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8
《假如换来不知黑暗》 文/喵喵(一) 光影折射的规则在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欢快地演示着。往窗外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季乔不由的伸出手遮住额头上方那片刺眼的光亮,眼睛微微地咪了起来。”都已经快傍晚了呢。”心里想着不晓得天气为何这么反常,又重新拿起拖把,把木棍顶在手心里绕着空旷地音乐教室推来推去。 自己的影子就斜斜长长地印在木板地面上。 还有另一个女生的。两片黑色时常交错着,抬起头来看却依然隔了好几米远。以为再怎么也碰不到了,于是便傻傻地撒开腿来回跑了起来,双脚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沙沙。沙沙。 “啊……” 光线随着撞击声黯淡了下去。 “你是故意的吧?”突然就被一掌推开,踉跄倒退了好几米。“啪”,眼镜自胸前滑落。慌忙捡起来戴上却发现沾了浑浊的液体,看不太清楚面前的脸。 声音却是温柔而嚣张的。 “别假装看不见了。” 长宽都接近十米的一间屋。怎么偏偏还是撞上了。而更抱歉的是林小月的手里正端着一罐可乐,果然很精准地泼在胸前,隐隐约约现露出衬衣里面的白色弧形边缘。还有几滴顺着纽扣直线滑到地面。 狼狈…… 大概摔倒在地板上的自己更狼狈吧。正要支撑着爬起来的时候被罐里剩下的可乐生生浇在头顶,随着头皮的纹路渗透至发稍,滴落到脸上虽然已经不是那么来势汹涌,还是忍不住一哆嗦。转而头皮湿粘地发麻。 “你怎么……” 却被尖锐的声音顶了回去,”撞到了人不应该先道歉吗?” 林小月把
捏
扁的空罐子狠狠地摔到季乔的面前。形容不出那是怎样一张美丽的脸,却并没有如平时那般合适地微笑着,窗外的光线再度明亮起来,季乔眯起眼睛,只看得到阴影中上扬的嘴角。 伴随着开门声响起的低沉男声。“你们在干吗?” 想回过头去看,却突然被柔软的手一把拉起来。“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完全时空变换的一张脸,林小月拿起拖把塞进她的手心,“快些打扫吧!” 怎么……就可以突然笑得这么好看…… 阴影中的男生停留了一下下。“十分钟后检查卫生。”继而转身离开。背影被勾勒出细长的线条,满身光辉遗落在门缝的拐角。值日生秦洛宇。 林小月却又忽地变回了脸色。“不要以为就这么算了。”鄙夷的眼神像一把利刃,恨不得直接刺进季乔的心脏。“你家那么有钱,该怎么赔偿我好呢?” “自己好好想想罢!” 女生走的时候丢过手中的拖把,不忘正好砸中季乔的脑袋。不怎么疼的,咬着牙忍住头顶到肩膀让人恶心的湿粘,一瘸一拐地拖着地。不到五米。眼泪滚落了一地。被冲淡的棕色印迹愈发污秽。 (二) 直到七点过半天色才彻底暗下去。 因为是周末,学校在半小时前已经几乎空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干净那教室,脸上因为粘而吸引来了许多灰尘,不过都已经麻木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就由着头发逐渐在头皮上僵硬成扁扁的壳状物。 蹑手蹑脚的拎着书包去车站。 哪里还看得到什么路灯。翻遍了书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纸张,只好把眼镜在水龙头下面随便冲了冲,戴上的时候还沾了自己一脸水花。 此刻满眼都是昏黄的光圈。 但凡光圈都应该是神秘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季乔这么想。 突然就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看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之后,找出了家里藏匿在厨房角落的一盒火柴一根根的划亮。火光一次次地照亮这张未经世事的脸,却任何幻觉都没有出现。 却被灼伤了眼睛。渐渐模糊不清,架起了眼镜,还总是会出现眩晕的片刻。 接踵而来的是母亲得了重病,父亲请了全上海所有最好的医生一起来诊治,还是一直都不见好转。终于下了病危通知。背着日益憔悴的父亲难过得不能出声,每晚躲在床底偷偷地哭妈妈可不可以不要死? 每晚说着同一句话,一直说一直说,总在天亮时被父亲抱回床上,眼角还有闪闪的痕迹。 已经记不清那片光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觉得眼皮好重哦,分明就抬不起来,怎么眼前却越来越明亮呢。好像太阳钻进了床底。好清楚的母亲的脸。就算把眼睛瞪得再大,平时也看不了那么清楚的,温暖地笑着的脸。 拼命想留住的这张脸,就算以后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也好啊。 “然后呢?”季乔自言自语的问。 “妈妈的病就真的好了呢。”然后再自己回答自己。“可是我不知怎么真的失明了两天。傻乎乎的,早晨起床就撞到了立柜,头上还好大一个包咧。” 想到这里终于咧开嘴巴笑了。母亲一直都在,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全身忽然就有了力气,罗小嵩曾在自己跌倒哭泣时说过,要笑着才像季乔哦。 嘴角朝向深邃的天空翘了上去。吸入满鼻子的清凉空气。呼啸而过的风声忽然停止,一辆巴士在季乔面前停下。 视线突然清晰如透亮的湖水。 “季乔!” 声线如刀光划过紧绷的绳索。绳索回旋时,清脆而婉转。 罗小嵩。
2007年11月15日 13点11分
5
level 8
(五) 在这个时候,失明会更好一些吧? 连自己的眼睛在哪里都不知道的那两天。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陪在身边。罗小嵩在的时候,太阳应该也在,换做咳嗽一声都会有女佣慌慌张张冲进来的时候,那一定过了晚上八点。整个世界都因为自己的沉默而冷清了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 “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 “小姐,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小姐……已经很晚了。”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姐。装做我爸爸的声音,叫我季乔,然后坐在我的身边,可以不要再讲话,让我听听你的呼吸,也许就不会再害怕。这一片黑暗,不是那么近的贴在眼前的,却是不知道有多么的远,大脑中发出的射线那么远。 那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形容呢。 宇宙的黑洞吗。 第一次听小嵩说到关于黑洞,吓得半夜睡不着觉。他说,黑洞是在宇宙中,不知道什么地方会有,什么地方会消失。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会有宇宙飞船不小心路过它的边缘,你知道那有多快,“嗖”的一声就被吸进去了耶。 然后呢? 见过老虎撕裂生肉的样子吗。不然,总该见过碎纸机吧,完好的一打白纸塞进去,“刷”,支离破碎,粉身碎骨。 罗小嵩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绕到季乔的背后,悄悄捏起一丁点皮肉,用力一拉。“啊!” “你扯什么扯啦!”“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耶。” “神经病,你想把我吓死啊!” “好好笑哦,我们又不会遇到黑洞,你还真是胆小鬼唉。” “你神经病!” “你胆小鬼!” “神经病!” “胆小鬼!” …… 不知道扯着嗓子喊了多久,最后筋疲力尽,伸出拳头去打罗小嵩,不想罗小嵩累得往地上一躺,自己一拳打空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向下扑过去。 慌忙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轻轻地捉住,“这么躺着,很舒服呢。” 嘴巴里喊着“可是我很重哎”,身体却也软软地伏了下去,额头贴到他颈部的一处皮肤。满鼻子的肥皂清香,柔柔软软的温暖。 “小嵩……” “恩?” “我们长大以后,会不会分开啊。” “为什么要分开?” “你会有喜欢的女生啊,然后和她在一起,哪里还有时间理我。” “才不会。” “骗人!” “那你也会有喜欢的男生咯?” “当然咯。不过一定是你先。” “说了我才不会。” “要么我们比比,”季乔完全不理会罗小嵩的坚持,“看看谁能先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哦。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不会是很幸福的事呢。” …… 现在好像是我先找到了。原本这个人应该在四周的黑暗中愈发的光耀夺目。可是那种光彩却渐渐模糊,纯金的边缘在摩擦中仿佛变质成了铁,然后上了锈,橘红色的锈迹日益发黑且四处蔓延。 可是即使是再微弱的光,在深陷黑洞的瞬间,也总是想要伸手抓住的。
2007年11月15日 13点11分
8
level 8
“唔。”秦洛宇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还是看不见?” “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双手在被子里搓着衣角。 “那你关心笔记做什么。” “……” “话说回来,有钱好像真的很好噢。” “……是吗?”局促不安。 “废话,见过学校派专人上门给生病的学生补习功课?”秦洛宇“啪”地放下书本,“第四天了哎。” (二) 第一次觉得看不见真好。 不知道面前的人是怎样的表情。他笑的时候你可以想象他的眼睛有没有咪起来,嘴角弯成了怎样的角度,他沉默的时候你可以推测窗外是否风云变幻,可是哪怕黑云遮住了太阳,闪电划过寂静的苍穹降落在巨大的树上,雷声也会遮盖木质炸裂的轰动,落地窗隔住细雨,你的内心依旧安然。 好像与世隔绝一般。 “你怎么那么笨!”秦洛宇已经气得砸桌子了,季乔还是觉得抑制不住地开心,没脸没皮地一直笑。 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笑声,如果身体是一个陶瓷容器,这声音就好像是深藏在最底层的鼓锤砸在壁上,沉闷而悠长回荡。密封处没有扎紧,还噗哧噗哧地漏着风。 “连笑都那么难听。什么基因啊。” 秦洛宇干脆把书一合,气呼呼地站起来走了几圈,看到屋子拐角处有只摇椅,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季乔的耳朵上下抖动着。 “这椅子舒服吗?” “还行。”秦洛宇很享受的闭着眼睛,突然又想起:“你不是看不见么?” “我有这个啊,”得意地指指左耳,“不要说这椅子这么吵,就是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不要想逃掉。” “切。” “不信我们来试!”被这不屑的态度激起了斗志。秦洛宇却没什么兴趣。“我很累哎。”他躺着不愿起来。季乔着急了:“不然我们来打赌吧!无偿答应一个条件的噢!” “你很无聊哎。” “胆小鬼。” “随你怎么说。”秦洛宇嘴巴上这么说了,却依然很轻地走到门外。 “你干吗出去啊!”季乔奇怪地问。 不可能吧,我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秦洛宇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地掀开床单,刚想钻进去,就听到季乔接着说:“小心撞到头。”真那么神?方才来了兴致,转身又钻进书桌下面。”有没有看到抽屉的底部有我刻下的名字?”季乔笑嘻嘻地问,“刻了许多年了哦。” “哎,你真的假的啊,哪有装失明装的这么不专业的……” “服了?” “怎么可能!” “那最后一次。再不然就要主动认输哦。” “才不会输!”秦洛宇屏住了呼吸。先是故意撞到了衣柜。然后用手在地毯上摩擦出刷刷的声响。踢踢床脚。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拉响窗帘。最后蹲下,脱下外套扔出窗外。 “啊。”季乔张了张嘴,把头转向阳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皮肤冰凉如水,左手的手指在右臂的皮肤划过,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两个人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 秦洛宇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因为长久没有见到阳光而苍白的嘴唇斜斜地翘起来,好像正在感受着什么幸福的事情。脸上却还看得到因为挨打而留下的几处淤青。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原因,让她一直与其他女生之间格格不入,却突然的,想要保护她。 不想去弄清楚究竟谁对谁错,就是想要站在她那一边。 尽管她没有做任何的申辩和解释,还是想要相信她。 秦洛宇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她身边。 嘴唇轻轻碰上额头。 苍月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沉沦在满目星光中,看起来好像轮班替换的规律,其实你知不知道,也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会下坠到哪里,下坠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或者有一天,上帝为它改变了行走的路线,它便不会再有明亮的机会。 可是…… 我大概是疯了。秦洛宇直起身,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我走了。”他慌忙地收拾好散在桌上的书本,却因为窘迫碰掉了文具盒,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又匆忙的全数捡回去,一股脑塞进书包。头也没有抬的跑掉了。 吁……。 呆了多久了?季乔觉得喉咙有些干了,才张开嘴巴,气流冲破咽喉的隔膜穿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刚才那个……是什么哦。伸出手摸摸,冰凉凉的,鼻子嗅到奇怪的湿暖气味。 失明的第四天,眼前突然有光出现。 其实我的耳朵哪里有那么好用。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秦洛宇所在的方向,就总是要比其他地方要亮那么一点点。知道夜幕中唯一一颗星的那种感觉吧,就是那样,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不到。 感觉到那光在身边晃来晃去,时高时低,然后,突然就贴近。 快得来不及反应。你知道吗,真的很想那么近的看看你,即使看不见也可以画的一摸一样的你,认真看着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空洞无物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影。 和许多年前一样的感觉,黑暗在眼前如夜幕褪去般消散,白昼如极光般刺眼。墙壁,衣柜,写字台,门,壁画,摇椅,窗帘,一字排开来出现在视线里,先是底片一样反光的,然后物质的边缘浮雕一样现露出凹凸不平,渐渐的变得模糊而昏黄,再变成黑白的印画。 然后应该就会有色彩了。墙壁是米色,衣柜是蓝色,写字台是白色,门是咖啡色,摇椅是绿色的藤条编织的,窗帘是泛着金光的丝绸,最后还会刺到眼睛呢。 欣喜地等待着这一系列的转变。和看偶像剧的时候一样,因为忍不住好奇心而跑去找到了剧情简介,然后带着满心期待的,等着那些感人场面的出现;因为心里面知道总会有一天等到好的结局,所以看到再剧烈的波折也不会把心揪得太紧。安心,甚至惬意地等着。 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笑的。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五分钟。有点久哎。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窗外的白色越来越不明显,是天黑了吗。 五个小时了。开始不想动,最后没有力气动。 还是。没有看到颜色。
2007年11月15日 13点11分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