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楼

疾风骤雪，本不见晴云，但也许是念在第二日是年关之末，家家户户守岁之日，遂天公作美，大开黑云，洋洋洒洒泄出大把阳光，映的遍地白雪白芒四射，晃花人眼。
雪一停，鷇音子就带着兔子离开了无名之山，一路向着东而去。一直以来漫无目的游走，是以脚程向来不快，但是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千里间瞬息而逝，也不难办到。
所以，当无梦生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东海边。鼻尖微微潮湿的空气和海水特有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应，皱皱粉嫩的小鼻子，然后轻声打了个喷嚏。
“这是何地？”
“东海之滨。”鷇音子望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大海，然后低头，对无梦生说道，“我打算走一趟元洲。”
“元洲……十洲记记载，元洲在北海中，地方三千里，去南岸十万里。上有五芝玄涧，涧水如蜜浆，饮之长生，与天地相毕。”说着，无梦生用前掌蹭蹭鼻子，疑惑看向对方，问道：“元洲在北海，你为何到东海之滨？”
看着无梦生白色的细绒毛，圆圆的红色眼睛，鷇音子不自觉地就伸手摸了摸，手感甚好。某兔妖不悦地看了鷇音子一眼，鷇音子也完全当做没看见，继续轻轻抚摸对方脊背，柔软的触感，以及微热的温度，暖烘烘毛茸茸的，其实是个很称职的手炉？鷇音子按下心中笑意，只是一挑眼睫，缓和了几分面无表情的严肃迫人，“越向北，寒意越深，你如今伤势，不适合跋涉。所以，这一行，我只能自己前往。”
“东海之滨，有你的朋友吗？”
“没有，”鷇音子睨视脚下大地，以及那一片汪洋，仿佛俯视芸芸众生，漠然的眼神令人心惊。他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可以被他称为好友，从前不存在，日后，也……
对他而言，救无梦生不过一时兴起，但，所谓救人救到底，在对方伤势未复愈完全之前，他绝不会弃之不顾，但伤愈之后呢？放他走吗？或者，带回罗浮丹境？
“有没有人说过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难以亲近？”无梦生突然出声，打断鷇音子一时失神。
“有，不仅有，而且认识我的人，大概都这么认为。”鷇音子毫不在意地说道。
“哼。”
哼了一声，无梦生不再说话。
鷇音子看看默不作声的白兔团子，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他这是怎么惹到这只兔妖？
事实上，鷇音子特意来到东海之滨是因为，今天是腊月三十，他突然之间想喝这附近煮制的屠苏酒。得知此事之后，无梦生顿时无语，他觉得很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所谓的道门高人，这得是闲的多么无聊，才会在已定下目的地之后，还特意绕一圈，跑远路，就为了赶上喝这个小镇的屠苏酒……
“我以为，山中无岁月。修行了这些年，还会在意年节俗礼吗？”
“自然不会，不过，修道，又不是与那些和尚一般，断情绝欲，六根清净。无为，守静，念达，归真，我这种性格，不是最适合么。”鷇音子看向无梦生的眼睛，神情意味不明。
“那……”无梦生突然止住言语，侧过头，看向这条路延伸的尽头，一座滨海的小村，天幕黯淡，阴气绵绵，寂灭之感缭绕不去。此地……无梦生低下头，垂落眼帘，若有所思。
“怎么，很难过？”食指上瞬息显现一抹灵光，点在无梦生额头，微光浮出，笼罩全身，繁杂之气瞬间涤尽，唯剩屡屡灵氛环绕。鷇音子才收回手，安抚似的摸摸怀中那一团白色。
“多谢，我无事。”无梦生抬起头看向鷇音子，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但思及不远处的阴霾，他也顾不及言语间可能有的冒犯。“道长昔日来此，也是这般景貌？”
“你指阴气与妖气？未有这般规模，想来那精怪修为近来有所提升。”鷇音子淡淡的提了一句，丝毫不将那妖物放在眼中。
但鷇音子淡漠无谓的态度，让无梦生皱了皱眉，这般阴邪妖煞之气，必是食人过百，他虽不是人类，可数百年清修，是在难以赞同吸食血华精气的做法。那妖必不是吃人才能存活，只为了快速提升修为，造成这种屠戮杀虐。若是不知也就罢了，现在既已经知晓，他无梦生绝不姑息！但……他如今这般摸样，说着些也只是空谈，唉。
见无梦生一副垂头丧气的摸样，鷇音子大约能猜到其心中所想，不禁好笑，若不是无梦生运气好，得以修炼成妖，说不定已经上了某些人的餐桌，或者早早地被其他猛兽吃掉，如今伤势，还担心人，不喜杀戮，果然是兔子么。想到这里，见无梦生抬起头，鷇音子故意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回望过去，等对方开口。
无梦生虽有意请鷇音子相助，但观这两日对方言行，不喜涉足世事，想让他点头，并不容易。沉思片刻，忽然福至心灵。
“道长既来过此地，可知这村落名字？”
“这个村子名叫红贝，盛产一种贝类，肉质细嫩鲜美，外壳色虹，故称虹贝，此村也因此取谐音‘红贝’得名。怎么突然问起？”对于无梦生不谈及除妖一事，鷇音子也有些奇怪，他虽然不了解对方，但是能修炼到如此地步，想来也不是心智不坚、容易动摇之辈，且看对方如何打算吧。想着，鷇音子认真说道。
“我只是好奇，渔村也有人酿酒吗？”轻轻避过鷇音子的话题，无梦生问道。
“为什么没人酿酒？”鷇音子扬扬眉，突然有点摸不准无梦生是不是故意这么问。
“酿酒自然需要稻谷之物，滨海的村落，也有人种地？”
沉吟了一下，鷇音子还是见招拆招，“嗯，你说的没错，但是第一，可以用来酿酒的不只是稻谷，只要可以发酵，任何植物都可以用来酿酒；第二，对于村落而言，只要土地没有贫瘠到什么也种不出来，还是要开垦土地，种植稻谷蔬菜的。一般来说，为了能够获得充足的饮水，村落大多倚河水溪水而建立，土地也算肥沃。”
“哦？道长似乎知晓颇多。”
“看得多了而已，倒是你，难道一直闭门苦修？”
“嗯，正是。在下久居中原，即便出游，也多是探访好友，虽也去过人类城镇，倒是真的不曾来过这类沿海村落。故而孤陋寡闻，道长见笑。”说完，无梦生似乎有些困倦，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蹭着鷇音子的胳膊，有些睁不开眼。
听无梦生坦言，鷇音子面上不显，但心中疑惑渐深。他不相信对方就这么放弃，但，也许真的不在意？或者，另有计算？罢了，这些事对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数年前他未动手除妖，数年后，他也不想出手有为。
伸出一只手将兔子往怀里挪了挪，让对方睡得更安稳些。鷇音子突然想到，他这么一直抱着只兔子似乎太过招摇，他当然也可以把无梦生收进袖子里，省时省力，只不过，无梦生不会愿意，他也不想。那是不是该考虑买个篮子呢？
这么想着，鷇音子已经踏进红贝村。

妖族内里空虚，后劲不足，为了避免长期竞逐，造成不必要的损耗，玄皇自当派遣妖族智者相助一方势力，以求尽快结束乱世，也避免让力主屠妖之辈浑水摸鱼，占据人心，否则妖族当有存亡之危。
此事极为机密，唯我与玄皇知晓。之后，我便借口闭关，化名三馀先生吴梦生潜入人界。要辅佐一位君王，自然要辅佐最好的，所以我放出风声之后，便在江北效法那诸葛孔明，除去几个凑热闹的之外，我倒也见识了不少所谓义军首领或手下，甚至有人选择武力威逼。”无梦生摇了摇头，当时满心苦恼无奈，到了今时今日也只成了两句笑谈，“直到我遇到了槐皇槐破梦，他举旗目的虽则有失偏颇，但胜在年轻，律己严苛，又说一不二，若能好好引导，皇图霸业未必难成。
我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助他将大好河山收入囊中，本该功成身退，回归妖界，奈何槐皇苦苦挽留，我便又在朝中蹉跎了五年，只是没想到，五年之后，等待我的是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杀戮陷阱……”说完这一切，无梦生长长地叹了口气，“而我终于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之后，却得知我潜入人界的秘密被人发现并且散布了出去，面对人族修诘问，玄皇只得装作不知内情，并表示愿意配合捉拿。那时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处可去，想来众叛亲离也莫过如此。哈。”笑声难掩苍凉，后来他养伤期间想了很久，才将线索串联起来，看到整幅图的光景。“这一场算计做的不着痕迹，若非槐破梦的环节出了纰漏，我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水落石出。”
迎着无梦生冷凝的目光，鷇音子走到他面前，挑起眼前人肩上一缕白发，在指尖把玩。“你啊，我承认你智计出色，品性端正，虽然心怀良善，但该狠心之时也十分果断决绝，我很喜欢你的性格。但有些时候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你，很多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复杂。我说过我答应回答你三个问题，我也说过，你不问我就可以不回答。最简单最直接的做法偏偏被你避过，无梦生啊无梦生~”在无梦生生气地挥开他之前先行放手，鷇音子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你想证实的，你心中猜测的，还不问吗？”
“鷇音子，你利用我，背叛我，对吗？”
“是。”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
鷇音子单手推出，接住袭来一掌，足踏阴阳，太极之势化去掌中劲力，甚至还借此回报一二。一招不成，无梦生立刻借力后退，放弃近身相搏，退出茶亭，紧接着手掐印诀，一招天华怒雨眼看就要落下。
而就在此时，鷇音子也不知何时来到亭外，站在无梦生身侧，“唉，停手吧”说着一手按下对方蓄势待发的印诀，阻止了一场灾难。
“你！”招式强制收束，难免反噬，无梦生狠狠地瞪了鷇音子一眼，下一刻痛楚骤来，殷红的血色便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扶着无梦生回到亭中，鷇音子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无梦生，你可知，我又救了你一次？”
回答他的是一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不信？”鷇音子拿起拂尘，在旁边的几根柱子上敲了敲，另一只手指尖亮起微光，凌空画了一封符咒，只见咒成之时华光一闪，亭子四周仿佛响应般陆续显现出一枚枚金色符箓，密密麻麻遍布亭子八方，甚至向着罗浮丹境内部延伸而去，组成一道大得可怕的十倍反击的禁制，闪烁的微光就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看到这般光景，连无梦生也只能倏然无语，“……鷇音子，你是闲的太无聊吗？”
“是啊，还是你了解我。”对此丝毫不以为意，鷇音子散去指尖华光，那一枚枚符箓也渐趋隐去，恢复平静。
“哼。”
“怎么，还在怪我？其实对你而言，我之所为并没有让你那么愤怒，利用也好，试探也罢，甚至于背叛，我若想不让你知晓，总有抹去那些痕迹的方法，这些你自己何尝不知？而这一条道路，即便有我影响，却也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一人之命与千千万万人之命，孰轻孰重？何况，你不是没死。”
这么说着，鷇音子转过头看向无梦生，然而迎面过来的却是……
——一只拳头！
“所以你这个人性格才惹人厌！”
一击得手，无梦生立刻退开，回到原位，坐下之后，手中扇子一摇一摇，仿佛没动过一样，显得十分无辜。
另一边鷇音子捂着被打中的眼眶，有点无奈，“你下手真重。”
END

搬文完毕。

看莽莽红尘，谁将韶光偷换，人也好，魂也罢，不过一抹塘荷影。

在晋江看过，非常喜欢的鷇梦文，点赞

点赞

超爱鷇萝文，多些感情和亲密线更好。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