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夏台之恋>>(二) 作者: 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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樽前向阳 楼主
那些日子平凡、宁静、劳累,总在淡淡的感动浸泡之中。清晨,一边望着近在咫尺的宠大天山在眼前褪着雾气——乳白的缕缕雾,从山腰滑下来,一边去河畔洗脸。捧起的河水是刚刚融化几小时的雪水。三掬水洗罢,两颊冰得难以忍受,两手的十指直到骨头都冻痛了。我从不敢多洗。这种横着流下来的山溪卷着白沫,都汇入特克斯河。夏台河,只是这些溪流中的一条。而特克斯河也仅仅是伟大的伊犁河的一条支流。站在河岸望着特克斯的朦胧原野时,无法形容的新鲜山风强劲地推着自己的肩。就这样,上午开始了。圆木屋上方升起一支支灰白的炊烟,馕和奶茶的气味开始出现,渐渐地充满了夏台的全部缝隙,使人心里从上午就踏实了。然后去干活,太阳升高后去毡房喝茶,那哈萨克老母亲经常为我准备一小盆酸奶子。再干活到正午,去巴音岱家。那时满屋都是哈萨克,午茶在拨弄着东不拉的漫谈中,一直会延续到下午。伊犁的克扎依部落的哈萨克人的奶茶,是用极浓的茶、盐、鲜奶和奶皮子依次兑好后,再用大茶炊里的滚水冲成的。修正我这样的在乌珠穆沁草原成人的嗜奶茶者的习惯决非易事,但是我日后在北京喝奶茶时,还是改用了哈萨克的克扎依部落方式。日暮时,回家时,整整的一个世界、一条山脉都面对着自己。它们被天山的落日染成难以言状的一派金红。还有远近兵团农场的人们。最难忘的是红旗二农场的雷班长。是他让给了我那匹黑马。在内蒙古我并没有福气得到这样的骏马,何况又是漆黑的毛色。去天山确定发掘的墓群时,大家都骑马,我被雷班长的黑马迷得神魂颠倒。于是我尽量好好表现:把内蒙古的地道牧民的姿式先让他看清,然后再提出换马的恳求。后来——后来骑那匹黑马就成了我的特权。它性格和善但上马时疯狂地打转,小走时拼命般撕扯嚼子。跑起来如箭如风,怒气冲天地笔直地冲
下山
麓、撞着树枝跳过草丛,仿佛要去牺牲。那才是真正的黑骏马。我视那骑黑马进天山的时光为自己生命的美丽瞬间,至今我无法忘记那匹漆黑的快马,也无法忘记把它让给我的兵团战士雷班长。雷班长的家是一个半地穴的地窝子。令人叹服的是他的地窝子挖成了单元住宅。有门厅有厨房、有分开的一间间卧室、墙用白灰刷得又平又白,室内各条线缝笔直。我参观得目瞪口呆,这活活是一个北京或上海梦呐,当然是先设计、再拉线、准确地挖好地下空间以后,再一次盖成屋顶。我想得出来的玩笑话只有:可惜没有浴室和凉台。他听后哈哈大笑,说:还缺那匹黑马的马房呢。他们在辽阔无际的麦田里劳作。他们把梦想深深地寄托在这片大地上。他们从遥远的内地家乡娶来媳妇,只挖了一个地窝子以供生存。他们同样善良好客,身上满溢着中国人的淳朴气息。他们把孩子生在这片土地上。也把对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妻子被天山的太阳晒得黝黑,他们的孩子已经是土生土长的新疆人。过去我不喜欢过多地描写他们,是因为我更喜欢所谓异族情调,而今天不描写他们则是不义。有一个原来一直很模糊的阴影近两年来突然清晰起来。它阴沉地盘旋在中国的上方,寻找着什么。我突然想起了给了我以重大熏陶和寄托的夏台。也许已经到了最后清理关于新疆的感情、到了写完这夏台之恋的时候了。
2007年11月27日 10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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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7日 10点1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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