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音响里慵懒的女声传来,他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可是那些扑克却都像失去了生命一样从指间纷纷落下。 那是Lana Del Ray的一首歌,那个女歌手的声线很特别,在低低的伴奏音里,她旁若无人地歌唱着。 “BlueJeans,white shirt.” “Walked into the room you know you mademy eyes burn.” “You’re so fresh to death&sick as a ca-cancer.” “You were sorta punk rock,I grew up onhip hop.”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那个男孩坐在这间有着暖橙色座椅的咖啡馆,他不甚熟练地打着扑克,看那些带着花色的雪白纸牌在男孩的指尖翻飞成欲飞的蝴蝶。每次他都输,但这并不羞耻,因为从来没有人赢过这个男孩的牌。无论在扑克还是那个怒吼的世界里,他都是帝王,即使大军压境千军万马涌入城下,他也只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远处漫卷整个天空的火烧云,眼里混合着淡淡的漠然和云淡风轻。 可现在他终于能够熟练地驾驭这些扑克,学院里再也没人能赢他的牌,就连恺撒也不能的时候,那个原本应该带着笑容出现恭喜他的人却不在了。但这原本也就是一个悖论,如果没有一刀贯穿诺顿的胸腔,他也不会这样玩命地玩牌,虽然他不知道学会了这些又能挽回什么。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因为这原本就是一个心愿,有一个人曾经在这间咖啡馆,手把手地教他玩着这些牌,他从心里是希望他学会玩这些牌的吧,这样就不会那么不合群,就能在别的同学玩牌的时候挤在中间,融入他们,和他们一起玩着。他自己就是这样去做的啊,靠着天赋的牌技,交一群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即使他们都是些没有任何血统在龙威下一触即死的普通人类。 他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可诺顿不能知道的是,他终于学会了玩牌,却还是不能融入他的成员们。即使他们能为你出生入死,可你怎么知道那是出于友情还是出于敬畏呢?敬畏着你的血统,而不是那些虚假的不切实际的友情。毕竟血统是真实的,而友情是太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抓不住,诺顿也抓不住。龙类是天生要承受血之哀的孤独的人啊,即使王座上都是王与王互相拥抱着取暖,到最后也是一个王咬断另一个王的喉咙,把他吃掉,一个人端坐于王座,掌握着权柄,即使血之哀的孤独也不能阻止他们登位。 龙类都是这样崇尚血统的种族,混血种还能例外么,只有毫无血统的人类才保留着那些握不住的情感吧。从黄金瞳亮起的那一刻,他注定要舍弃,舍弃曾经是人类的自己。 可他也知道,纵使到最后,自己把那柄刀刺入诺顿的心脏,他还是没有释放自己的言灵。他明明可以,到最后还是放弃了,任由自己的鲜血在海里流淌,那些暗蓝的海水混合了他的血竟然在沸腾,被刀贯穿的时候他还在笑,他最后的惊惶竟是因为发现自己在陪他一起去死,海水里他根本不应该看见诺顿的眼泪,可他又分明看到了,那些透明的眼泪,好像不会和海水融合一样顺着他的眼睛朝下流淌,一滴,一滴,又一滴。然后被瞬时的高温蒸干。 出发之前他已经计算过了,他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在几万米的深海里扔掉氧气瓶的后果是什么任何人都知道,绝对高压会把他的身体压成一块压缩饼干,可他竟然没死。 没死又能怎样呢,现在这样还不如死了。 他有时候又这样想着,可他又不能死,因为在他坠入意识深处的最后他忽然发现诺顿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大吼,水下不能传音,诺顿大吼的时候他自己的鲜血和海水一直不停地灌入他的肺里。他虽然听不见声音,可他却认出了诺顿的唇形,那个终于因为悲伤而扭曲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可他还在大声嘶叫着,仿佛不把整个胸腔震碎都誓不罢休。而他只是希望楚子航能听到。他是那么聪明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崩溃到忘记了最基本的物理学常理。楚子航看见他的无助,他的惊慌失措,他的绝望,他的悲伤。他忽然就淡淡地微笑了,他想说原来你还有这样惊惶的时候,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一面,这样的一面给我看到就好了,反正我也没机会和别人说,但是抱歉你的希望我达不到。 他对着诺顿摇头,摆手叫他安静,那个男孩子居然真的就安静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的心脏上凿出一个洞。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在最后一边吐血一边大吼的是什么,只是不愿去想。 他说的是…… “活着!活下去!”他大声地吼着,那么疯狂那么震怒那么歇斯底里,好像世界正在上演着灭世的预言,而他是即将失去伴侣的绝望的疯子。他从不是绝世的戏子,可他演成了绝世戏子都演不好的一出戏,尽管那出戏的名字叫“现实”。 在一道横贯他和诺顿的峡谷面前,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何况峡谷下就是深渊。 他不愿坠落,也不希望诺顿坠落。他是与生的屠龙者,而他是龙王。 这样结束就好了。失去意识之前,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