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清风青锋

他漠然得抬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对上我，似乎在无声得指责我剥夺了他生存的价值。没来由的，一向不为所动的自己竟然会刻意闭开他直视的目光。 “……我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细弱蚊鸣的声音里渗出一丝淡淡的哀愁。 我满意的笑了，有点为自己的杰作自豪，即便是他，果然也摆脱不了宿命的安排。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指向对面轮回台边一排排队列整齐等待转世的灵魂。“你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神态却如此安详。这就是放下了忧愁烦恼的快意啊。” 他顺着我的手望了过去，淡淡道：“那不是安详的表情，那只是遗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后冷漠的表情……”一如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好象是对自己的完全否定。 我不解。‘忘忧’的效力应该已经让他遗忘了一切痛苦的回忆，可为什么落寞哀伤依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身影里？ “你在想什么竟如此入神？”我问他。 他抬头望天，目光流连过那万年不变的黑暗：“我在想……今年的萱花是否开了？” 萱花？ “你就是在为这样的事情而忧伤？” 他轻笑着自嘲：“我已经没有了记忆，又怎会忧伤呢？我只是……有点不舍罢了。”不舍萱花绽放后凋零的惆怅，那是一种带着凄然的绝美……宛如心头那永不平息的殇带给自己的震撼般婉转却刻骨铭心。 他果真是一个什么都放不下的怪人。我皱眉，没见过什么人在喝完“忘忧”后还会有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以把一个人束缚到这地步？诸多的疑问也勾起了我的兴趣，我嘴角浮出玩味的浅笑道：“也许是你执念太深，喝下这碗‘忘尘’，你便可以解脱了。” 忘尘，顾名思义，忘却心中凡尘。功名利禄是尘，金银财宝也是尘，人从出生起就在凡尘中打滚。尘——是欲，是痴，是寄托，是执念。 有的人为尘付出一生而求不得，有的人为尘颠簸半载却留不住。 想脱离凡尘？谈何容易。 他不语，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 愣愣得瞪着男人眼前的空碗，我发觉自己有些如鲠在喉：“你……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欲念吗？ 他沉静，一如饮尽‘忘尘’前的淡然。 “从我遗忘掉人生的目标那刻起，凡尘已经离我很远了。”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惊讶。 欲，不正是人们永远求不得，放不下的根源吗？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处之泰然？ 或许，我当真小看了他的信仰吧。 再一次，我用一种凝重的心情去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才发现，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纯粹。 有人因为超脱而忘尘，世人喊他们叫圣人。 有人因为执著而忘尘，这样的人只能叫痴人。 他徐长卿，果然只是一个痴人。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放不下。 他区区一介凡人，又怎么逃得出这俗世的轮回呢？ 我似乎有点明白他之前那个“失去”的真正含义了。 他失去的，是情吧。 于是，我扬手，将最后一碗孟婆汤盛到他面前。 “这是最后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吧。” “……喝下这碗汤，会忘掉什么？” “……忘掉人世间……最美，也是最痛的东西。” 也只有情之一字，才担当得起这样的形容吧。 他静默了，似乎猜到了即将发生的结局。准备接过汤碗的手颤抖得像风中摇曳的枯木，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终于，他还是停住了，热泪自两颊缓缓滑落下来。 控制不住，痛楚像巨浪在胸口肆虐驰骋，嘶吼着要找到宣泄的出口。 于是，这个压抑了自己近百年的男人……崩溃了。 “……我做不到……”他哽咽着低语“我做不到……叫我忘记她……我怎么做得到？” 我叹息：“可是你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不是吗？”早在他喝下第一碗汤的那刻起，他与她的缘分就已尽了。 “不！纵然我忘记了她的音形相貌，可是我永远也忘不掉她的感觉！我要找她！无论转世百年，千年！我都要找到她！” 这就是他的执念吗？我笑了，笑他的傻，也笑他的痴。“缘分不是你定的，冥冥中自有天数。纵然你有心寻她，她也回不来了。” 是的，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回不来了。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不会遇见了。 莫问生前生后，但惜今生情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看向最后那碗空空如也的瓷碗，我笑了，声音一如往常般温柔： “那么……最后……告诉我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