入了疯狂,于是,他再也不能离开。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山谷里,不能再去赴那个花下把酒之约。他留在了九曜山下的小院里,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如此的一往情深百折不回,大约又会成为日后江湖中众口相传的美谈吧?
2008年01月24日 11点01分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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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又是多么荒谬而荒凉的人生啊。  多么可笑,他本来就过了该拥有梦想的年纪,却竟还生出了这种再度把握住幸福的奢望。是以黄粱一梦,空留遗恨也是自然的吧?  “秋夫人的病已然无大碍,按我的药方每日服药便是。但能否好转,要看她的造化了。”廖青染收起了药枕,淡淡道,“霍公子,我已尽力,也该告辞了。”  “这……”霍展白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刹那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不知道这个医者终将会离去——只是,一旦她也离去,那么,最后一丝和那个紫衣女子相关的联系,也将彻底断去了吧?   “廖谷主可否多留几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  “不了,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动身。”廖青染摇了摇头,也是有些心急,“昨日接到风行传书说鼎剑阁正在召集八剑,他要动身前往昆仑大光明宫了。家里的宝宝没人看顾,我得尽快回去才好。”  “召集八剑?”霍展白微微一惊,知道那必是极严重的事情,“如此,廖谷主还是赶快回去吧。”  廖青染点点头:“霍七公子……你也要自己保重。”  庭前梅花如雪,初春的风依然料峭。  霍展白折下一支,望着梅花出了一会儿神,只觉得心乱如麻——去大光明宫?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自从八年前徐重华叛逃后,八剑成了七剑,而中原鼎剑阁和西域大光明宫也不再挑起大规模的厮杀。这一次老阁主忽然召集八剑,难道是又出了大事?  既然连携妻隐退多时的卫风行都已奔赴鼎剑阁听命,他收到命令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望着窗内,廖青染正在离去前最后一次为沉睡的女子看诊——萦绕的醍醐香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出现了难得的片刻宁静,恢复了平日的清丽脱俗。  他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低下头去。  秋水……秋水,难道我们命中注定了、谁也不可能放过谁么?  她是他生命里曾经最深爱的人,然而,在十多年的风霜催折之后,那一点热情却已然逐步的消磨,此刻只是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和空茫。  他漫步走向庭院深处,忽然间,一个青衣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谁?”霍展白眉梢一挑,墨魂剑跃出了剑鞘。  “老七。”青衣人抬手阻止,朗笑,“是我啊。”  “浅羽?”认出了是八剑里最小的八弟,霍展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剑,“你怎么来了?”  “阁主令我召你前去。”一贯浮浪的夏浅羽,此刻神色却凝重,缓缓举起了手,手心里赫然是鼎剑阁主发出的江湖令,“根据确切消息:魔教近日内乱连连,日圣女乌玛被诛,执掌修罗场的瞳也在叛乱失败后被擒——如今魔教实力前所未有的削弱,正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时机!”  “瞳叛乱?”霍展白却是惊呼出来,随即恍然——难怪他拼死也要夺去龙血珠!原来是一早存了叛变之心,用来毒杀教王的!   “消息可靠?”他沉着地追问,核实这个事关重大的情报。  “可靠。”夏浅羽低下了头,将剑柄倒转,抵住眉心,那是鼎剑阁八剑相认的手势,“是这里来的。”  霍展白忽然惊住,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  ——难道,竟是那个人传来的消息?他、他果然还活着么!  “阁主有令,要你我七人三日内汇聚鼎剑阁,前往昆仑!”夏浅羽重复了一遍指令。  霍展白望了望窗内沉睡女子,有些担忧:“她呢?”  “我家也在临安,可以让秋夫人去府上小住,”夏浅羽展眉道,“这样你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霍展白尤自迟疑,秋水音的病刚稳定下来,怎么放心将她一个人扔下?  “老七,天下谁都知道你重情重义——可这次围剿魔宫,是事关武林气脉的大事!别的不说,那个瞳,只怕除了你,谁也没把握对付得了。”夏浅羽难得谦虚了一次,直直望着他,忽地冷笑,“你若不去,那也罢——最多我和老五他们把命送在魔宫就是了。反正为了这件事早已有无数人送命,如今也不多这几个。”  “不行!”霍展白脱口——卫风行若是出事,那他的娇妻爱子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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