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元明民间叙事文本叙写了一些特殊的关羽故事，在忠、义、勇、智之外，塑造了另一面目的关羽形象：头脑简单、无情无义、自私、无礼、残忍、势利、小心眼。民间叙事文本还写到关羽的凡人性情和妻室子女，乃人性化叙事。这一关羽形象的塑造，使民间叙事中关羽的整体形象出现分裂和矛盾，凸显了民间叙事和文人叙事在关羽形象塑造上的差异。此外，从创作、接受、关戏演出的文化功能等方面探讨了两种叙事形成这种差异的原因。　　关键词：元明；民间叙事；文人叙事；另类关羽形象　　　　作为“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1] (p6)的关羽，其忠、义、勇、智集于一身的正面形象，受到元明时期文人和民间的一致认可。不过，民间叙事文本在叙写桃园结义、斩华雄、辞曹归刘（护嫂权降、斩颜良、诛文丑、封金挂印、挑袍、千里独行、五关斩将、斩蔡阳、古城聚义）、单刀赴会、斩庞德、水淹七军、刮骨疗毒等妇孺皆知的大故事的同时，还叙写了一些几乎不为人知的小故事；在塑造关羽忠义神勇的主导形象之外，还塑造了另一面目的关羽形象。下面就来看看元明民间叙事文本①塑造的另类关羽形象。　　

　关羽阆州救兄的故事比较有趣，请看：　　关公接了书来看，微微冷笑两三声。当初不用耶（爷）儿将，今朝却佐（做）受围人。听了张飞夸好汉，何须我佐（做）介（解）围人。 传语哥哥休要怪，镇守荆州不出门。……一来要捉转刚（钢）叉吕凯，二来救哥哥皇叔，不负桃原（园）结义之心，我父子都走一曹（遭）。 故事中，关羽连张飞都嫉妒，缺乏胸襟和英雄气魄。一开始关羽并不打算去救刘备，后来姜维以吕凯激他，他才决定前往，并且把不负桃园结义之心放在第二位。这是对桃园结义的反讽，也是对关羽义士形象的嘲讽。连兄长有难都不救，又遑论什么誓同生死呢？　　喝倒萧墙的故事也值得深究。故事的背景是刘关张三人驻扎成都，天下太平。某日筵席上，关羽建议刘备分兵三处，多聚粮草。刘备不愿兄弟分离，说：若先喝倒萧墙，便可去；若喝不倒萧墙，便不叫去。于是关羽喝倒萧墙：　　……匹马单刀，连喝三声。只见一声响亮，倒了肖（萧）墙。【唱】诸葛军师吃一吓，吓倒刘皇叔一人。只得交（叫）他兴人马，弟兄三个各分身。 此事显然非常荒诞，它在渲染关羽三声喝倒萧墙的神威的同时，也隐隐约约让人看到了关羽的异心。刘备如此看重兄弟之情，而关羽却对此不管不顾，毅然决定兄弟相分。如果说“喝倒萧墙”使人联想到“祸起萧墙”的话，那么祸起萧墙的主凶就非关羽莫属。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喝倒萧墙的故事也是对关羽由桃园结义故事所体现出的“义”的形象的否定。

关羽被害前，还有一个周仓割肉救羽的故事： 　　　关公道：“周仓，三军都饿倒，我又肚中饥了。”周仓道：“我去寻个山兽充饥。”走了一遭，并无一物，自道：“主公饥。”去左腿上割肉一块，火上炙热，走至寨中，与关公充饥。停了一个时辰道：“周仓，我又饥。”周仓又去寻，并无一勿（物），又去右腿上割下肉一块。周仓无食，虚运（晕）倒了。关公等了多时，只见小军报道：“周仓死了。”关公道：“他如何死？”小军道：“他为主公无食，腿上割肉，虚运（晕）死了。”关公叫苦：“怎地是好？” 这段描写令人毛骨悚然。故事中关羽不管别人，只顾自己的形象，与史传中“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三国志·张飞传》）的性格有很大出入。可以说，故事凸显了周仓的无比忠诚，也体现了关羽的极其自私。

再来看几个民间叙事文本通过一些小故事塑造的另类关羽形象。　　（一）《三国志平话》中落草为贼的关羽　　平话卷上写到张飞鞭督邮后，刘关张前往太行山落草为寇。后来张飞夺了吕布的钱物，吕布领军至小沛，索要张飞。关羽言曰：“张飞，安喜时鞭督邮，军去大半，为贼三载。前者失了徐州，皆尔之过。今又夺吕布钱物，又是尔之过！”从关羽口中可知，刘关张落草为寇的时间还不短，整整三载。而《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张飞鞭督邮后，刘关张弃官归乡，急回涿郡（卷一）。民间立场意义上的英雄多草莽出身，具有反叛性，贴近民众，更平民化；而文人立场意义上的英雄则不允许有落草行径的，更儒雅化和正统化。

再来看几个民间叙事文本通过一些小故事塑造的另类关羽形象。　　（一）《三国志平话》中落草为贼的关羽　　平话卷上写到张飞鞭督邮后，刘关张前往太行山落草为寇。后来张飞夺了吕布的钱物，吕布领军至小沛，索要张飞。关羽言曰：“张飞，安喜时鞭督邮，军去大半，为贼三载。前者失了徐州，皆尔之过。今又夺吕布钱物，又是尔之过！”从关羽口中可知，刘关张落草为寇的时间还不短，整整三载。而《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张飞鞭督邮后，刘关张弃官归乡，急回涿郡（卷一）。民间立场意义上的英雄多草莽出身，具有反叛性，贴近民众，更平民化；而文人立场意义上的英雄则不允许有落草行径的，更儒雅化和正统化。　　（二）《关云长千里独行》杂剧中无礼的关羽　　斩颜良、诛文丑之后，关羽在曹操安排的犒劳筵席上，无意得知了刘备、张飞的消息。这是元杂剧《千里独行》中的情节。非常奇特的是，杂剧第二折中关羽知道刘备消息后，却前往二嫂处佯醉，不说实情。不料，嫂嫂说他忘旧，关羽于是“将这条凳椅卓（桌）都打碎了，幔帐纱橱都扯掉了”，以致二嫂陪笑下跪，关羽才告实情：（正旦唱）　　【感皇恩】呀，我见他并不回头，怒气难收。我这里自踌躇自埋怨，我这里自僝偢，您嫂嫂言语的是紧，叔叔你恼怒无休，我陪有十分笑，叔叔你千般狠，我怀着九分忧。　　【采茶歌】叔叔你早则么皱着眉头，休记冤仇。叔叔你与我停嗔息怒寿亭侯，则你那失散了的哥哥，不知道无共有，方信道知心的这相识可也到头休。（云）妹子，俺跪着，二叔叔可怜见俺姊妹二人。（正旦小旦都做跪科）（关末云）嫂嫂请起，你休烦恼，你欢喜者。　　杂剧中关羽对嫂嫂无礼之极，竟然逼得二嫂向他下跪，令人不可思议。《三国志通俗演义》中关羽对二嫂又是怎样的态度呢？卷五中关羽下邳兵败，张辽劝降，关羽到府中请示二嫂，“公乃痛哭，拜于地上”。到许昌后，“公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缎（礼），动问‘二嫂嫂安乐否’。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叔叔自便’，关公方敢退回”。毛宗岗于此评曰：“今天下有如此悌弟否？”李渔评曰：“自古及今，有如此之盟弟乎？”[2] (p309)某日，二夫人请关羽速入，“云长急整衣跪于门外，拜请二嫂嫂”。卷六写千里独行途中，某日天晚，关羽一行到达胡华庄上：　　甘、糜二夫人下车上草堂，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嫂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曰：“公异姓，何如此之敬也？”公曰：“某曾共刘玄德、张益德结义兄弟，誓同生死。二嫂相从于兵甲之中，未尝敢缺礼。” 　　一是二嫂向关羽下跪，一是关羽向二嫂下跪；杂剧中的关羽极其无礼，小说中的关羽极其有礼，可谓是两个极端。

（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杂剧中残忍、势利的关羽

百度开始抽风.下面只好把一段话折开再发

《桃园结义》第一折中，

关羽因蒲州州尹欲起

义兴兵而杀州尹、令史

其中，关羽自言“我将这一州衙中人，尽皆杀绝”，使得“尸横遍野卧尘杀”。可见关羽极其残忍。第三折中关张巧遇刘备后，邀请刘备一起饮酒。刘备酒醉睡着，关羽看见蛇钻七窍，于是对张飞说：“兄弟也，你不知道，这的是蛇钻七窍，此人有福，当来必贵也。等他睡醒时，不问年纪大小，拜他为兄，你意下如何？”关羽因知刘备将来必贵，才拜刘备为兄，而不是因为意气相投。这又显得关羽世俗、势利，与英雄形象未免不符。

　（五）《古城记》传奇中小心眼的关羽　　关羽千里寻至古城，张飞起初不认关羽。关羽斩蔡阳后，误会澄清，兄弟相见。张飞跪着迎接关羽，关羽并不理睬，还讥讽张飞，发泄对张飞的不满：　　（关）……我此来亏了这一骑马，出许昌，过五关诛六将，古城边斩蔡阳，受了多少的苦楚。我想今世的人，还不如此马有义。好生看守此马。　　（关）……教你助我些人马，你说半个也没有，只在城上助我三通鼓，十面小旗。大哥，还是鼓杀得人？还是旗杀得人？三弟，莫说你我结义兄弟，就是一面之交，见蔡阳兵来，也有恻隐之心，开门与我进来。幸喜昨日蔡阳被吾所害，若是失手于他人，三弟，你今日还去跪那（哪）一个？ （第二十九出）　　总之，上述故事大多叙写的是关羽的小缺点，刻画了关羽头脑简单、无情无义、自私、无礼、残忍、势利、小心眼的形象，此种负面形象与儒家所谓仁、义、礼、智、信完全沾不上边，乃关羽在忠、义、勇、智之外的另类形象。

　　二、民间叙事文本中关羽的凡人形象　　　　除上述极为罕见的关羽故事外，民间叙事文本还写到了关羽的凡人性情与家庭，这与文人叙事文本也大不一样。　　（一）关羽的哭与笑　　关羽虽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却也有哭的时候。《花关索传说唱词话》中关羽认子时，“荆王当时闻此语，眼中流泪落纷纷”；关羽死后游魂上西川，遇张飞游魂，听了张飞的遭遇后，“关公见说垂珠泪，屈死兄弟一双人”。　　《古城记》中关羽与张辽饮酒时，也伤感落泪：（关）（揾泪科）（辽）仁兄为何不乐？（关）贤弟 俺本是飘零孤馆客中人，何劳你瓓珊竹叶在樽前畅？（第十三出）　　《三国志玉玺传》中关羽更是经常流泪，甚至大哭。下邳兵败，关羽为保二嫂忍辱投曹操，因牵挂刘备、张飞，不知其生死，于是“将军落下珍珠泪”（卷七）。关羽与曹操约三事后，去请示二嫂，“云长一见夫人到，低头下拜地埃尘。放声大哭连称罪，惊倒夫人两个身”（卷七）。关羽江夏借兵归来，便问糜夫人，“玄德见问双流泪，便说当阳一段情”，“兄弟说完俱叹息，思量糜氏泪纷纷”（卷十二）。《三国志通俗演义》中也叙及关羽的哭，但大多是为刘、张兄弟之事而哭，显的是兄弟情义。而民间叙事文本中，关羽则不仅为兄弟哭，还为亲人哭，为自己哭，既显兄弟情义，又显儿女情怀。

除了哭以外，民间叙事文本还叙写了关羽各种各样的笑，有欢笑、冷笑、傻笑、假笑等。如：　　《三国志平话》卷中写道：“当日天晚，去二嫂宅内，见二嫂灵前烧香奠酒啼哭。关公笑曰：‘二嫂休哭，哥哥只在里。’甘、糜曰：‘叔叔醉也？’关公曰：‘听得哥哥在冀王袁绍处见有。嫂嫂收拾行装，来日辞曹丞相，往袁绍处。’关公却归本宅。”　　《花关索传说唱词话》中刘备阆中受困，修书向关羽求救，“关公接了书来看，微微冷笑两三声”。　　《古城记》中关羽原谅张飞后，张飞让关羽笑一笑：（张）二哥，你不怪我了，请笑一笑才是。（羽笑科） （第二十九出）　　《三国志玉玺传》卷六中貂蝉听说关羽要置她于死地，于是哀求关羽，“云长假意微微笑，我今不斩你之身。你当剪烛多明亮，待我观书坐一更。美人只得回身转，尖尖玉手剪红灯。眼中珠泪犹还滴，粉面油头已落尘”。　　概言之，民间叙事文本中关羽的哭和笑，把关羽作为凡夫俗子的一面刻画得极其真实生动，乃人性化叙事。文人叙事文本中虽也写到关羽的哭和笑，但并没有如此丰富、细腻，且突出的是超凡英雄的哭和笑

上述都是从民间视角来塑造关羽形象的，正如《水浒传》中鲁智深所言：“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第四回）除了忠、义、勇、智的高大形象外，作为一个凡人，必然不是十全十美的，必然具有凡人的性情，有喜怒哀乐，有家庭生活。民间叙事叙写了关羽的喜怒哀乐、妻室子女，乃人性化叙事，更平民化，更易于被下层民众理解和接受。

　　三、另类关羽形象形成之原因浅析　　桃园结义、辞曹归刘、单刀赴会、刮骨疗毒等是民间叙事文本与文人叙事文本共同叙写的大故事，而结义姚宾、阆州救兄、喝倒萧墙、劝兄娶妻等小故事只见于民间叙事文本，不见于文人叙事文本。由此，元明民间叙事文本在忠、义、勇、智之外，还塑造了另一面目的关羽形象：头脑简单、无情无义、自私、无礼、残忍、势利、小心眼。当然，前者为主导形象，后者为次要形象。然而，若把这些民间叙事文本当作一个大的复合文本，把大、小故事联系起来分析的话，关羽的整体形象显然出现了分裂和矛盾：一极忠极义，一不忠不义；一沉着机智，一头脑简单；一英雄，一小人。

　元明民间叙事文本中的这些小故事偏离史传，想象力丰富，非常感性。且民间叙事塑造关羽形象时，时时戏谑关羽，调侃关羽，使得关羽形象具有喜剧色彩。而文人叙事除了对关羽的正面品质有所提升、强化以外，并没有过多偏离史传。且文人叙事塑造关羽形象时，对关羽怀着严肃、敬仰的态度，关羽形象具有悲剧意蕴。相对而言，民间叙事体现的是关羽形象与史传关羽、信仰关羽的背离，文人叙事体现的是关羽形象与史传关羽、信仰关羽的统一。　　此外，整体观照大故事和小故事来看，民间叙事既写关羽的超常之处，也写关羽的平常之处；既刻画了关羽的忠义赤心、神威神勇，也叙写了关羽的诸多小缺点、凡人性情和凡人生活。而文人叙事只写大故事，更多的是把关羽作为神和圣来塑造的。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民间叙事更多的向现实的人性一边倾斜，乃人性化叙事，体现出了平凡、可亲；文人叙事更多的向理想的神性一边倾斜，乃神性化叙事，体现出了崇高、神圣。

总结上述两点来看，应该说，这些大多是民间流传的关羽故事，叙写的多是关羽的小缺点和凡人性情。小缺点体现的是关羽的负面形象，凡人性情则是人性化叙事。这种负面形象不仅与史传关羽偏离很远，也与当时如火如荼的关羽崇拜十分不协调③。当然，民间叙事文本叙写的这些小故事，在整个关羽故事中并不是主流，而是插曲，叙写的目的也并非有意丑化关羽。 　　那么，民间叙事文本中为何会出现这类关羽故事呢？为何会塑造这种关羽形象呢？关羽形象为何会出现民间叙事和文人叙事的这种差异呢？ 　　这个问题也许可以从多方面去寻找答案，但更多的是两种叙事的特点使然。应该说，民间叙事并非主观上有意识地要塑造这种另类关羽形象，但是在与文人叙事的比较中，客观上已经形成了关羽形象的多种面目。不能因为《三国志演义》的巨大光环，而漠视民间叙事文本的存在。如果细读一下这些民间叙事文本，就会发现关羽形象原本就是多姿多彩、新鲜有趣的。

　最后，还可结合关戏演出的文化功能来补充说明。上层关戏演出的情况，由于资料欠缺，难以了解真实面目。明代戏曲家屠隆（1543-1605）的《昙花记》为文人家宴或贵族官长家常演的戏曲，其中关羽以真君的身份在剧中出现了三场。王安祈在《明代的关公戏》一文中，通过《昙花记》天绘楼刊本所制凡例，推断关戏演出时的慎重是显然的，观众与演员的肃穆心境、恭谨态度也是必备的⑥。可见，上层关戏的演出是非常严肃、慎重的，与信仰关羽相一致。可以想见，关戏在上层的演出，注重的是其教化功能和艺术功能。

张飞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