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防和谐

就在这个时刻，那个熟悉的高大而笨重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不久以前，他就是以这样的姿态从我们身边的世界走过，走进永恒。

这个人乍一看起来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之处。湖南一个小山沟普通农民家的孩子，祖祖辈辈的梦想不过是扩大圩里的田产。把自家的房舍盖得再结实气派些，家谱查上去十几代，也全是为填饱肚子而奋斗的农民。这个孩子直到十六岁上才头一次走出偏僻闭塞的韶山冲，也是在这一年才好不容易进了高等小学，终其一生，他的最高学历不过是师范学校毕业，他没有留过学，出过洋，好像连一门外语也不懂。

当我们把他一生的脉络串起来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农家子弟的命运和中国的命运之间似乎有一种上天注定的神秘联系。 像他家乡的大部分农村孩子一样，他被送去读了几年私塾，识了几个字会算几笔帐之后，就开始下地务农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看来这个孩子的生命轨迹应该绕定韶山冲这个中心。但是这个识了几个字的孩子开始喜欢胡思乱想。有那么一天，在一个朋友家里，他看到了一本印刷粗糙的小册子，他好奇地翻过来，这样一行汉字跳进了他的眼帘：“呜呼，中国其将亡矣！”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跳进了这个少年的胸膛，灼得他心里猛地一哆嗦，直到几十年之后，他还清晰地记着这句话，“呜呼，中国其将亡矣！”从这本书上，他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机车、铁路、电报、电话，知道了世界上所谓“文明国家”，正是这些“文明国家”，把中国推向分崩离析的痛苦边缘。这个古老国家和她普普通通的孩子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天生的精神脐带，现在，这个少年感觉到了母体的痛苦。他突然发现，韶山冲变小了。二十八年后，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我开始意识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本书激起了我恢复学业愿望。”他在这本书里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有一种诱惑魅人的声音在重重山峦外面神秘地回响，他心里的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注定要茁壮成长。十六岁那年一个浓露的清晨，这个身材单薄颀长的少年用一根毛竹扁担桃起几本书和一件行李，走进了山乡的晨雾里。他父亲对他这一选择不予支持，因为这使他那发家致富的周密计划受到破坏。他给怒气未消的父亲留下了这样一首诗：“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从此，这个青年不再回头。他命里注定，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上帝给这位中国未来命运的引导者的学习机会来得似乎晚了点，可是从此以后他似乎就没再浪费过一点时间。长沙这个大都市让他眼界大开，眼花缭乱，但他最惊讶的还是湖南省立图书馆汗牛充栋的书。惊讶过后，他立刻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我就像一只闯进菜园子的牛，初尝菜味就大口大口嚼了起来。”世界在这个农村青年的头脑里迅速扩大，几乎是以几何速度。“我在那里见到了一张世界地图”，他后来回忆说，“我怀着极大的兴趣研究了它。”这就是他看到世界的全部面貌，在这张地图上，韶山冲根本就找不到，长沙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中国看起来也不过是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 不过，这个青年在沉浸书海的时候也不可能忘掉图书馆外面的世界。在从湘乡会馆到图书馆的路上，他注意到了一群群的饥民，衣衫褴褛，他们的孩子在怀里奄奄一息；还有时而经过的溃兵，穿着不同颜色和样式的军装。即使坐在图书馆里，饥民们怀里皮包骨头的孩子的大眼睛依然挥之不去。

这就是这个人的不平凡之处，最终证明他和他同时代人的差别，就在这里。这个人的眼光绕过书卷上那些精美的长句，落到了司空见惯的实际生活中。他不迷信权威，不盲从众人，他就是有一种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气魄，看得透，拿得定，做得出。他独具慧眼，善于读社会这本大书。在学生时代的一个暑假，他和一名同学不带分文，徒步走遍了湖南南部的五个县，他们要学顾炎武“从人间问四方事，江山险要，士马食货，典制沿革，皆极意研究。”在他革命生涯之中，他最重视的就是在社会底层进行调查研究，他在土地中寻找真理。通过那一项项在田间地头做的详尽地近乎琐碎的调查，可以清楚看到这个人的务实、耐心。他写下了那著名的话：“眼睛向下，不要只是昂首望天。没有眼睛向下的兴趣和决心，是一辈子也不会真正懂得中国的事情的。”他不会满足做一知半解夸夸其谈的学者，他要探讨到“中国的事情”的“大本大源”，他要做大事，从根本上解决中国的事情。 最终，只有他，在那一代人中最真切地了解了“中国的事情”。探究到了中国革命的“大本大源”。他找到了农村包围城市的中国式道路，他看到了，革命的力量蕴藏在人民之中，蕴藏在占中国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农民之中。只要谁真正调动起广大农民的积极性，谁就掌握了中国革命的大本大源，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的那些从莫斯科回来的，有着漂亮的外貌和漂亮的理论的口若悬河的年轻同事们最终在这个衣着土里土气皱皱巴巴一口浓重的湖南土话的“土包子”面前黯然失色。他的那个同样谙熟中国历史，读过日本军校，神态威严，在权利争夺上纵横捭阖手段高明堪称政治上的杂技大师的老对手在他面前却像一个笨拙的江湖艺人。这位威严的委员长从不缺乏坚定的意志，他的精明和敏捷在这片土地上的历代枭雄中也属一流，在中国风云变幻的政治波涛中站立了二十年之久。但是，他缺乏的是贯穿大本大源的宏大气魄和远大目光，他虽然精通权术却不能高瞻远瞩。

他时时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强大的生命之流，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充满着激情和能量，沿着他的血管奔腾，热力四散。夜以继日的高强度和高密度的脑力劳动也耗不尽他的精力和热情，它们还要在头脑的自由间歇中化为诗，化为词，化为他辽远壮阔的思维空间上盘旋着的瑰丽神奇浪漫博大的想象， 他本质上是个诗人。 他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诗人。他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他的眼睛同时看到事物的两面，他通过眼前的现实看到过去和未来。世界在他眼里是不断变幻的，他为他事业尽头的景色迷住了，作为诗人，他浪漫不羁，任性本色。他在紫荆城最神圣的地方穿着拖鞋接见越南国家元首，还劝对方脱掉汗衫，因为天太热；看京剧《白蛇传》，他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抽泣，擦泪，擤鼻涕，继而拍案大叫：“不造反行么？”他不断陷入玄思。1959年，在一次接见外宾时，他的思路从正式的话题逸出，和外宾讨论起我们是住在地上还是天上，我们是不是神仙？在福建沿海一次沉船事故的报告上，他写下了这样的批示：“沉船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可是同时，他又是一位极为成功的政治家。诗人的浪漫和政治家的冷静务实在他身上不可思议地融为一体，他的政治才能和诗情同样杰出。他以诗人的想象力和超越气魄制定出宏大的目标。然后以政治家的精明冷静和钢铁手腕来达到这个目标。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浪漫多情，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冷峻无情。必要的时候，他雷厉风行，摧枯拉朽，没有半点心慈手软。他比任何人都现实，可以承担最枯燥乏味最没有诗意的劳作；他头脑缜密，把握大局和落实细节同样出色。他深思断行，象一个出众的猎手，善于判断形势把握时机，当进则进，当退则退，能伸能屈，能开能合。他像一位顶级棋手，耐力非凡，非常善于掌握节奏与行棋次序。他一生办事，极为讲究方式方法，也因此取得了罕见的成功。

这是一个同时容纳多个极端的复杂的人格构成，他左手写诗，右手持剑，当他在这两个极端间保持平衡的时候，他的力量是巨大而惊人的。正是因为对自己能力的深刻自信，他才能写出这样睥睨古今的豪放诗句：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他湖南师范的同学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丈夫要为天下奇，读奇书，交奇友，创奇事，做个奇男子。”

在青年时代，他已经为自己设定了超越人格的基色。 他一生渴望对手，渴望挑战。在革命年代，他向蒋介石，向日本人挑战，推翻了“三座大山”，在朝鲜和美国人打了个平手，然后，他号召人们向自然开战，向地球开战，向科学进军，甚至向自己建立起来的社会体制挑战，无论是革命生涯还是和平年代，他的情感心态似乎保持一种冲刺状态，他对紧张激越的战斗生活永远充满向往。 1965年，他再次见到斯诺，他对斯诺说：“与其说我是写文章的，不如说我同反对我的人打仗更合适些。不打仗了，病也来了，出门也不骑马，坐汽车、火车、飞机。。。（打仗时候）每天走十里路，骑马二十里，非常舒服。” 他是一位诗人但更是一位战士，一位绝对忠诚的战士。他小节毫不在意，对自己的终极目标却绝对没有任何含糊，没有丝毫妥协和苟且的余地。他奋斗一生建立起来的国家机器，因为觉得不尽如人意，垂暮之年，他还是举起双手，毅然打碎了它。从本质上说，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的性格基调中坚定和执拗，虽然从手段上来说他可以比任何人都灵活现实，但是那只是为了他那个九死不悔的终极目标。 他最欣赏的人是鲁迅。只是因为只有鲁迅和他一样具有不妥协的战斗到底的硬汉性格。他说：“我和鲁迅的心是相通的。”这样的荣誉，全中国他只给了鲁迅一人。 当他完成了一系列的挑战以后，他接近了上帝的领域。他有点急躁，他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不过在上帝的殿宇前，他感到了一丝不自信，这在他来说，是少有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从现在起一千年以后，所有我们这些人，甚至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都在内，大概会显得相当可笑吧。”但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还是闯了进去。诗人情怀和政治家的头脑在他身上的平衡倾斜了，不无夸张的意志和浓重的情感想象逐渐成了他诗化性格的主旋律，他在激情中迷失了自己，想象力的火焰焚烧了他的翅膀。

这个人是一个深邃的海洋，他深沉而壮阔，平静而又变幻莫测。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史沫特莱这样描述他的形象：“高大而令人生畏的身材向我们移来，大声向我们问好。他那黝黑的不可测知的面庞很大，前额宽而高，嘴是女性化的。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位唯美主义者。” 他肩负着崇高而丝毫不觉其沉重，他的意志移动了群山。他是一个把自我张扬到极致的非凡生命，他意志如钢，又柔情似水；他精明无匹，又落拓不羁；他高傲敏感，又开阔豁达；他猛烈逼人，又幽默潇洒。他是一个真正实现了自我生命意志完成了自我生命设计的真男子，伟丈夫。 在他登上自己事业的顶峰之后，他的魅力无人能够抵挡。他一挥手，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颗心都感到震颤。全中国所有的人都仰望着他，觉得他是那么高远。在他晚年陷入迷误的时候，全中国也和他一起如痴如狂陷入梦魇。人们疯狂地崇拜他，把他从人间推向天上，欣喜若狂地在他的形象上用自己的想象涂抹上道道光环。人们幼稚而狂热地把一些巨大而沉重的概念挂在嘴边，笨拙而浅薄地理解他的语录，他们是一群不及格的学生，而老师开始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沉醉于自己的幻想。人们可笑地把一切装饰上崇高的光环，他们亵渎了这些庄重的概念，无可挽回地损伤了崇高的含义。这种损伤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我们从不执拗。我们想不开时想得开，无奈何时有奈何。我们逃避崇高，自认渺小，自觉自愿成为用网络团结在一起的追逐物质的群居动物，在相互依靠中寻找温暖。我们乐于自轻自贱，善于自我解嘲，崇尚机智，从不费力地寻找根据，这就是我们在这个激流勇进的轻浮时代快乐而轻松地生存的原则。我们是早熟的一代，在我们的生命中自觉自愿地省略了沉重和激情，省略了狂妄和好奇，对于一切崇高的东西，我们有着剖开精神外壳直取物质本质的高超技巧。比如对于他，我们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他变成流行刊物上的流行文字，充满了浅薄的传说和浅薄的理解。时间一长，我们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曾有过那样巨大而绚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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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章为什么被和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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