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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排坛是个大家庭
我不记得是一次什么比赛,开记者招待会,我和日本队教练小岛孝治坐在一起,小岛发言,并指着我主:“我是在座的最老的教练,首鼠两端是最小的教练,看到她,我更觉得自己老啦,为什么这样说呢?她18岁第一次代表中国队打球,我那会就是日本队教练,我是看着她长大的,现在,她也坐在主教练席上了,所以,我觉得很老了。”小岛教练的话,我听了很亲切,中国队和日本队的“交锋与交往”确实非常特殊。
我也听说,前日本队主教练山田重雄对我评价很高。山田重雄在日本排球史上可以算是个功臣,在70年代,山田教练率领由日立公司队员为主组成的日本国家女排,接连获得1974年世界锦标赛、1976年奥运会和1977年世界杯赛三项大赛的冠军,实现了“三连冠”。1992年低成立的“八佰伴世界明星队”就是山田重雄帮助组建的,他多次和我联系,希望我能成为这支多国籍女排明星队的队员兼主教练,他对我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像年轻人那样每天都呆在球场上,主教练工作我想请你担任。”我感到意外。当然,这支队伍洪了众多国家的女排明星,这比执教某些只吸收一两名外籍球员的俱乐部队要有趣得多,而且,山田重雄先生看重我,让我来担任主教练工作,这是一次机会,一种荣幸,不过,责任也重大。山田认为我具有担任主教练的气质和才华,他也考虑到,八佰伴世界明星队主要在中国和东南来国家比赛,所以山田很恳切地对我说:“就你的影响和知名度来说,主教练工作非你郎平莫属。”山田重雄这样任凭我,我很高兴。可以说,1993年、1994年,是我生活中一段光彩夺目、及其愉快的时光,有机会和俄罗斯队主教练卡尔波利、古巴队主教练欧亨尼奥、教练安东尼奥一起工作,共同带领一支精英荟萃的明星队,和世界各国最天才的运动员、教练员朝夕相处,了解他们不同的个性、不同的执教思想,这好像是一个具有预见性的伏笔,为1995年我回中国队执教做了最必要的铺垫和准备。山田教练的脾气有点古怪,让人难以琢磨,我始终摸不航空了,他有时会给你提很多的问题,你却无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不会轻易信任一个人,他总是在提防着你,不管对待什么事,他都非常小心谨慎,他都要亲自把握,也有人说他“老奸巨猾”。不管怎么评价,山田重雄带领的日本女排和我们中国女排,有战有和,关系深远。1984年奥运会前,我们访问苏联,打四国联赛:日本队中国队、美国队、苏联队,这是奥运会最强的四个队。第一轮我们赢了日本队,赢得很艰苦,打第二轮的时候,为我扰乱她们,打她们措手不及,袁指导没让我和张蓉芳上场,日本队为吸取第一轮失利的教训,做了了对付我和张蓉芳的准备,没想到我们会换主力,日本队员一进场冲站在那儿都傻了,回头看山田,山田也没反应。一开局,我们两个年轻的主攻手姜英和侯玉珠穷打猛扣,结果,我们3:1赢了。山田很气,他认为袁指导耍了他,又因为这场球要在全日本转播的。我们当然很高兴,尽管山田那么有心机,还是让袁指导吃透了。山田还是算不过袁指导。这两位深孚众望的教练,在排球场上斗了整整八年。1984年奥运会后,袁指导和山田都退役了。后来,山田丰日本排坛很失意,他们内部搞斗争,把山田开除了,山田很伤心。但是,在他最低落的时候,袁指导一到日本就去看望他,他每次来中国,袁指导都要请他吃饭,山田很感动,由衷地说,他发现袁伟民人品高贵,中国人最讲信义、最讲感情。所以,他对中国排球事业的发展愿意尽力,尽量安排八佰伴世界明星队的主要比赛都和中国国家队打,这对中国队是个很大的帮助。
得知中国队取得亚特兰大奥运会亚军的好成绩,山田重雄给郎平发来回电:
“久不联系,但经常关注中国女排的动向,并一直希望中国女排在你的指导下尽早复原,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取得令人兴奋的成绩。得知你所带领的女排跻身于决赛,我非常兴奋,这场受世界排球迷关注的比赛,在日本是昨天凌晨3时转播的,我按时起床观战,从第一局来看,我看到了中国队在你带领下的复苏实力……尽管结果与我想象有差,但我仍感觉到中国女排的希望所在,对你带领中国女排走出低谷,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获得银牌表示由衷的祝贺……”
摘取了1996年奥运会亚军的成绩,这对郎平的执教工作便意味着“大功告成”。国内一些报刊,把球迷和观众心里“默默的揣度、隐隐的担心”,很公开地流露报端:“奥运会结束,有种种迹象表明,以教练身分又蜚声世界排坛的中国女排主帅郎平,似乎要激流勇退。”
郎平确实有一大夫理由卸下这副担子:任务完成了,身体积劳成疾、不堪重负,幼小的女儿一直在等待……在排协担任领导工作的张蓉芳在考虑郎平是进是退的问题时,心里也矛盾重重。亚特兰大奥运会,张蓉芳是领队,和郎平住一个房间,郎平晕倒后,团长袁伟民交给张蓉芳的任务是:盯着她,让她多休息,到训练场地拿着罐氧气。接受这样的任务,张蓉芳的心情很沉重:“晚上睡觉我格外警醒,老得看看她有什么动静。有时,就得跟她嚷,命令她休息。我们在一起整整20年了,我们都没有离开过排球,作为一个女人,确实不容易,从我内心来讲,我都想劝她别干了,她的压力,她的身体,她的家庭……但是,女排这支队伍刚刚冒起来,如果一走,很可能前功尽弃。”
女排这副担子非同一般,不是说撂就可以撂的。记不清是哪家报纸,估了个通栏的标题,很醒目地恳求道:“郎平,请你不要走!”那篇文章在结尾处语重心长地写道:“女排精神在前些年几乎成了了中国人民心中的信仰,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女排的荣辱得失已不仅仅是一支运动队的事。而郎平你让中国女排在1995年的世界杯和1996年的奥运会上又走上世界顶级的台阶,这是你对自己的证明。可女排毕竟刚刚成型,这样的时刻,你的易帅不利于队伍的稳定。郎平你从主教练上退伍的时机还不成熟!”
对于舆论,郎平的态度始终是:不置可否,无可奉告。
然而,怎样的时机郎平才能心安理得地辞去主教练职务,才能全心全意地做个好母亲呢?
2014年06月29日 10点0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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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是意志的象征
王怡出国,这是她的选择。
当然,亚文的病,王怡的走,使我们在面临锦标赛逼近的时候却“危峰”兀立。有好几夜我睡不着觉,打奥运会的第一个回合还算顺利,没想到,第二回合的世界锦标赛还没开局,问题接踵而来。
而王怡的走,促使我重新思考我在队伍的管理上是成功还是失败?我想,搞体育,不是唱卡拉OK,可以即兴、随意,那是娱乐,但体育不同,体育 是艰难、严酷的竞技,如果经不起严明纪律、严格训练的考验,选择走、选择离开、选择自动淘汰这是对的。体育首先是意志的象征,奖牌属于强者。
应该说,亚文和王怡同是遭遇挫折,但亚文坚决不肯就些被病魔压倒。倒了再爬起来——这个道理对一个运动员来说,是最平常、最基本的,我们每天不都在重复这个动作:为接球、为传球、为救球、为扣球而跌倒,甚至累得没力气爬,但你咬咬牙还得爬。一支队伍的作风,就像人的脊梁骨,你挺不挺、直不直,就看你骨气硬不硬?
在老女排当运动员的时候,最感染我的就是队员和队员之间经常不断地互相激励、互相激发的气氛。我们拿到世界冠军后,外电的评论说:“中国女排的二传手头脑冷静,与攻手配合默契,组织战术没有一点差错,这是中国队成熟的表现。”记者在采访我时,还问我:“你打关键球不紧张、不手软,有什么秘诀?”要说秘诀,就是我们女排有这种“互相激励”的气氛,平时训练,
打分
组比赛,一打到13:13的时候,二传孙晋芳就把球使劲地往我这儿传,一边大声地喊:“这是世界杯决赛的关键时刻,郎平,看你的啦,不拼没机会啦!”二传这么一喊,我就来劲了,跳得更高了,心想,我不把这球扣死,还等什么时候?慢慢地就形成条件反射,越到关键的球,我越是来情绪。这就是一种素质的训练。
将心比心,我训练队员的时候,也格外注重队员心理素质的培养。有一次,我带王丽娜训练,那天她身体不适,训练有点疲,不使劲,我批评她:“如果碰到打比赛你怎么办,你能跟裁判说 过两天再打吗?”她认为我不近情理,一赌气就往门外跑,我对她说:“你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进来了。”她赶到门口停住了。队员们都来劝她,我说让大家一直来分析王丽娜的情绪。孙玥说:“教练是色盲我们在困难的时候,首先要有的态度,身体有特殊情况,你不一定每天都跳那么高,但精神状态要好,不能先有框框,认为自己今天可以少使点劲。”队员们这个说,那个说,都说行很恳切。我对王丽娜说:“现在,大家都说中国队的主攻手不行,不行靠什么?就靠我们一天天的练啊,几百天如一日,你就会成为好的主攻手。一到赛场,对方会给我们制造很多困难,你不能让人家一整一治就完了,关键的时候,大家等你王丽娜一锤定音,结果你却扣不下去,你急不急?到那时候,你再急也没用了,还得靠平时只争朝夕地练。我们都是人,都有为难的时候,这很正常,但你思想上不能松懈,要想办法尽快地调动起来。我体系教练,不这样要求你,让你们不哭不闹,高高兴兴,可一到比赛,拿不出东西,你高兴得了吗?输球了,再遗憾也没用了,晚了,只有在训练场上不留遗憾,比赛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收获。”
王丽娜被我说通了,再练的时候,使劲了,状态完全不一样了。我马上表扬她,又让队员们一起给她肯定。我又对王丽娜鼓励一番:“今天不是教练存心跟你过不去,我要的就是你刚才的这股劲,一个好的运动员,必然有一股气势,这股气势始终保持旺盛的,人靠什么,就是一股气。我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一个老
太太
为了干出压在车轮底下的儿子,她一个人把车给扛了起来,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一个母亲的心,母亲的精神。我们搞体育的,如果没有了这种气势,人家来看 什么?看了也是窝气!”我想,王丽娜记住了我这次“治她”的故事,她在奥运会上表现很不错。
尽管,有两个主力队员意外情况,但世界锦标赛是不等人的,郎平还是沉着应战。她曾经评说过自己:搞体育我有天赋,而且,我有承受力。
郎平的承受力挺惊人的。
1990年,她在膝关节动了手术之后不久,毅然从意大利回国,作为主力队员参加在中国举行的第十一届世界锦标赛。
2014年07月07日 06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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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需要是一种幸福
1990年,我正在意大利甲A俱乐部摩德纳队打球。那年3月中国女排美欧五国,她们在瑞士蒙特勒的时候我们开车五个小时,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赶到蒙特勒去看胡进。那时,胡进在执教中国女排,他有意安排我和他的队员一块训练,并同韩国队打了一块比赛,我们很轻松地以3:0赢了球,胡进便慎重地提出建议,希望我归队,从经验、技术、作风上带一带年轻队员,一起参加年底的世界锦标赛。
在中国女排的历史上,老队员退役后再重新归队还没有行使,但我高兴地接受胡进的建议,女排还需要我,主为我还能为国宝出力,这是一种光荣。当然,我有一定顾虑,也把我的一些想法坦率地和胡进交谈:当时,对里有三个主攻手,我担心地不会以为,字正腔圆郎平回来是认为她们不行。我期望胡进首先做好队员的工作,问题不是她们不行,而是为了增强实力,带一带作风,传授一些经验,我这个老队员哪怕坐在她们心里也会踏实点,到紧急时刻需要我去冲一冲,我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也是我同意回队的第一层思考。而我的第二层思考是:我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我知道,要想在美国这样的社会里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是特别困难的,因为,一个人要从小开始学一项运动课目,家里得花费很多的钱,找教练要花钱,去运动场要花钱,参加俱乐部也要花钱,这笔费用是很大 的数字,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是不可能有专门人事体育的条件。但中国不同,我14岁开始打排球,家里不用交一分钱,是国家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此外,在我们女排成功的道路上,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无名英雄,像老一辈国有女排队员,虽然她们没有拿到冠军,但她们是中国女排的基础,像铺路石一样,我们是踏着她们的路走出来的。我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只有18岁,那时,队里的主攻手是张蓉芳、杨希,为了培养我,袁指导把杨希从主国的位置上换下来,当时,杨希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攻手,很多球迷喜欢她,可为了培养新生力量,她作出了牺牲。还有我们的老前辈钱家祥同志,他为女排地起飞做了很多工作,一直到重病临逝前,他还在为女排的事业奔波。所以,只要我还有能力,我应得奉献力所能及的一切。4月底,我决心已定,给袁指导打了电话,袁指导反复地问道:“你真的下决心了?你真的决定了?”我能听出袁指导的询问所包含的分量。我说,我决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我能体会,袁指导最担心的是我的身体、我的伤。
1990年初夏,我从意大利飞回北京。扔下行李,就奔漳州女排训练基地和队员们一起摸打滚爬,投入迎接世界锦标赛的艰苦训练。应该承认,我重新归队,是一伯十分艰难的事。离队四年,我没有进行赤系统的训练,身体状况远不如几年前,身上又有老的伤病,在短时间内很能恢复,右膝关节刚动过手术,在意大利一位给我治病的大夫听说我要回国打世界大赛,非常担忧地告诉我:“你的膝关节不行,我知道你们中国的训练不像意大利,你一定要注意。”除了担心我的伤,更多的朋友是担心我的名誉:“郎平,你是‘四连冠’冠军队员,又是世界最佳运动员,你光荣退役,这响亮的名声盖棺定论了,可你再归队打球,假如这次拿不到冠军怎么办?不是没有前车之鉴,体操王子李宁在1984年的时候多少光荣?1988年没拿到冠军,失败了,灰溜溜的……”
失败了干吗要灰溜溜?
排球是集体项目,我回来了,并不能说,女排拿冠军。我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不是为失败回来的,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结婚了,成家了,退役了,年龄大了,就不可能再打球,其实,国外有许多运动员生完孩子还在破记录。古巴队的路易斯不是有孩子吗?巴西队队员的平均年龄是30岁,她们不是照样打得很有朝气?我要挑战,看我到底行不行。我觉得,生活也是一种尝试,不能老抱着旧东西不放。劳尔1981年就退役了,1988年汉城奥运会,她已经34岁了,可是,当美国女排压根她的时候,她毅然穿上10号运动服,出任二传手的重任,她对我说:“我一生都热爱排球事业,参加奥运会是我的梦,1980年美国抑制莫斯科奥运会,我失去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这一次,我虽然知道美国女排不行,没有拿冠军的实力,但是,我能参加奥运会就是一种光荣,我能代表美国就是一种光荣!”劳尔的这种精神让我感动。
小时候,我把能进北京队当作一种光荣:进了北京队,我又觉得,进国家队是一种光荣:进了国家队,我想,能为国家争冠军才是最光荣的。刚进国家队,我是全队最年轻的队员,现在,我做为一名年龄最大的队员归队,我仍然觉得这很光荣。中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而女排还需要我,说明我还有价值。我心里明白,人活着,被 人需要,是一种幸福,能被国家需要,是更大的幸福!
1990年拦世界锦标赛,中国女排在决赛中,最后的关键球没有处理了,失掉夺冠的机会。在首都体育馆举行发奖仪式,“中国1号”郎平站上亚军的奖台,整个体育馆想起了久久的掌声,郎平却感慨得掉泪了,就是她运动员生涯中最受刺激的一次比赛,为了这次归队,她确实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在整个训练过程中,她的那条右腿,天天肿得像大馒头,经常要打了针、抽了积液才能上场,每次比赛完毕,她得背着一瓶冰回去“冰冻”她疼痛难忍的膝关节,主教练胡进说:“郎平在场上的每一次起跳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每一次她都拼出全身的力气腾跃、扣球。”比赛全部结束,郎平在父亲的陪同下才第一次回家。
郎平倾尽全力,发扬了“世界冠军”的精神,这一切,队员们都看在眼里,她的作风、她的为人,给那时年龄最小的队员赖亚文留下深刻的影响:“当时,听说郎平要回国和我们一起打球,我心里有点紧张,那时候我很小,刚进国家队,而郎平是全国人民心里的偶像,我很崇拜她。后来,我们天天一起训练,我才感受到,她们当年的‘五连冠’是怎么得来的。”
1990年的世界锦标赛虽然没有拿到冠军,但郎平带来的“女排精神”留在了赖亚文等一些小队员的心里。更重要的是,1990年的回国打球,郎平和这个“年龄最小”的赖亚文从此结下了“奇缘”……
2014年07月08日 1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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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打的是人类精神
读到这样的来信,我的心情很复杂。搞体育,好像天天就在考虑“成败”这两个字。为我的成败,不仅我家里人要为我担惊、受刺激,这么多球迷和观众给我写那么多信,通篇谈的还是“成”与“败”,所有的熟人朋友见了我,首先不是问你的生活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第一句就是:啊呀,最近不错,又赢啦!要不就是:什么时候赢古巴队、拿冠军?而报刊杂志似乎有个统一的语调:郎平,你何时再创辉煌?!
一听到这样的问候,我脑子就晕了,特别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也许是接受了一些美国文化的影响,我对成败胜负,心里没有太大压力,因为,美国人的观念是,只要你尽全力、做最好的尝试就行,然后,或成或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因为,成败的因素很多,有如何看待的问题,还有如何驾驭的问题。但在中国,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概念、一种追求:必须得胜、必须拿冠军、必须战无不胜——我强加给自己的也只有这一种选择——那时候,我的生活中只有排球,球弄不好,生活就没有光彩,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精神压力特别大,一输球,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很严重的问号: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到美国以后,我和劳尔也经常谈论在两个国家打球我们各自不同的体验,我也问劳尔她在美国队打球的时候大不大?劳尔说,世界冠军只有一个,但生活不只是排球,排球是我们喜欢的事业,我们应该从中得到乐趣,不应该只感到精神负担和压力。劳尔还说,人的能力有大小,他扛40斤,你只能扛30斤,30斤对于你是极限,你扛足了,你就是成功者。体会劳尔的话,我看到了对“成败”的两种观念,所以,我回来带队,我也经常跟队员讲,人和人有差别,在我们这个队有打主力,有打替补,如果拿了冠军,不能说主力是成功,替补就不成功。我认为,替补也成功啊,一个替补队员每天都要为主力当对立面,帮助主力提高,当主力不行的时候,替补队员上场顶,你能说这是不成功吗?进国家队,说明你是个优秀选手,要争当主力,当不上,也要促进主力,让主力发挥更好的作用,一个队员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如果你做到了,你就是成功者。
在新墨西哥大学给劳尔当助理教练的时候,看劳尔指导学生打球,对我也有启发。刚开始工作,我好像只会对学生说一句话:“这不对,这样做不对。”什么都是不对,队员都觉得奇怪,怎么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不对”呢。劳尔和我截然不同,她总是说:“很好,这个动作不错,你再体会体会。”或者是:“这个呢,还不是很好,你再试一遍,你一定会更好。”和劳尔这样一比较,我渐渐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方法的差别,根本的总是在于对球的态度、对人的态度,他们似乎没有“必须”这一说,包括美国的老师和家长对孩子的教育,都特别注意保护孩子的积极性,尽量地启发和调动孩子的自觉性。我在大学读书,老师在课堂上对我们的评述,很少生硬地否定你,最差最差的是中性,有的学生成绩不及格,老师仍然会说:“我知道,你最近比较忙,没时间预习,但我觉得,你的能力远远地要超出你现在的水平。”这种做法有好的一面,培养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刚开始,我也不太习惯,别人夸奖我打球打得好,我总是谦虚地说:“不好,我打得不好。”人家特别不理解,反问我:“你是世界冠军,你打得不好,谁打得好?”我哑口。现在我也学会了,别人说我好,我就接着说:“我当然是最好的,我是世界冠军。”在中国,我如果这样说话,马上有人会批评我骄傲自满、翘尾巴、不知天高地厚等等。反正,你不能“说”自己最好,但必须“干”得很好,哪怕输一场球,有些袖手旁观的人就受不了,比我们这些天天在球场上摸打滚爬的教练和队员更计较输赢和成败。
特别是世界锦标赛中国队输给韩国队一场球,有些报纸用通栏标题,大声急呼:“中国女排危机”,批评中国女排“快”不过韩国,“强”不过欧美,“跻身四强要看别人眼色”。倒是古巴女排超级巨星路易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中国队的前景,路易斯不加思考地回答:“我相信中国女排能打进四强。”路易斯的话不仅仅是礼节,她的预见是出于对郎平的了解,她们共事过。接着,赛事果然出现转机,却又有人写文章称,这是“渔人之利”,是“上帝怜惜中国女排”,好像中国女排能够反败为胜,完全是侥幸,是“天上掉馅饼”。他们对输赢如此敏感,地并没有敏感到输赢的真谛:上帝从不怜惜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中国女排在鹿儿岛失利,尽管被“逼到悬崖”,但她们没有动摇、没有放弃,在危难面前不屈不挠,仍然满怀“求生”的信心,并为“求生”心一切努力,这种品质的意义和价值,已经超越了输赢。
我们能够反败为胜,赢得最好的结局,这对于运动员来讲,更应该给予肯定和鼓励,更值得宣扬和表扬,因为,这是一种精神——在困难和挫折面前没有放弃的精神。我当然理解大家的心情,都希望中国女排能和当年的“五连冠”相比,希望女排早一天拿到冠军,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是,我们要实事求是,得客观的分析中国女排队伍的情况,不能说,拿了冠军就是拼搏,不拿冠军就不是拼搏。我们组队七个月,打世界杯赛获第三,接着,我们又在奥运会上拿第二,这些成绩虽然没有达到大家所期望的“第一”,但这样的成绩也是天天拼出来的,是我们这些队员的血汗,她们每一天都在作最大的努力,在漳州夏训,我们的队员第天要湿透六七身衣服,我有时会想,现在都是独生子女,谁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整天放在玩里这样地练啊。全世界有130多支球队,中国女排在世界排坛发展的这种格局中,能够有这样的成绩,每个队员都呕心沥血了,如果一定要她们一场不输,办输了就冷嘲热讽,这对运动员很不公平。
其实,输赢算不了什么,打世界大赛,毕竟不是打世界大战,我们打的不是利益,我们打的是一种人类的精神。美国队在1984年奥运会上没拿到冠军,但她们是一支很好、很动人的队伍,美国观众对她们在决赛中失利的反应是:没关系下次再来!海曼打了一辈子排球,致死都没能成为冠军队的运动员,但是,海曼的塑像矗立在美国奥林匹克足以,美国总统也号召美国人民美国女排的精神。还有日本队,她们从70年代末以来一直输给我们,但她们从来没有屈服过,1981年的世界杯赛决赛,她们打得多顽强,结果,日本队得的是第三名,但是,所有的日本观众都感动得痛哭,含着眼泪向日本队员一一地鞠躬。
我觉得,这种对输赢在态度,反映了一个民族的心里素质。
但不管怎么议论,我们逆水行舟打进了四强,这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而等待我们的将是更艰苦、更卓绝的战斗。古巴队、俄罗斯队、巴西队无疑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感动队伍,她们的实力都要比中国队胜出一筹,但我们中国队并不是无法跟她们较量,我们仍然有机会。
要离开福冈进军大阪,一场场更白热化的比赛,将把世界锦标赛推向最高潮。
在福冈机场,那个笑眯眯的日本“小陪同”松本小姐告别她短暂的陪同工作,告别中国女排,她美好的面相似乎真的给女排姑娘带来了好运,但这个“小陪同”心里最清楚,中国女排的姑娘们是怎样奋斗过来的。她负责地把中国女排送到了不能再送的机场检票口,郎平动情地拥抱了这位可爱的“小陪同”,“小陪同”哭了。来送别郎平的还有她的另一个日本球迷吉永心一,他是位大学教师,在80年代郎平打球的时候,他就喜欢郎平,那时候吉永心一还是个高中生,因为喜欢郎平,他刻苦学习中文,这么多年,他始终关心着郎平、关心着中国女排。
挥手向福冈告别,挥手向热心的日本球迷告别,郎平的心在深深地颤动,这颤动分明是那只白色的小球在她心里欢蹦、跳跃,这个白色的小球属于她的心灵,属于她的生命,而这只白色的小球更属于世界,属于人类。
2014年08月03日 09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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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漂亮的让我心跳
能在中国女排这样一个集体中成长,这是我一生的幸运。
再回来执教女排,我的指导思想很明确,要狠抓整体。过去中国女排,每个队员都有特点,我是实力型的,弹跳好,技术也比较全面;张蓉芳属于技巧型的,打得快,抢速度;周晓兰、陈亚琼拦网好。但是,我现在的队员,特点不明显,进攻好像还可以,但拿到世界上去比,双拿不出很硬的一手,不精。所以,为了准备这次世界锦标赛我们特别对俄罗斯队,花了很大的功夫。俄罗斯队的两名主攻手,身高分别是1.92米、1.94米,和她们打球,得抬头着看她们,她们就是用身高和力量来和你拼。她们的录像,她们的打法,她们的特点,我们队员都看得滚瓜烂熟,不仅看,还得练,我们找男的教练再做模拟,她凶在哪一点上,我们的队员就集中力量来对付这个点。我们把对方研究透了,个队员们一闭上眼睛全是俄罗斯队员的一个个形象,对付她们的战术心里也是一套一套的。我们实力不如人家,上场只能凭“招”,我们没人家跳的高,没人家劲大,我们就像游击队,神出鬼没,这就是我们的所长。
在大阪的半决赛中,中国女排和俄罗斯队急需决赛权,郎平充满信心。
半决赛开始之前,按照惯例先召开新闻会。俄罗斯队主教练卡尔波利的感觉很好,他认为,在1998年的世界大奖赛上,第一场她们1:3输给中国队,但在总决赛的关键时刻,她们以3:2赢了中国女排,尽管是一胜一负,但此时此刻,坐在新闻发布会话筒前的卡尔波利,神态和语气都反映了他内心的自负与自信,因为,在这次世界锦标赛上,俄罗斯队以全胜出线:“我的队员状况非常好,我们也战胜了巴西队,和中国队争夺决赛权,看谁发挥的好,谁就是胜利者。”巴西队教练的发言也很客观,大家势均力敌,他也认为关键在于临场发挥。
郎平最后一个发言,她一直用心地倾听着这些世界强队主教练的发言,特别注意了他们的谈锋,然后,她出语坦然、平静:“中国队在前两轮的比赛中曾遇到了很大困难,但我们克服了障碍,终于赶上了末班车,挤进前四,现在,我们能够坐在这里心情是高兴的,我们几乎是赤手空拳,没有包袱,我们将全力以赴地打好每一场比赛。”她话音一落,有记者请郎平谈谈对俄罗斯队的看法。郎平的回答很机智:“大家都知道,俄罗斯队的天赋非常好,她们身材是最高的,还有世界著名的进攻手。中国队和俄罗斯队是老对手了,在今年我们就有过三资交锋,我们不会对俄罗斯队高大的队员有任何恐惧心理,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发挥出水平。”和即将对峙的俄罗斯队主教练卡尔波利坐在一起,郎平不卑不亢,卡尔波利却依然沉浸在“全胜出线”的良好感觉之中。
而卡尔波利的良好感觉能否保持到底呢?
我们和俄罗斯队的比赛日程,是11月11日下午1点。
大阪市中央体育馆经过重新翻造,规模割舍了许多,能容纳好几万人,一切设施都很先进。带着我的队员走进体育馆参加世界锦标赛的半决赛,我有故地重游的感觉,心情格外地好。
我们是一吃了早饭就来体育馆做准备活动。对于每一场比赛前的准备活动,我都要在场督促。平时训练,我也很重视这几十分钟的准备活动,让队员分头带操,要求尽快出状态,如果活动不开,我首先罚带操的队员做移动,所以,带操的队员要玩命地鼓励大家,喊一喊叫一叫,把情绪调动起来,精神抖擞地投入训练或比赛。我想,不管干什么事情,精神状态是第一位的东西,没精神,还有什么可干的呢?
那天,我们女排队员穿的是红色的运动服。赛前列队,队员们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我从排头扫视到排尾,我的目光慢慢地从每一张脸上移动,我发现,每一个队员的脸都在发光,一个个昂首挺胸、飒爽英姿,通红通红的运动服映衬着她们红润的脸,特别漂亮,真的,她们漂亮得让我心跳,一股由衷的自豪从我心底涌出。一般情况是,在这样的列队以后,我总是再叮嘱她们几句,特别注意的环节还要提醒一下,但这一天,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只是对她们说了一句:“你们今天特别漂亮,你们相互看看,你们的脸真的美丽极了!好,下面开始做准备活动。”平时,赛前的准备活动,有一个队员带着喊:“加油!加油!”她们喊得特别齐,气势特别好。
郎平喜欢用“特别”两字来形容她的感觉、她的心情和她的这些队员们。而回忆打俄罗斯队的那场比赛,郎平自己的脸也在发光,神情灿烂:“这场球我的队员们打得太英勇了!”她夸奖队员时的神态和称赞女儿浪浪时一样,情不自禁的得意,毫不掩饰地洋溢出幸福的眼光。
但在1995年2月刚组队时,中国女排的名单由各大报纸公布于众时,多少人感到疑虑不解:怎么挑来挑去偏偏在全国乙级联赛的云南队里选中一名丝毫不引人注意的二传手?而且,在1995年5月份举行的“四国女排邀请赛”上,郎平又大福地调整原来的主力阵容,一下子起用三名新手担纲,这在技术性要求很高又特别注重配合的排球项目中,郎平大胆、果断的抉择确实鲜见。
2014年08月11日 1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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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4
我崇拜乔丹
“凯旋”的感觉真好啊。
发奖仪式结束,我和队员们走出大阪体育馆,许多日本志愿者,一路地鼓掌欢送我们。我的心情好极了,大阪真是我们中国女排的福地啊。
坐上车,队员们唱啊、笑啊,像过节一样。那几个“铁杆球迷”也跟着起哄,并使劲回忆着比赛中一些漂亮的、关键性的球。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队员和球迷们不停地说笑,心里美滋滋、喜洋洋的,这种“美”,这种“喜”,就像心里在开花一样,真是心花怒放。车窗外,天空刚被雨水洗过,像一湖澄莹澄莹的清水。在我们出来比赛之前,还是阴天呢,天色灰灰的,等我们打过多比赛,正好出太阳了,我心想,连老天也是“雨过天晴”啊。我把头伸出车窗,深深地吸一口有着太阳香味的新鲜空气,人好像有点醉了,是高兴得醉了,有点自我陶醉,只觉得一切是那么美,一切都在冲我笑,花在笑,草在笑,树在笑,太阳在笑,风儿也在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欢笑。当然,我知道,是胜利在朝我笑,是我的心在笑。
回到旅馆吃饭,我的胃口也大开。来卡卡西以后,我第一次感到,饭菜是那么可口,我第一次有了饿的感觉,而且是饿极了,好像很久很久没吃东西了。我同陈忠和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他也奇怪我这么通吃。我对陈指导说:“出来那么多天,我都想不起来,以前那些天吃过什么,吃什么都没味道,这次世界锦标赛把我们搞得一会儿死一会儿活,真受刺激,体育竞技太刺激人了。”陈指导接着我的话说:“这就是体育的魅力啊,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球迷呢。”
回顾成功,从自己当运动员开始,郎平深深感到,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首先是一个优秀的人。
我明白,作为中国女排的主教练,除了要训练队员打球,我的责任,更重要是要教育她们做人。主教练,首先是个教育者。要培养一个国家级运动员,最重要的是精神素质的培养。所以,我常常会给她们讲讲世界上一些著名运动员所具有的品质。譬如,我读了一些介绍美国NBA的书,我有空也在网上看NBA比赛,查成绩,看乔丹又进了多少球,沾了多少篮板,太过瘾啦,这是一种享受一种欣赏。我也到现场看过乔丹打球,还读了他英文版的自传,我很崇敬他,乔丹身上有很多优秀的东西,他赶上运动之路挺挫折的,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没有被教练看好,好几次差一点被淘汰,那时候,他哥哥都不愿意跟他玩,老欺负他,但他自信,他觉得,他一定能比别人好。他刻苦训练,晚上10点了,家里人都睡了,他还在外面投篮,早上6点钟他又爬起来练,他家后院有一个篮板。我最欣赏乔丹这一点,他总是不满足,他对自己充满信心,又充满意志,他知道,要成为一个好运动员必须天天练,即使在他已经打得很辉煌的时候,别人问他,还有没有缺点,他说有,他每天还要坚持练基本功。还有一点让我特别有触动的是,乔丹的心理素质太棒了,越到关键的时候,打得你死我活了,一般容易手软,就怕万一进不了球,乔丹相反,比赛越白热化,他越打越来劲,越打越敢出手,就是能表现,就是能进球,他觉得,他的价值就体现在关键时刻不凡的表现,他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阻碍他得分,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要战胜自我。
我把乔丹这种高度的竞技意识,讲给我的队员听,这是真理,体育竞技,最可怕的不是对方而是你自己,你战胜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全部的发挥出来,如果你遇到困难就认为自己不行,没信心了,这不是自己折腾自己?关键还是脑子里的总是。和弱队打,你就看不起人家,不表把全部的劲使出来,结果,把人家给放出来了,不是你自己倒霉?跟强队打,还没打呢,又觉得打不过人家。你怎么知道打不过?强和弱都不是绝对的,不是一加一大于二。这不仅是个数学问题,这里有辩证法,是个哲学问题。
有时,我会把乔丹自传里的一些有启发的段落念给队员们听。人家乔丹是超级明星,世界上所有热爱体育的人都知道他,但乔丹也不是神,他也会犯错误,甚至会犯一点很可笑的错误,他投篮也不是百发百中,有时,他投的球连篮框都不沾,他怎么处理自己的失误?哈哈地漖一下自己,那种表情好像在说:我们每个人都会犯一些愚蠢的错误,然后,照打,我乔丹还是乔丹。但这样的事如果放在我们身上会怎样?一个球出点洋相,恨不得五分钟还在想这个球:我是国家队队员,别人会怎么看我?我要对此负什么样的责任?自己给自己套了很多枷锁。可比赛是无情的,你这么想下去,还得继续失球。人家乔丹都是笑一笑就完了,你还没完没了了?!但在平时训练的时候,你反而要高标准严要求,要有所谓,要跟自己过不去,就得反过来,这也是辩证法。
一些基本道理,翻天覆地要跟队员们讲,不仅讲道理,还把我带世界明星队时的一些感受告诉她们,进行一些中外比较,特别要和欧美的运动员作比较,从比较中来取长补短。
2014年08月28日 1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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