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大阏氏
她知道她一直都是众人羡慕的对象。
单于后宫那么多的妻妾,只有她可以经常面见单于,只有她敢在单于面前撒娇耍蛮,即使再任性无理,让侍候的宫人都为她
捏
一把汗,但是单于依然对她温和纵宠地微笑着,仿佛她越胡闹便越称他的心。
庆国上下无人不知单于对她的宠幸。
更别提她是汗位继承人的母亲。
所以,她不值得骄傲吗?
那可是当年兵不刃血夺回汗位,更在登位两年之内用智计让三十六部主动臣服,盛名满天下的单于啊。
即使如今他已经是垂暮之年,他依然是她的英雄。
而她是他最宠爱的阏氏。
在那之前,她一直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移。
单于自然称得上是一代名垂千古的英豪,但仿佛越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到了晚年越是容易陷入一种对过往辉煌的追忆,连她也渐渐地感觉到了那种萧瑟。
那天晚上,单于似乎是太高兴了,她难得见到他喝得醉熏熏地回宫,急忙上前搀扶,他挥开了她。
“我清醒得很。”
“单于……”
听得她这一声唤,他突然转过身来用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在她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对她说:“叫我姓柳的。”
“什么?”她没听懂,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他却摇摇头没再说话,只径直往里间去了。
她一向是大胆的,自然而然地跟着进去,只见他拿出一个黑檀木盒子,看样子和做工像是中原的产物。
庆国与中原大德王朝自几十年前有过一场大战之后,一直都相安无事,在庆国王宫看到中原之物也并非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她看到单于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幅画轴和一枚古玉,单于将那块澄碧通透的美玉拿到手上仔细端详,她也张望过去,好半天才勉强分辨出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是一个‘情’字,她正自疑惑如此上等的美玉怎么会雕琢得这般儿戏,单于却放下了那枚玉佩,将那画轴慢慢展开来。
画里是一个身穿鹅黄公子衫,一派中原贵族打扮的青年公子,细看之下画工着实令人惊叹,画中人双眉飞扬,一派傲慢之色,嘴角还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衬着那俊美的脸容,奇异地让人感到一股道不明的魅意,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在那画中动起来。
画旁题了一首词,幸得她跟着单于学过中原的一些诗词,能够看懂是少游的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节,一登楼。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情意绵绵,柔肠百转。
画中人这到底是谁?
那玉佩上的‘情’字又有何含义?
她疑惑着,单于却突然放下那画轴,纵声狂笑。
“王图霸业一场残梦,情天易破恨海难填。好,说得真是太好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单于,留给她的除却疑惑只得疑惑。
若她是被动的女子她便不会年纪轻轻地当了这如今的后宫之首,她自有办法弄清楚这一切。
那时候她尚不知道,在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幸福。
她首先找到了阿勒登部的部主客素容璃。
这位老郡主一直深受单于的信任,据说在十五岁那年便为单于统一三十六部立下了大功,同样是个在单于面前伶牙俐齿,丝毫不惧的奇女子。
但这样一个女子,却终身不婚,至今孑然一身。
她想,要想解开心头的困惑,没有人比这位郡主更合适的了。
邀请老郡主进宫倒也容易,只是郡主依旧看得出清丽可人的脸容上却木然得没有一丝表情,丝毫不觉得被她传召是一件荣幸的事情。
既然连单于都礼让这位郡主三分,她也就大度地不作计较了,直截了当地将心头的疑问问出口之后,她看到老郡主的脸容在她提到那个情字的时候竟然有了莫大的变化。
仿佛将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激起涟漪无数,生机重现。
“娘娘想知道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只是娘娘是真的想知道他的事吗?”郡主似笑非笑。
她点头,毫不犹豫。
“那娘娘只须知道今生今世你心中崇高的单于内心里真正放着的人,只有他,就足够了。“
闻言,她震惊得以为自己是一时误听。
“因为他,单于……柳大哥再没有去过一次中原,因为他,你才有今日的宠幸……”
“你的意思是……我……我像他?”她嗫嚅道,突然有点明白为何单于对她的放肆特别纵容,为什么在欢爱中会叫她小情,那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他特别赐予她的爱称,原来……
郡主摇头。
“你自然不像他,没有人能够像他。”郡主轻声呢喃。
郡主的语气神态让她突然领悟。
“难道你也对他……”
璃郡主的唇角露出一抹苦笑:“说到底,娘娘比我幸运,你至少是单于的妃子,而我……”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复欢颜:“不,正是因为知道我是认真的,所以他才会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一夜之欢的要求……只是,他确实是个狠心的人啊。”
“我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他,我不后悔,希望娘娘也能如此。”郡主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转身看着宫阁外的夕阳,不再作声。
她完全不懂得该如何反应。
原来一直以来她所以为的恩宠,她自以为的爱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她和一般的后宫女子有什么两样,她有什么好骄傲的?
后来她慢慢地知道了那个人到底是谁,知道了他竟然是当年两国大战中大德王朝的主帅,也是在那个时候殉了国。
即便如此,最能了解单于立场的人竟然也是他,于是无恨无怨,只一派云淡风轻。
‘身在其位必谋其职,他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如此而已。’
大德定亲王,祈情。
原来如此。
她终于懂了。
什么英雄都有其末路的时候,正如再国色天香的美人也终会迟暮。
即使面对死亡,单于依旧没有任何慌忙,他只是要求她把那玉佩和画轴带到他的身边来,对于这个要求,当时的她已经丝毫不意外。
看到他握住那枚玉佩,安然地闭上眼,她心里才升起一阵凄然。
单于,希望你此去,能够遇上那个会喊你‘姓柳的’的人。
期待那鹅黄色的身影会对你挑起傲慢的微笑,会对你多年的耽搁而讨债。
愿你和他来生,残梦祈情,快意江湖。
END
2014年05月26日 04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