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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崖玄(一)
我叫吉霖,一名作家,笔名是吉音。
昨天,我买下了一把黑色木吉他。没有弦,涂着银灰色的边。 我花了一千块买下它,那是我积攒了两星期的稿费。
小恩说这把吉他是无价宝,世上大概没有配得上它的弦,所以这把吉他的脊梁总是空荡荡。
她说,你是懂吉他的人,所以我卖给你,只要一千块。
她棕色的瞳孔没有波澜,我却看见她紧紧抱着那把黑色吉他。
当她递到我手上时,又笑着说,我无法掌控它,所以把这个黑色的重担交给你了。
我坐在电脑前抱着这把吉他,没有弦的琴不完整,它不完整,看着没有弦的黑色吉他。 我想,它一定很寂寞。
自此以后我每晚都抱着这把琴入睡,或是失眠。 或者让它倚在身边,面对着电脑屏幕就会灵感涌现。
一星期后我第一本书的签售会,到时候不会空无一人的吧。
我抱着吉他,躺在床上这样想。
签售会很热闹,读者不少,我把吉他留在了家里。在会上始终保持微笑,结束后感觉脸部肌肉已经瘫痪了。
本来不想参加庆功会,却被主编应拉到了酒店。
然后,看到了西泠。
她在热闹的庆功会上始终躲在角落,端着威士忌,一杯又一杯往肚子里灌。
我跟她差不多,坐在另一个角落,看他们唱歌聊天起哄。
然后看到她端着酒杯坐过来,说你是吉音吧。
是啊。
我叫西泠,我很喜欢你写的东西。
谢谢。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
什么?
没有故事的人写不出那样的文字啊。
你觉得那是怎样的文字呢?
黑色,寂寞,不完整。
结束后我带她回家,因为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主编把她推给了我。
我打开灯,把她抱到我的卧室,她很轻,头发很好闻,有薄荷味。
给西泠盖好被子,我又抱着吉他坐在电脑前。 不赶稿,只是抱着吉他蜷缩在椅子上。
早上十点她才懒懒地走出卧室,头发梳了起来,扎成一个马尾。 我才发现她长得很好看,不化妆,皮肤很好。
有水么,我很渴。
有,在你右手边。
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端着杯子问,还有么。
我站起来给她倒水,她却走到了我的电脑桌旁,抱起那把黑色吉他。
这是矜崖玄。
语气是肯定的,我拿着杯子转身看见她正紧紧抱着吉他抚摸上面涂画的灰银边。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我答道,想要把水递给她。
她没有接,而是跑回卧室,然后跑回来。 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西泠拆开它,包里是几根吉他弦。
矜崖玄,没有弦的矜崖玄永远寂寞不完整啊。
她爱抚似的抚摸那把吉他,语气怜悯地说道。
未完。
2014年03月24日 13点03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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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泠娴熟地给吉他装上琴弦,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上面,用手指轻轻拨弄。
吉他发出声音,我也听见了。
像是一个八十岁多的英国老妇轻轻吟诵,声音已有些模糊,却又浓稠厚重,语调全是哀伤而无谓,就像抚摸自己年轻时留下的旧伤疤。
我又看见西泠低垂的睫毛,很长,却是低顺地在那里。
很好听。
是的,世界上只有这副弦能配得上它。
我原本以为这把吉他会一直这样,永远寂寞地沉默下去。
它不会再沉默了,矜崖弦已经找到它。
我们彼此对视。
西泠笑着过来抱住我。
吉音,你的矜崖玄不会再寂寞。请你也放下那些黑色的文字,请你也去尝试拥抱这个暖色的世界。
我能感受到我身体突然间僵硬。
吉音,别再写作了,以你的才华完全可以找到别的工作。
我推开她。拿过她手中的琴。
哪怕矜崖玄发出声音,它也永远是黑色。哪怕你认识我,你也不知道你口中黑色的文字曾经怎样地安慰我,如果我当初不选择写作也许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把手中的矜崖玄砸掉。
吉音,吉音!你别这样,你知道这把吉他和属于它的弦是怎么来之不易的重逢!
我听到玻璃破碎。
西泠抱住我,任我怎么挣扎她也不松手。
吉音,我不会逼你了,你是属于那些文字的。
我看到西泠的手腕染上鲜红的一片,然后闻到刺鼻的新鲜血液发出的味道。
血越来越多,我终于明白是西泠的手腕受伤了。而割伤她的正是被我摔落破碎的玻璃杯。
西泠!你别动,我去拿药箱!
她疼得松开了我,瘫坐在玻璃渣的旁边。
我找来药箱,给她取出玻璃碎片,包扎好。
吉音,刚才的你好可怕。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她声音沙哑,轻声问道。
西泠,跟我在一起吧。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她笑着点头。然后低头沉默,不再出声。
我们开始同居。
白天我睡觉,她上班。下班后买菜做饭,然后轻声叫我起床。
吃过饭,她就像猫一样卧在我身旁,看我工作,赶稿。
直到很晚了,她已经开始眯着眼睛,我就叫她去睡觉。然后继续听音乐,打字。偶尔拨弄那把吉他,听它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
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一个月,我和西泠却都很满足,好像这样可以过一辈子。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吉音,我要去法国。
我记得我当时正在擦那把黑色的吉他,手指碰到琴弦发出声音。
然后就听见西泠在我背后说。
吉音,我要去法国。
然后弦被我弄断了一根。
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回头看她,仍是绑一个马尾,没有化妆,眉眼低顺。
好事啊,要多久?
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我会等你,你去吧。
她眼中若有若无的黑色潮水。
我却落泪。
她不再说,上前拥抱我。
西泠上飞机时我没去送她,她只留下一封信。
吉音,我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你别再等我,那把矜崖玄我没有带走,送给了小恩。她是你为数不多的好友,我拜托她收好那把吉他。
我是真的很爱你。可是有人说过,要在最美好的时间别离,剩下的就只是甜蜜和温暖,我会永远记住我们这一个多月的回忆。 我知道你是有故事的人,你却从来不愿对我开口讲述,也许那一段记忆只值得你和与你共度的人拥有,而我,会祝福你。
哪怕你在几十年后会忘却我,忘记我的声音我的面容,忘记我们做过的事情。但我想我还是在你的人生中留下了痕迹。
因为我怀了我们的孩子。
原谅我没跟你说,因为我太自私,自私到想独自占有我们的孩子。
女孩叫吉矜,男孩叫吉崖。你说好不好。
完。
2014年03月24日 13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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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见她,害怕面对面接触却无话可说。
他害怕陌生感。
接回吉崖后吉音一直没去上班,每天二十四小时陪在儿子身边。
他要还给吉崖迟到十年的父爱。
三个月后,他接到西泠的葬礼通知。
在上海。
吉霖几乎是一下被抽空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白色信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
西泠,于2013年4月11日,因病入院。2014年2月7日,不幸因抢救无效去世,年仅32岁。
2014年2月10日举行葬礼,于上海。
吉霖把吉崖留在家里,独自去往上海。
她生前最讨厌去医院,更别说在医院住上好几个月。要怎样严重的病,才能迫使她住在那个充满灰白颜色和刺鼻气味的地方。
他越想越绝望,甚至想陪她一同死去。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规模也很小,很快就结束了。
只有西泠仍然安详地躺在那里,身边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吉霖。
吉霖把西泠手中的康乃馨拿掉,换上一束鲜艳的红玫瑰。
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红玫瑰。
西泠下葬后,吉霖回了家,他还有吉崖要照顾,他是西泠在这世界上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会花掉一生的时间去保护吉崖。
2014年03月24日 13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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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一场死亡唤醒我对你的爱。
你以一次生死别离刺痛我已经麻木的感知。
我把矜崖玄找回,砸碎,埋在你的身旁,代我陪伴你,度过在地下,难熬的黑暗时光。
2014年3月15日
吉音
番外。完。
2014年03月24日 13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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