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光掰碎了的胡家大院
从明清到民国，邢台侉商从走西口到银号土布皮毛业，伴随着车轮和驼铃，在艰辛和寂寞里蹚出一条独特的商贸大道。付出的背后孕育了巨大的财富，他们在故里营造了规模宏大的深宅大院，这些大院有着巍峨的高墙、迷宫般的院落和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门。
深秋的上午，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收割了庄稼的田野显得空旷，远近的村庄也暴露在原野上。大石头庄，是太行山脚下以石头命名的大村庄。大石头庄的胡文秀，是继王同春之后闯荡大西北的又一个邢台的成功人士。
大石头庄有张、胡、刘、葛四大家族，都是顺德府有名的皮毛商人。胡氏家族在大石头庄修建了堡垒般的深宅大院。胡家大院分散在老街老巷内。在一条巷子拐角处的一个院落，青石圆券，包铁皮挂钉的大门，明显带有羊市街皮毛作坊的建筑特色。街巷两侧是形态各异的门楼，高高的青石台阶，门外散落着雕花的上马石，一溜排开，气势恢宏，见证着昔日富商的辉煌。高墙上的流水瓦檐、高耸的门楼、梁枋间的木雕和彩绘、门洞内的影壁以及精美的佛龛，无不记录着胡家商史的兴衰。清一色的二层砖楼被岁月摧毁，留下坚固的青石楼座，锈迹斑斑的大锁锁住了曾经热闹的大院，也锁住了大院的流金岁月，一如时光锁住了记忆无法打开。
我透过门缝，透过时光的大门，极力想了解大院深藏着的秘密，不过时光已将大院掰碎，我无法统计胡家到底有多少院落，哪些院落有着鲜为人知的故事。那些荒废了的院落，曾经庇护着胡家子孙，如今，随着搬迁和翻修，连胡家后人都无法真正看清祖上远去的背影。

招聘皮店伙计
胡家是大皮毛商人。胡家在邢台羊市街有“兴盛”老店，在大西北有“力生钰”皮店。胡家在羊市街和北大街有多处房产，在大西北的房产不计其数。胡家从何时开始经商，不得而知。胡文景、胡文志、胡文秀三兄弟是胡家有据可查的大皮毛商人，胡文景号老杨，是“兴盛”皮店的财东，名震顺德府南关，胡文志是“力生钰”皮店的财东，名震大西北。
民国二十四年（1935），在包头的“力生钰”领事掌柜胡文秀回乡，到羊市街“兴盛”皮店拜见领事掌柜张贵芳，邀请他去蒙古“力生钰”分号当掌柜。张贵芳是验皮高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皮子的产地，在皮子上摸一把，就知道皮子的级别，但是他不想离家，暂时没有“跳槽”的意思，没有答应胡文秀。张贵芳问胡文秀：“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事呢？”胡文秀说：“皮店要在特拉沟开分号，一是请你做掌柜，二是要招一打（12）小伙计。”张贵芳就介绍了自家兄弟梁宪令。梁宪令原姓张，自小过继给其本村姑母，在西高村上私学，13岁该养家了，却辍学在家无事可做，张贵芳的推荐成就了他的西北之行，从此续写了他坎坷而不平凡的一生。

12个小伙计有9个大石头庄的胡家乡亲、崔路村胡文秀的2个外甥和西高村的梁宪令，年龄都在十三四岁。当时邢台南关皮毛业极为兴盛，羊市街俗称“小北京”。城西一带孩子不是在银号做伙计就是在皮店做伙计，以求谋得一技之长，将来好养家糊口。
这年秋天，胡文秀带领12个小伙计在顺德火车站登上北去的火车，离开家乡，前往包头。邢台到包头没有通票，要在北京换车，大伙住在邢台人开设的“兴盛客栈”，邢台人去北京，多数住在兴盛客栈。次日买票换乘京包线的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到达包头。

民国初年，包头是西北大草原上的一个土城，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仅有一条破烂大街，远不如五原县城繁华，除了商号的瓦房，民居都是土房子，连王同春的儿子五老财住的房子也不例外。邢台人走西口，收皮毛做小贩，卖给皮店，包头渐渐红火起来。邢台人和山西人在包头收购了皮子，发往邢台，外国洋行的客商在邢台采购加工了的皮子运往海外。抗战爆发，邢台皮毛衰落，包头皮毛才兴盛起来。抗战时期，从南门到北门的大街叫中山路，从东门到西门的文昌庙街最繁华，街上坐落武安人开设的“玉春堂”药行。

“力生钰”皮店
胡文志，字赞亭，与老乡王同春交密，他经常骑一匹白马，四处收购皮子。“力生钰”先在富三元巷附近，后来搬迁到金龙王庙街。胡文秀18岁，在“力生钰”当掌柜。那年冬天，小偷趁夜色从皮店房上偷走300张皮子。胡文秀给远在五原县的胡文志打电话——当时“力生钰”总柜在五原县城，后来包头皮店发展大了，总柜才搬迁到包头。胡文志给胡文秀下死命令说：“限你三天找回皮子，找不到皮子滚回去！”

胡文秀接到哥哥的命令，不敢懈怠，穿着小棉袄，和几个大伙计在包头城里四处打听皮子的下落。寒冬腊月，包头奇冷，胡文秀和大伙计白天在赌场、大烟馆和叫花子堆里打听，晚上挨家挨户找，甚至爬上房顶，查看院里的动静。包头城很小，发生时间也短，小偷没来及将皮子运出去，胡文秀终于找回了皮子。

包头“力生钰”皮店，有一个大货场，一个八间房子的大仓库。平时皮子打包垛在货场上。胡文志手下有100来号员工，帐房有3个正先生，2个副先生，2个经纪（业务员）。12个小伙计一开始安排在货场钉皮子、敲皮子，因为年龄小，后来都在客房伺候客人，一个小伙计负责一间客房，客人来了，小伙计给客人清扫衣服上的尘土，给客人沏茶倒水。客人一走，一帮少年高兴极了，手舞足蹈，在皮沙发上蹦蹦跳跳，把沙发簧都蹦断了。这帮小伙计穿戴一致，先是粗布短裤、半大褂，后是洋布短裤、半大褂，邢台“老双盛”的鞋。当时财东胡文志得了肝病，每天吃药，夜里还要搓脚，胡文志点名要梁宪令伺候他。梁宪令个头小，和胡文秀的外甥小六子一起伺候财东胡文志和其母亲胡老
太太
。

胡文秀找回皮子，显示了能力。随着业务的扩展，“力生钰”总柜从五原县搬到包头，皮店事业蒸蒸日上。胡文志立志创业西北，气魄很大，在北京印刷广告，在包头广为散发，一次性买断包头所有兔皮。一张兔皮有一角利润，堆满了七八间的库房，但是次年兔皮生虫，兔皮贱卖，赔进5个“力生钰”。五老财与胡文志是老乡，挂名是“力生钰”皮店财东。蒙疆银行行长的侄子与胡文志交好，给胡文志出点子，请他在银行贷款，拉来干草代替皮子，用毡布盖住，银行派人去“力生钰”皮店调查资产，看了一眼院里的皮子，评估了资产，又碍于五老财的面子，直接贷款给胡文志。
胡文志有了资金，再次印刷大量红纸广告，派人担着广告在包头广为散发，将包头周边地区的板皮收购光了，板皮垛满了整个货场。羊皮分板皮和滑皮，板皮是夏天的羊皮，毛稀皮厚，越厚越好，加工后可做成油亮皮衣。小张皮子俗称滑皮，是杀掉母羊从羊肚子里取出羊羔，叫“肚剥羔”，羔羊皮毛手感滑腻，质量上乘。外国洋行的老板在包头其它皮店买不到板皮，急得直跺脚，只好到“力生钰”皮店找货源，皮店掌柜、伙计都不客气，一个老板都不敢踏进“力生钰”的门。天津洋行在包头进货，三个老板来“力生钰”，进货场看货，将皮垛掀开一个角，查验了皮子，中午在客房吃饭，谈价钱，价钱给得不如意，上报给胡文志，胡文志拉下脸对伙计说：“把他们轰出去！”不到两天，天津老板又回来了，原来在别的皮店买不到板皮。皮垛的六分之一，每人收购一百捆，一捆一百张，便是一万张。“力生钰”名震包头，一年赚进好几个个“力生钰”。

“力生钰”皮店流水在上百宗，客人在后院货场挑货验货，交易完毕，报给帐房。最牛的先生叫葛连章，端坐在椅子上，塌眯着眼睛，喝着茶水，报来一笔哼一声，都记在心里。天擦黑时，客商都走了，他才拿起长峰毛笔，一口气写出十几张草纸帐，从没出过错。晚饭后要盘账，正先生胡同路看念帐的、记帐的都坐齐了，便把自己桌前的加长檀木算盘双手拿起来，在空中一“爽”归零后，等念帐的念出三五笔账目，才动算盘，念帐的念多快他打多快，人称铁算盘。如果报账的认为有失误，承认念错了，胡同路才重新打一遍。账房先生劳心费神，胡同路鞠躬尽瘁，抱病而亡。后来的账房正先生是山西人，算盘流水也很厉害，与胡同路相比，却是差很多。

胡文志有病，平时不出门，皮店由胡文秀内外打理。1937年，胡文志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享年36岁。皮店“广恒西”是包头最早的皮店，是山西店，有20个院子，财东是个寡妇。寡妇得了血漏病，从北京专车请来名医，号脉完毕，名医安慰说：“病不大，是破伤风，需要静养。”胡文志，女寡妇，胡同路，都为振兴民族实业耗尽了青春和生命。

“力生钰”外庄
财东胡文志病逝后，胡文秀全权负责“力生钰”皮店事务，梁宪令和小六子被派往五原县“力生钰”分号。五老财的院子与皮店仅隔一道土墙。王同春最后一任姨太太是山西河曲人，梁宪令没见过王同春，却见过姨太太，老乡在外，分外亲切。梁宪令和伙计去王家串门，中午姨太太给他们做米饭炒肉。平时老太太看米面不多了，柱根棍子上街，看见王英坐着汽车去司令部。王英问：“妈，有事么？”老太太说：“家里没米了。”王英说：“你回去吧。”随后派护兵送米到老太太那里。王英很孝敬父亲的姨太太，两者关系甚好，王英的太太是大同人，与婆婆不和，姨太太就不去王英那里住。

五老财在五原县的势力很大，无论谁任县长，都要先去拜访他，他点头才算认可，不点头就做不成县长，他自己却不做县长。五老财住在“力生钰”后面的一座大宅子里，院里摆放数个类似酱园里的大陶瓮，每到割洋烟（罂粟）季节，乳白色的洋烟浆倒进陶瓮，拿木棍不断搅动，越搅动越稠。洋烟加工卖出去，利润是种粮食的10倍。邢台人走西口到西北，不但要饭，也要洋烟，乞讨了洋烟再卖掉。

二老财是王同春的女儿。二老财身背快抢，骑着不带马鞍的白马，手下经常有三四十号携枪拿刀的侍从，若有不受命的，立刻被处死。二老财身穿旗袍，短发头，身后跟着表哥，刚走到 “力生钰”皮店，就有人出门迎接。伙计悄悄说：“王女儿来了。”邢台方言“王女儿”的“女”字发“儿”音，梁宪令才知道是瞎老一（王同春）的女儿，那个双手使快枪的泼辣女人。1935年冬天，也就是梁宪令到包头那年，冰心访问绥远，因风雨阻路，未能见到二老财，但冰心从侧面描写出了她心仪的女英雄，一个驰骋在大草原上的邢台奇女子。
“力生钰”由五原县起家，其势力辐射周边数百里。这年冬天，掌柜胡文秀派梁宪令和小六子到狼山看粮食。皮店在狼山下有外庄，有七个粮窖，山西河曲掌柜负责。胡文秀悄悄吩咐外甥和梁宪令监视河曲掌柜，以免他私自卖粮食。外庄除了河曲掌柜还有一个老年边客（蒙古翻译），河曲掌柜有家眷，住在五原县城。
狼山是雪山，山腰以上冰雪长年不化。两个伙计上狼山捡牛粪，柴禾都不捡，捡回去要劈开，牛粪是干草块子，装进皮袋用马驮
下山
。牛粪用来烧火做饭。当地人习俗，泥土炕炕面用猪血涂抹，又硬又光，炕面当案板，掀开毡子就擀面条，底下随手抓两把牛粪或羊粪养养火，拍拍手继续擀。当地吃白面、莜麦面，或者荞麦面。
年节来临，外庄掌柜给他们留下留下一条牛腿半只羊就回家了。大年初一，两个伙计跟老边客去拜年，手提黑糖做礼物，每进一家给上半斤黑糖。蒙古帐篷外边有马桩，便于挂马鞭，马鞭的位置表明客人骑马还是骑驴、来自何方。进入蒙古人的帐篷转一圈，坐定位置不能改变，边客坐定，两个伙计挨着他坐下，老边客用蒙古话与主人交谈。如果没有吃饭，主人会拿出干羊肉，拍拍上面的土，扔在牛粪火里烧，不大功夫取出来，浓香扑鼻，叫“烧羊肉”，类似点心。 正餐有肉粥，将干肉剁成段，与大米一起下锅，掀开锅，浓香四溢。

从岁月水底捞起的记忆
清朝后期，邢台人走西口，在西北从贩卖皮毛起家。虽然王同春以治水闻名不开设皮店，但是他实力雄厚，为以后走西口的晋冀豫难民打开方便之门，也给众多的冀南劳苦百姓开辟了一条谋生之路，从而“走西口”形成一个鲜明的时代特征。民国初年，邢台人去西北投奔王同春，老乡带老乡，多多少少都沾王家的光。
大西北养穷人，邢台人从家乡拿点针线、木碗、洋火、洋袜子和印花粗布沿街叫卖，针线换饭吃，花布换皮子，然后卖给包括“力生钰”在内的皮店。包头人吃饭不用瓷碗用木碗，木碗销量最大。普通人用木碗喝水、洗脸，吃完饭把木碗在膝盖皮裤上转一圈，就算刷碗了，然后装进皮袋里。邢台小贩依靠老乡关系，混上几年，慢慢在西北扎稳脚跟，有的甚至成为大老板。

据西高村梁宪令老人回忆，他的本家哥哥张贵芳和张贵贞，先后在“力生钰”位于蒙古特拉沟的“善记”分号做领事掌柜。“力生钰”在包头和五原县以外有“积记”、“善记”、“爱记”三个分号。
胡逢勤，现年70岁，是胡文志的本家侄子。据他回忆，他3岁随父母去包头，直到13岁全国解放后才回乡。其父亲胡文富赶毛驴收皮子，其母亲给面粉公司纺线，全家租住在河东区金龙王庙街3号，邻近“力生钰”皮店，是“福丰”面粉公司老板的宅院，大院居住13户人家。八月十五中秋节，“力生钰”皮店预备了很多西瓜，找来小孩子吃西瓜，每人分发一把小勺子。吃完里面的瓜瓤，把完整的西瓜皮镂空成各样吉祥图形，然后悬挂在皮店院子廊下，夜晚放进蜡烛点燃，这就是包头特色的“西瓜灯”。

胡世纲，现年82岁，胡文志的长子，其父亲病逝时他才8岁。胡文志胸怀远大，立志创业西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故乡大石头庄修建一所高规格的学校，可惜英年早逝，夙愿未成。老字号“力生钰”皮店经历了清末、民国、抗战和解放，直到1956年才彻底消失，所有房产被充公，胡世纲返回家乡，其弟胡世毅居留在包头。胡文志留给胡世纲的遗物是一张镶在老式镜框里的照片：胡文志站在白马前，头戴皮帽，身穿翻毛皮领大衣，脚蹬马靴，英姿勃发，气宇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