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清刻本)
天使大叔的试验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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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4月25日 12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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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酬】
  操存要有真宰,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
  士君子之涉世,於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於物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心体澄彻,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当是非正邪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故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奋迅以为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士君子济人利物,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
  遇大事矜持者,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饰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善启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随时之内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混俗之中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着脑;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
  功名富贵,直从灭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横逆困穷,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变。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
  仇边之弩易避,而恩里之戈难防;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便是持身涉世一安乐窝也。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欣欣者,易亲亦易散。故君子宁以刚方见惮,毋以媚悦取容。
  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不宜存半点隔阂之形;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洞彻群品,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
  仕途虽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鸿未至先援弓,兔已亡再呼犬,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自培植许多生意。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恐一临机登坛,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的,以致暴客之弯弓。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处世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持身如泰山九鼎凝然不动,则愆尤自少;应事若流水落花悠然而逝,则趣味常多。
  君子严如介石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小人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而纵染指之欲。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审择之,慎毋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
  解斗者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一权宜法也。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若忍耻之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矫情不若直节之为真。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杨修之躯见杀于曹操,以露己之长也;韦诞之墓见伐于钟繇,以秘己之美也。故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
  少年的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故当抑其躁心;老成的人,不患其不持重,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望重缙绅,怎似寒微之颂德;朋来海宇,何如骨肉之孚心。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能及圆融。
2014年04月25日 12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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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议】
  物莫大于天地日月,而子美云:“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事莫大于揖逊征诛,而康节云:“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人能以此胸襟眼界吞吐六合,上下千古,事来如沤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自经纶万变而不动一尘矣。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之蜜。
  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而慧日朗然,洪涛倒海而坻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宁有求全之毁,不可有过情之誉;宁有无妄之灾,不可有非分之福。
  毁人者不美,而受人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可释冤而增美;欺人者非福,而受人欺者遇一番横逆便长一番器宇,可以转祸而为福。
  梦里悬金佩玉,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所以祸来不必忧,要看他会救。
  荣与辱共蒂,厌辱何须求荣;生与死同根,贪生不必畏死。
  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踪迹虽隐还显;存心若有半毫未净,事为虽公亦私。
  鹩占一枝,反笑鹏心奢侈;兔营三窟,转嗤鹤垒高危。智小者不可与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
  贫贱骄人,虽涉虚骄,还有几分侠气;英雄欺世,纵似挥霍,全没半点真心。
  糟糠不为彘肥,何事偏贪钩下饵;锦绮岂因牺贵,谁人能解笼中囮。
  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而庸夫徒赏其迹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姜女不尚铅华,似疏梅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密则神气拘逼,疏则天真烂漫,此岂独诗文之工拙从此分哉!吾见周密之人纯用机巧,疏狂之士独任性真,人心之生死亦於此判也。
  翠筱傲严霜,节纵孤高,无伤冲雅;红蕖媚秋水,色虽艳丽,何损清修。
  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簪缨之士,常不及孤寒之子可以抗节致忠;庙堂之人,常不及山野之夫可以料事烛理。何也?彼以浓艳损志,此以淡泊全真也。
  荣宠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反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看个色身不破,认个法身不真耳。
  芝草无根醴无源,志士当勇奋翼;彩云易散琉璃脆,达人当早回头。
  少壮者,事事当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衰老者,事事宜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而已,何以脱缰锁之身?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霍光败于权势逼君,石崇死于财赋敌国,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旨哉言乎!
  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亦枯;窃利者如营虰盗人,人死而营虰亦灭。始以势利害人,终以势利自毙。势利之为害也,如是夫!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为巢于幕上,可怜燕燕之偷安。
  鹤立鸡群,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则眇然自小;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
  贪心胜者,逐兽而不见泰山在前,弹雀而不知深井在后;疑心胜者,见弓影而惊杯中之蛇,听人言而信市上之虎。人心一偏,遂视有为无,造无作有。如此,心可妄动乎哉!
  蛾扑火,火焦蛾,莫谓祸生无本;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花逞春光,一番雨、一番风,催归尘土;竹坚雅操,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
  富贵是无情之物,看得他重,他害你越大;贫贱是耐久之交,处得他好,他益你愈深。故贪商羽而恋金谷者,竟被一时之显戮;乐箪瓢而甘敝缊者,终享千载之令名。
  鸽恶铃而高飞,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疾走,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处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胡为妄别媸妍。
  多栽桃李少栽荆,便是开条福路;不积诗书偏积玉,还如筑个祸基。
  万境一辙,原无地著个穷通;万物一体,原无处分个彼我。世人迷真逐妄,乃向坦途上自设一坷坎,从空洞中自筑一藩蓠。良足慨哉!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小事必伺察。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大烈鸿猷,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徵景福,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
  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切区区事物乎!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孰得孰失,孰幻孰真,达人当自辨之。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乐自逆境中来;众人以拂意为忧,而君子忧从快意处起。盖众人忧乐以情,而君子忧乐以理也。
  谢豹覆面,犹知自愧;唐鼠易肠,犹知自悔。盖愧悔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也。人生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又向何处讨些生理?
  异宝奇珍,俱是必争之器;瑰节奇行,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享民物和平之福。
  福善不在杳冥,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祸淫不在幽渺,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
2014年04月25日 12点04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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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适】
  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
  世事如棋局,不着的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必不可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必不可加飘然远引之士。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
  高车嫌地僻,不如鱼鸟解亲人;驷马喜门高,怎似莺花能避俗。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
  蓬茅下诵诗读书,日日与圣贤晤语,谁云贫是病?樽垒边幕天席地,时时共造化氤氲,孰谓困非禅?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盘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昴藏老鹤虽饥,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而竞食?偃蹇寒松纵老,丰标自在,岂似桃李之灼灼而争妍!
  吾人适志于花柳烂漫之时,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乃是造化之幻境,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才是乾坤的橐龠,人物的根宗。
  静处观人事,即伊吕之勋庸、夷齐之节义,无非大海浮沤;闲中玩物情,虽木石之偏枯、鹿豕之顽蠢,总是吾性真如。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闲观扑纸蝇,笑痴人自生障碍;静觇竞巢鹊,叹杰士空逞英雄。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坏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木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魂梦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放箸处齿颊犹香。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鸟惊心”“花溅泪”,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山写照”“水传神”,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
  富贵得一世宠荣,到死时反增了一个恋字,如负重担;贫贱得一世清苦,到死时反脱了一个厌字,如释重枷。人诚想念到此,当急回贪恋之首而猛舒愁苦之眉矣。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一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
  鹬蚌相持,兔犬共毙,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
  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地宽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
  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了还当放手;一条竹杖挑风月,挑到时也要息肩。
  阶下几点飞翠落红,收拾来无非诗料;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入处尽是禅机。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闲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省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园满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纯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闲烹山茗听瓶声,炉内识阴阳之理;漫履楸枰观局戏,手中悟生杀之机。
  芳菲园林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万古圣贤之心,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脚?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食蔗能甘,甘余便生苦趣。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栖心于淡泊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席拥飞花落絮,坐林中锦绣团裀;炉烹白雪清冰,熬天上玲珑液髓。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边幅;清标傲骨,不愿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最足以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真天地间一妙境也。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是无彼无此得真机。“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此是彻上彻下得真意。吾人时时以此景象注之心目,何患心思不活泼,气象不宽平!
  鹤唳、雪月、霜天,想见屈大夫醒时之激烈;鸥眠、春风、暖日,会知陶处士醉里之风流。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栖迟蓬户,耳目虽拘而神情自旷;结纳山翁,仪文虽略而意念常真。
  满室清风满几月,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炰凤烹龙,放箸时与赍盐无异;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2014年04月25日 12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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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论二】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中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中有受用。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当面错过。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扼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真士无心邀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险人著意避祸,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魂。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仕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而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而正警之。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淡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
  生长富贵丛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焚。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真宰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散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得,衰时罪孽都是盛时作得。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立荣名不如种阴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手则遗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脚则玷污终身。
  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节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真正英雄。
  惊奇喜异者,终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又明明犯著。“知得是谁?犯著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子矣。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嫉之,是以顽济顽。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见悻悻自好之人,应须防口。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
  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蔽,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者,则身心交损。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而快私情。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孽之祸。
2014年04月25日 12点04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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