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哲学陪着浪。 -[LA流浪记(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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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没有演练给他看真正打起来时的情况。要是真有洛城警力攻来,警棍用力一挥,肯定木剑就要脱手,何况LAPD荷枪实弹,要是开上两枪,就算张三丰太极剑再世,也是救不了麦锁门, 我当然不会自找麻烦,跟麦锁门扯这么多,反正人因有梦想而伟大,让他继续有梦想就可以了。* 至于用三招剑法换来的五分钟纪录片作业,到底进度如何,我当然也很关心,不料麦锁门老是笑嘻嘻的说:“没问题,没问题。”然后就“嗖”的一剑,指住我的咽喉,哈哈狂笑三声,十分幼稚。 我想想三国演义里诸葛亮“草船借箭”,三天弄到十万支箭的故事:诸葛亮一点也不急,只有旁边傻乎乎的鲁素急得半死,白白急死一堆脑细胞。我把这故事讲给麦锁门听,他听得很乐,拍拍胸脯跟我说:“没错,这次我就是诸葛亮,不动声色就能变出十万支箭来,你这个鲁素不要穷紧张!”说完,把木剑“咻”一声反手插进他的背包,转身扬长而去。* 等到交作业的前一天,麦锁门得意地拿了片子来放给我看。 片子放出来,我目瞪口呆,画面上竟然是快动作的女子更衣室的景象,只见妙龄女同学们卡通人物一般,涌进涌出,脱衣穿衣,环肥燕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嘴张大大,只差下巴没脱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麦锁门却是得意万分:“我跟我打工的那家八卦杂志借来针孔摄影机,挂在我们学校体育馆的女子更衣室,只拍两小时,压缩成五分钟,精彩吧!” “你……你……我……我……”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其实我想说的,是武侠小说里常见的一句话:“你,你这个孽徒……可,可把为师的我……害惨了。”* 第二天,裴若忍教授在课堂上当堂验收大家拍得纪录片作业。 UCLA电影所位于好莱坞隔壁,进来的学生百分之九十九想变成拍故事片的大导演,拍故事片才能泡大明星、赚大把钞票,呼风唤雨、作威作福,拍纪录片相对来讲就很不吸引学生,纪录片的课也变冷门了,像这次的作业,看得出来大部分同学都随便拍拍,交差了事,最惹人嫌的,竟然有人拍自己的室友去牙医诊所洗牙的过程,当蛀牙出现在画面上时,大家就已经啧啧抱怨,等到机器磨牙齿的声音播出时,每个人都龇牙咧嘴,再等到牙医开始钻牙齿,同学纷纷求饶,裴若忍教授嫌恶的中止播放,拍摄的同学却很得意: “教授说,影片要发出力量,我这影片很够力量吧!” 再放了几部,都很无聊,大家开始打呵欠,轮到麦锁门跟我的作业上场,全班都一下就瞪大了眼,穿得很少的UCLA女学生们,像装了超级发条的洋娃娃般,大脱特脱换运动服,画面上出现第一个女生时,就已经有男生怪叫欢呼了。接着,画面上女生越多,教室里欢呼越热烈,五分钟匆匆播完,只听一阵惋叹,夹杂着口哨与“再播一次”的安可声,仿佛置身摇滚演唱会。* 教室的灯忽然亮起,裴若忍教授,脸色铁青的,站在电灯开关旁边。大家顿时安静。 “麦锁门……以及……康永……!”他必须看看名单才念得出我的名字:“是谁给你们特权,让你们用这种下流的偷拍,来羞辱‘纪录片’这三个字的?” 我不敢接嘴,可是,麦锁门是不怕死的,他开口了:“教授,你下了四项要求,你要我们拍人,这些美丽的女生,都是人;你要我们朴素不花稍,我们也够朴素不花稍了;你要影片不靠旁白,自己发出力量,我们片子的力量,刚才全班已经证明过了;最后,你要我们不准找人演,我们完全没有叫人演,拍到的都是最真实的。” 裴若忍教授两眼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了。 “你们这是偷拍的下三烂行为!” “所有的纪录片,都是偷拍,偷拍长颈鹿交配,偷拍快病死的土人,偷拍一朵花盛开,一棵树枯到,都是偷拍,差别只是偷拍的程度不同,只是被派的对象会不会抗议而已。”麦锁门顶嘴。 我承认麦锁门讲得有一点点道理,可是面对盛怒中的人类学纪录片权威裴若忍,麦锁门是在不必这么好斗的,裴教授要当掉我们两个,就像要

死两只蚂蚁一样容易。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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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哼,原来我们这些爬山涉水、虫叮蛇咬,拍原始部落生态的人,在你的眼中,也只是偷拍的狗仔队而已。”裴若忍怒极反笑,很恐怖。 “只要不把偷拍当作坏事,教授您也不必这么生气。”麦锁门说。 “你侵犯了这些女孩子的隐私,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我拍完以后,一次也没播放出来看过,我只是交作业,不是拍来看的,是教授您叫我们公然播放的。” “难道现在你又想诬陷我是共犯?”裴教授脸由青转红,由红转黑,似乎可以看到白烟从他头顶冒出来。 “纪录片,是为了传达讯息……”裴教授咬牙切齿地问:“你拍的这种下流东西,传递了什么鬼讯息?是要告诉我们,UCLA的女生都很健美吗?” 麦锁门楞住三秒,然后突然用手指着我说:“这由康永来回答。”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看着快气死的裴教授,我深深吸一口气,说: “呃……所有动物,只有人类穿衣,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呃……在东方哲学的角度看起来,实在,实……在……叫‘庸人自扰’。” 西方很多受过教育的人,只要听到“东方哲学”四个字,总会稍微动摇一下、迟疑几分,我急难之中,不得以扯出来的这几句屁话,竟然听得班上好几个美国同学微微点头。* 麦锁门得寸进尺,竟然还有心情对我比比大拇指,然后节外生枝,还敢指着那组拍牙医治牙的同学说:“那他们拍人钻牙齿,又有什么讯息了?” 那组无辜的同学吓得跳起来,分辩说:“呃,牙……牙齿洗了又脏,脏了又洗,所有动物,只有人类洗牙……呃,庸,庸,庸人自扰!” 全班大笑鼓掌,裴若忍教授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大喝一声:“全是狗屁!”气冲冲走出去。 裴教授前脚踏出,后脚众同学立刻围住麦锁门,竟然都是叫麦锁门拷贝一份的,这下麦锁门可神气了:“五块美金一份,五块美金一份。” 非洲来的女权斗士赞那布可火大了,她跳上前,就赏了麦锁门一拳:“你这个人肉贩子!” 麦锁门只跟我学了三招屁用也没的剑法,难以招架赞那布的女拳。何况他当狗仔队以来,埃拳头是常用的赚钱之道。我看着麦锁门挨打,不禁同仇敌忾,于是我也冲上去,帮着掐住麦锁门的脖子:“你害死我了,我死当定了!”* 事情过了三天,我一直坐立不安,想着要怎么样找个说法,向裴教授谢罪,只求他给个机会,让我补拍作业,我情愿深入险地,去拍吃人族的晚宴纪录片进贡给他。 正在烦恼,前世冤家麦锁门又来了,我其实觉得麦锁门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只是连累我也上了梁山,心里非常窝囊,现在看见麦锁门,我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 麦锁门却笑嘻嘻的说:“康永天皇,你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被裴若忍死当的。” 我大叹了一声,没有搭腔。 麦锁门耸耸肩膀,说:“你等着看吧。”* 等到作业成绩发下来的时候,我竟然得了“A+”的最高分! 我完全不能相信这件事。 我去找麦锁门,发现麦锁门也得了“A+”,我惊骇莫名:“麦锁门,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对裴教授做了什么?” “嘻嘻,没什么……”麦锁门拿出一付双节棍,“你教我打双节棍,像李小龙那样。” “麦锁门,你到底做了什么?” 麦锁门贼兮兮的笑了:“我跟踪了他四天,就拍到他背着老婆,跟秘书小妞约会跳热舞、还在街上拥吻,我把影片、加照片、加底片,都交给了他,我一个条件都没开哦。” “你,你,你……”我指着麦锁门,说不出话来。 “从东方哲学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叫庸人自扰,啊打——”他摆了个李小龙的姿势。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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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现在都聚到圣塔菰滋去?”我问。 “嗯……如果还有点神智的话……” “那这位提摩西·灵蕊呢?他现在也在圣塔菰滋分校吗?”我问。 “不,康永,他不在圣塔菰滋,他在你刚刚喝掉的这杯可乐里。”象牙君指指我手上的空杯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很困惑看看受伤的空杯子,里面除了半融化的冰块,什么都没有。 “康永,LSD大师提摩西·灵蕊,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我问。“为什么他会在我的可乐里?” “康永,我刚刚把灵蕊大师的骨灰,溶在你的可乐里,亲爱的康永,恭喜你,你已经跟大师合而为一了……”象牙君举杯祝贺我。 我张大嘴巴,好几秒说不出话来。 “……象,象牙君……你给我喝骨灰?……你,你怎么……” “你不先谢谢我吗?康永,”他眯起眼睛:“你知道这有多珍贵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愿直接用鼻子把大师的骨灰吸进他们的灵魂里面吗?” 我比较镇定下来,我露出微笑:“我差点被你骗到了,你怎么可能有灵蕊大师的骨灰,哈哈……”* “康永,你知道灵蕊大师埋葬在哪里吗?”他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怎么会知道?……”我说,然后,我猛然回过神来:“天哪,你们这些信徒,难道真的跑去盗他的墓吗?” “啧啧啧,你想到哪里去了?”象牙君摇摇头:“灵蕊大师,并不是埋在地球上。” “不在地球?那在哪里?” “在太空……”象牙君悠然神往的抬起头来:“提摩西·灵蕊的骨灰,得到太空总署的特许,被携带到太空去,飘撒在无穷无尽的太空中了。他老人家在地球上被埋没了这么多年,毕竟最后能安葬在浩瀚宇宙之中,总算符合他一生迷幻的功业了。” 我不由得也跟着象牙君的眼神,望向天空,想象着骨灰被弹射到外太空去,在虚空中爆散开来,像雪花,又像泡沫,在银河星云里瞬间消逝不见。 “这个方法不错。”我说:“费用很高吧?” “是很贵,购买辆车的。”象牙君说:“不过,提摩西·灵蕊的信徒里,多的是有钱人。你知不知道美国现在台面上的人物,念大学时,正是LSD最走红的时候,只要试过的人,总觉得欠了灵蕊这些人一点什么吧。” 我吁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很为你们家灵蕊大师感到高兴,不管他现在正飘到木星还是金星的旁边,只要他没飘到我的肚子,我就祝福他早日超生,生生不息。” “康永,你怎么不相信我呢?”象牙君从口袋掏出一支比牙签粗一点的小玻璃管来:“这就是灵蕊大师的骨灰,我刚刚忍痛撒了两粒在你的可乐里。” “不是都洒在外太空了吗?”我很错愕。 “嘻嘻,太空只撒了一小部分,太空舱空间很有限的。”象牙君拿出一份证明文件给我看:“这个偷偷把骨灰卖出来的人,是替灵蕊大师执行遗嘱的人的助理,灵蕊的骨灰其实只能象征的装一些在罐装弹头里,发射进太空,还剩了一大堆骨灰,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们几个执行遗嘱的人,就各自瓜分去了。这家伙分到的量,被他装成五百只这种小玻璃管卖给知道的人。” 真的是有人卖,就有人买。教宗走过的地毯,也能被剪成一小块一小块,裱起框来卖。贝多芬的一绺头发,都能上拍卖场去叫价,凭什么迷幻大师的骨灰不能卖?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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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流浪者都是同一种人吗?未必吧。流浪者有的易怒、有的易饿、有的易恋爱、有的易变心、有的易摆脱流浪、有的易二度流浪。 莉莎同学,筹备拍她的学期制作,是一部都会爱情喜剧,你爱我,我爱你,你爱不到我,我爱不到你,反正就是这些事。莉莎登了广告,征演员,光是寄照片来应征男主角的,就有三百六十几人。 我们几个同学,把照片摊了一地,几乎铺满半个摄影棚,大家在满地照片间踱来踱去,不时发表几句酸酸的讥评——“这个侧面下巴太长”、“这个怎么长得像卫浴设备推销员”,“这位的酒窝恐怕是拉皮后,把肚脐眼拉上来冒充的”…… 嬉笑归嬉笑,大家还是帮着莉莎,把三百六十几人当中,最帅最有形的三十人挑出来给莉莎过目。莉莎审核通过,就通知这三十人来面试,演段戏给大家瞧。 面试之日,班上女生个个神情恍惚,只见三十名帅到不行,如同时尚杂志里直接走出来的俊男,轮番上阵,试演着一段又一段莉莎写的爱情戏。好色女葛洛丽亚自告奋勇义务担任这些男生试戏的对手,一遍又一遍跟这些男生说着调情的话,拥抱,互摸头发、脸颊,可真把葛洛丽亚乐坏了。 总算三十名帅哥都试镜完毕,莉莎半昏晕的望着大家说:“他们真帅……可是,没有一个是对的!” 我们都点点头,这些男生的好看,似乎反而恶化了莉莎写的那些滥情的对白,就算本来看起来还算诚恳的,在说了那些爱情对白以后,一个一个在镜头上都活象是爱情骗子、牛郎。 莉莎很沮丧,白忙一场,只有葛洛丽亚很起劲的说:“没关系,我们再找一批男演员来试!”* 为了给莉莎打气,我们当晚带她去看巡回到LA来的有名表演“得拉格鲁搭”。 “得拉格鲁搭”,一出从头到尾都在观众的头顶上演出的特技,会把习惯待在地面的人,带向蜘蛛的世界。 进场时,观众一个一个被带进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场地。没有座位,我们在黑暗中不知所措的站着,忽然上空有声音指示我们尽所能地发出动物的吼叫声,于是,大家就开始鬼叫,贝尔学狮子,我学乌鸦,莉莎学狼,麦锁门学猴子。 大家乱叫了一阵,头顶上的天花板忽然好像黎明时那样,微微亮起来。我们这些聒噪的动物住嘴,抬头,蒙蒙天光里,窜过无数神秘影子,半飞半爬,半人半蜘蛛的,在天上飕飕来去,表演开始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很奇特,天花板裂开,天上开始洒水,观众湿淋淋的四处躲水,忽然尖叫连连,四个蜘蛛人从天而降,各自抱住一名观众,然后“咻”的一声腾空而去! 我们听到莉莎的尖叫声,抬头一看,莉莎被蜘蛛人掳走了! 莉莎被蜘蛛人紧紧抱在怀里,在半空中回旋弹跳,我们几个在地面上,只听见莉莎的尖叫渐渐夹杂了狂笑、欢呼。莉莎在半空中甩动金发、甩落的水珠,溅在我等的脸上,我们几个,像工蚁亲眼目睹蚁后被蝴蝶带出门去狂欢,多少有点错愕。 另外三个蜘蛛人,都一直在更换“乘客”,大概玩一下就降落到地面来,放掉原来抓的人,改抓另一个观众,搅得全场大乱,有的观众闪避,有的抢着要当人质。怪的是,抓走莉莎的这名蜘蛛人,竟然始终没换人,起码抱着莉莎在半空玩了五分钟,才把她放回了地面。 莉莎回到我们身边了,金发湿淋淋还在滴水,绿眼睛闪闪发光。* 两天后,我们准备帮莉莎展开第二波男主角的面试,没想到莉莎跟我们说:男主角已经找到人选,下午就会过来排戏。 下午,男主角出现了,是“得拉格鲁搭”的那个蜘蛛人。* 蜘蛛人名叫尚保罗,法国人,手长脚长,头发长。吊着弹簧锁飞来飞去的时候,因为实在看不清楚,所以还蛮帅的。恢复为日常打扮的尚保罗,长的其实有点平凡。 但显然莉莎并不这样想。她称赞尚保罗的浓重法国口音,果然,尚保罗念出莉莎写的那些肉麻爱情对白时,很神奇的,就变得不肉麻了。 尚保罗到底有没有照着剧本念,我其实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英文里呢呢哝哝夹杂着法文,性感吐纳,销魂的鼻音,念完一段对白,我们这些男生都听的一头雾水,莉莎却兴奋得要命,说完美的男主角终于“从天而降”。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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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隐约还能知道要是这样开下去,实在很危险,贝尔已经把车上音乐开到最大声,却仍然清醒不了,我们三人就这样半睡半醒的挣扎着,既不能把车停了倒头大睡,又担心着要出事,头脑昏沉,无计可施。* 我看这样开下去,恐怕不免要亲自抵达天堂,为贝尔的宗教片作现场实景拍摄。我在昏昏沉沉之间,望着贝尔的侧面,看他眼皮止不住的垂落,我缓缓的,开口了—— “贝尔同学……有件事,以我们汉文化的智慧,一直是很清楚的,只是忘记……告诉你知道……” “唔……吭?……你在说啥?……”贝尔哼哼唧唧的,勉强接了句话,他的脸,都已经快贴到方向盘去了。 “我们汉文化,很早就确定……这个世界,是没有上帝的。”我说。 “啊……什么?……”贝尔还是迷迷糊糊。 “没有上帝……贝尔,醒醒吧,上帝是不存在的!”我提高声音。 贝尔一双晶亮亮的虎眼,慢慢扩张了:“康雍,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知道啊,没有上帝这回事,我们汉人文化早有这个结论。”我说。 “你们汉人他妈的结——”贝尔脱口而出英文之“他妈的”,这是同班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贝尔说“他妈的”。可是他立刻警觉到他太冲动,收住话,改道歉。 “抱歉,我不该说粗话,只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上帝,是由你们决定了的?”他问。 “咦?你不知道吗?两年前在中国的湖北,出土了一份文件,写在竹子上面的,应该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文件。”我说。 “这个文件,跟上帝有什么关系?”贝尔问。 “文件内容,讲中国出现一个四处游荡的圣人,长发长须,带了十二名门徒,不但会在水上面走路,还能把五个饼变成一大堆饼,把两条鱼变成一大堆鱼。这人还把死三天的人变活,能从自己的坟里爬出来……”我说。 贝尔的眉头整个皱起来,眼神变得凌厉:“是哪个无聊鬼,用竹子把圣经的故事抄一遍,埋到土里面唬人?” “不是唬人的哦,探测过年代了,比你们的圣经还古老几百年呢!” “我不信!无聊的把戏!”贝尔很不高兴。 “竹子文件说这个圣人,名字叫做‘吉舍世’哦!”我说。 “怎么可能?”贝尔气冲冲地问。 “真的叫‘吉舍世’,在中文里,是‘带来吉祥,舍身救世’的意思,没想到你们的圣经,也沿用了我们汉文这个发音。给他取英文名叫Jesus唷。” “简直在放屁。”贝尔完全醒过来了,看得出他强压住怒气,咬牙咬得青筋暴起。贝尔的棕发,本来就象雄狮的鬃毛,这时乱发愤张,看来马上要噬人了。* “嘻嘻,贝尔,这下你不打瞌睡了呀。”我笑笑看着他。 贝尔一愣:“那又怎样?” “那我就不再气你啦,安啦,没有这个什么竹子鬼文件。我骗你的,只是要把你弄醒而已。”我说。* 唉,驾驶人陷入不能自拔的渴睡,这样的危机,竟然是靠着攻击基督教才解除了。这样看起来,宗教毕竟还是有用的东西。 贝尔虽然清醒了,但他显然很不欣赏我开他宗教的玩笑,车上气氛变得有点古怪,贝尔臭着脸,仿佛为了报复,毅然换了录音带,大声播起赞美基督的圣歌来了。这下可好,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两盏微弱的车灯照着前方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漫天响起“神阿带我走过死亡幽谷”的歌声,非洲赞那布跟我都坐直背脊、毛骨悚然,大家都清醒了,我们安全的在天亮时分抵达黄石公园。 贝尔到了黄石公园后,非常兴奋,好像到了“天堂和地狱的样品屋”一样,冒黄烟的山壁、冒白烟的滚泉、烧焦的树林、大蛇的蜕皮,什么都能激发他一番感叹,指天画地,喃喃自语。我跟赞那布也就乖乖依他指示拍摄,虽然心中不免疑惑有些镜头到底要用在哪里,比如说野牛所拉一坨屎上的绿头大苍蝇、或者稀薄到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他坚持有九种颜色的彩虹。 但他是导演,导演说了就算。其实每个导演都一样,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作为他的工作人员,只能尽你所能给他他要的东西,等他想拍的都拍到了,那你就祈祷他能善用这些素材,剪接出一部好电影来,虽然,最后导演常常剪出一部大烂片。这也没什么,人身本来就是如此,很多婴儿,从小爸妈也是给他喂饱穿暖,伺候周到,结果长大还不是烂人一个。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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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尔同学的虔诚,我很早就开始领教了。我们新生是菜鸟,要强用系上的设备总是抢不过长我们好几届的资深学生,我们分配到的剪接时间,通常是半夜两、三点这种只适合死人复活的时段,这种深夜时分,一个人一间,关在冰冷的剪接室里,已经很有太平间的气氛了,加上剪接必须把灯都关掉,才能看清剪接机上那一小格画面,冰冷又黑暗,格外阴森,这种时候,贝尔却永远能几乎无声的在你背后转开门把,悄悄掩到你的身后,然后叹一口气说—— “康永……还撑得住吗?……” 通常半夜剪接,大家都已有点神志不清,像这样忽然被人在颈后喷一口气,幽幽问上一句,能够不惊声尖叫者,又有几人?我本来还以为贝尔喜欢恶作剧,故意继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之后,到处吓人,后来问了同学,大家都说没遇过贝尔同学对他们做这事,这就让我觉得有点蹊跷了。* 有一次,贝尔又这般悄无声息的,潜进我的剪接室来拜访我。我暂停剪接,转过身,拉张椅子,请他坐下。于是贝尔就敞开老长的双腿,对着我坐下。他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贩卖机咖啡,两眼绿荧荧的,映着小荧幕上闪烁的光影。 “贝尔,你好像特别喜欢在我们两个都神志不清的时候,来找我聊聊?”我说。 “嗯,是啊,康永,你平常都装出很坚强的样子,所以,我想在你比较脆弱的时候,才跟你接近……” 这话听来话中有话,我坐直一点,故作轻松的说:“那你应该端杯酒来给我,不该给咖啡吧。” “不,我并不要你昏迷,我只要你脆弱。脆弱但是清醒,这样你才能明白我的苦心,接受我的好心。”贝尔说,绿眼发光,棕发也反光,他像一头埋伏已久的狮子。 “呃……贝尔,你,是要跟我说什么你很少跟别人说的事吗?”我问。我眼角忍不住扫描一下房间内的地形,万一他有什么动作,我该如何移动,咖啡才不会泼在剪接机上。 “是的,康永,我想问你一句话。”他说。 “什……什么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的跳。 “康永,你……为什么……不信上帝?” 我一听,先怔了一阵子,摇摇头,我笑出来。* 狮发绿眼的贝尔同学,半夜三点蹑至剪接室,黑暗中温言软语相向,竟是为了上帝,出我意料,令我发笑。 “为什么笑?”贝尔温和相问,一副充满耐心,要在今晚收伏我这上帝教化外的蛮人的样子。 “这是黑夜,是魔鬼的时刻,整个LA不知多少人在做上帝会大皱眉头魔鬼会大乐的事,你却来说上帝,我想上帝他老人家必定以你为傲。”我笑着说。 “康永,没有一分一秒是魔鬼的,时间是上帝所创造。” “是,是,上帝创造,魔鬼用掉,反正向来制造者就管不了消费者,为了对付罪犯而制造的手铐,却被拿去当作床上的玩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很喜欢开玩笑,康永,你避重就轻,因为你心里有恐惧。”贝尔说。 “是呀,对吧,可是恐怕只有白痴才会心里没有恐惧。”我说。 “所以我才提醒你,我们是有上帝可以信的。” “贝尔,干嘛选我呢?班上不信上帝的人很多呢。” “我不知道,康永,我对上帝祷告,我觉得上帝要我找你,我照他的意思做。” “好啦,你找了我啦,你觉得我看起来有像要信上帝的样子吗?”我耸耸肩。 “你有。我觉得你需要依靠。”贝尔不放弃。 “是啦,我需要依靠,如果现在放我去睡觉,明天早上醒过来,我的剪接课作业已经自动剪好,放在桌上,我就马上信上帝,这样可以了吧?”我把贝尔拉起来,推出剪接室,从此我知道此君喜欢传教,而且喜欢对我传教。于是我每逢在贝尔面前,就尽量少发亵渎神明的言论,以免引发他的宗教情操。 谁之真正遇上危险,还是不得不招惹他的上帝,才渡过难关。只是这招已经用掉,回程路上,要是开车的人又打瞌睡,如何是好?* 拍摄工作完成,从黄石公园开车赶回洛杉矶,又得在黑暗中飚车赶路。先是我开,开了一段,我眼皮渐渐沉重,转头看赞那布和贝尔,他们两人早已睡着,我正在想要怎么振作起来,忽然“砰”的车头一震,我紧急煞车,他两人也醒了,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惊疑不定。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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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开过这种全黑的山中公路,一点头绪也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我问。 “你撞到东西了。”贝尔说。他脸色很难看。 “什么?我撞到东西?撞到什么?”我吓一大跳。 “嘿嘿嘿,有可能撞倒人了。”赞那布黑中露出两排白牙干笑,分外诡异。 “别乱说。”贝尔制止赞那布。 “对嘛,不会吧,怎么可能这种山里公路上会有人,不可能啦。大概是动物吧?”我自我安慰,其实就算撞的是半夜经过的动物,也够内疚的了。 “不会是什么大动物,不然挡风玻璃会裂,车头也会凹陷。”贝尔下车用手电筒看了一下,说:“你看,都没有嘛,也没有血,没有羽毛,不是动物,可能只是路旁大树掉下来一截树枝吧。”贝尔安慰我。 “我不开了。”我失去信心,缩到后座,改成赞那布小姐开。 问题时,五分钟后,赞那布开始瞌睡了,这次出外景她是摄影师,十分操劳,问题是,大家都好累,我更是吓到,怕再撞上东西。* 车子歪扭得越来越厉害,我想劝贝尔让大家停车睡觉,礼拜一的课赶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释,我还没开口,忽听得贝尔开口说话了:“黑人很丑。”他说。 “说什么?”赞那布问。 “我认为,黑人很丑,黑人都很丑。”贝尔说完,瞄我一眼。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贝尔竟然敢对非洲来的人权运动分子赞那布说“黑人很丑”!我背脊发凉,觉得大难将至。 果然赞那布牛眼猛然暴睁,大吼一声:“你们他妈的白种烂货才丑,白的恶心死了!” 贝尔毫不让步:“我觉得好莱坞所有黑人明星里面,就算最漂亮的,也比不上白人明星里面最丑的。” 赞那布气坏了,抓方向盘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来。赞那布开始骂白种男生的丑,从头发开始骂,一直骂到脚趾头。她的黑腔粗话本就名震系内,这时以雷霆之势,挟泥沙以俱下,等她骂得稍微有个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这小子是纳粹党,想杀光所有次等人种,你还不替老娘把他推下车去,让老娘用车轮把他的烂白屁股辗压个三百遍,压成白面饼烤成披萨,再塞进其他百种肥猪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贝尔一下:“你搞什么?我以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K党,你是不是也要骂骂黄种人啊,来啊,有种骂两句够狠的来听听!” 贝尔嘻嘻一笑,说:“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赞那布听了一呆,然后哇一声爆笑出来,接着当然又蹦出一串再脏不过的脏话,边骂边笑,加速前进。 “这是跟你学的喔。”贝尔对我眨眨眼。* 唉,看来贝尔还没唤醒我的灵魂,我却先喂养了他心中的魔鬼了。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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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这里流浪到LA,你从那里流浪到LA,我们各自有我们流浪的护照,可是谁来给我们的护照盖个章,让我们入境啊? 美国名校里,争电影系排名前三名的,不外就是纽约大学NYU、南加州大学USC,还有我们这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 其中争得最凶的,是南加大与敝校,因为两校同在洛杉矶,而且两校的球队,简直是见面就要相杀到眼睛发红的死敌。* 有一次我走在校园,看到校警部的楼顶上停了直升机,我问身边的多猫同学,能不能跟学校申请,借那架直升机来拍几个空中镜头。 多猫说大概不行,因为名义上,那架直升机要随时为UCLA医学院的急诊室待命,或者要随时准备营救落难的UCLA学生。 “你讲的是‘名义上’,那‘实际上’直升机到底主要是干啥用的哩?接送校长的情妇吗?”我问。 多猫同学摇摇头—— “有没有接送情妇我不知道。但敝校在与讨厌的南加大斗法时,直升机倒满有用的。” “愿闻其详。”我说。 “有一年两校的足球队要比赛的前夕,敌人南加大的校报头版,竟然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们UCLA的‘国徽’,也就是我们校园里的铜雕巨熊,竟然被喷漆喷得全身都是脏字! “原来是本校世仇南加大的激进派学生,趁半夜潜入UCLA校园来下的毒手,故意在比赛前,触UCLA球队的霉头。这种公然羞辱,UCLA怎么忍得下来这口气,立刻有学生组了敢死队,带了一堆油漆,杀往位于LA另一区的南加大,要去把他们的‘国徽’,也就是他们校园里的古武士雕像,也去漆它个不成人形。 “谁知UCLA敢死队抵达现场,目瞪口呆,原来南加大早有防范,动员了学生近千人,把他们的古武士雕像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要去给这尊武士上油漆,根本以雕像为中心点的直径五十公尺圆周都挤不进去。 “UCLA敢死队白白拎着油漆、束手无策,又好生受了对手一场嘲笑,气呼呼的撤退回校。 “过了一个钟头,围在古武士雕像四周的南加大学生犹在喧哗作乐,好像野餐一样,忽然听得‘哒哒哒’巨声逼近,再过一会儿,群树低头、沙尘四起,南加大学生们惶然起身,抬头一看,标明了UCLA四个大字的直升机,如同被魔兽召唤而来的巨灵,声势惊人的从半空压迫而下。 “南加大学生四散奔逃,只剩几十名亲卫队不顾扑头盖脸的风沙,依然拼命围住了古武士雕像。奈何直升机居高临下,只见刚才狼狈离开的UCLA敢死队,这时从直升机里探出头来,把一颗一颗装了油漆的水球炸弹,往南加大国徽之古武士雕像投掷过去,霎时水球炸开,红绿油漆四溅,三分钟内就把威武的武士像漆成一个巨型
小丑
。 “UCLA敢死队哈哈大笑,直升机优雅的盘旋飞高,从容扬长而去。” 多猫同学叙述告一段落,我们刚好也走到了本校的巨熊铜雕底下。 “UCLA扳回了面子,所以,我想……每个学校都至少该有一架直升机吧。”多猫说。* 这是很孩子气的两校过招,你吐我口水,我甩你鼻涕。但UCLA和南加大在很多方面的互相较量,当然不会都这么幼稚,而是根据不同的办学态度而来。 比方争冠亚军争得很凶的两校的电影研究所,在收研究生时,采用的标准就不同。南加大的电影研究所,只收拍过电影的学生,意思是起码练过几套拳,才让你挑战少林寺十八铜人阵。但UCLA却不喜欢收大学时就念电影的学生。UCLA可能觉得如果大学已经学过拍电影,毕业后就应该直接进电影圈工作了,何必再进什么电影研究所? 所以UCLA反而特别爱收大学时念各种科系、而且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生。应该是相信这样才能持续使电影界视野变开阔、人才变更多样,而且也使UCLA作为一个美国的大学,却能广纳百川,进而与来自不同国家的有潜力年轻人,互相影响。 这种收研究生的态度,也就造成了我们电影所卧虎藏龙的场面,听说每年申请要进这个研究所的学生人数约六千人,从六千人中录取三十名。 同学们彼此当然都摸不清底细,如果有机会看看这人来UCLA以前的作品,就可以掂一掂他的斤两。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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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走在西好莱坞的街头。我在想狄明哥穿女装的事。他说的,关于穿衣服的事,其事都没有错,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自己高兴就好了。 那,狄明哥为什么从来不穿女装到学校来上课? 我心中浮现女装狄明哥出现在教室里的画面,我想象着教授的表情。 我不寒而栗,女装真的太有趣了。* 在看过狄明哥同学的惊人女装打扮之后,我实在很想跟同学聊聊这件事情。 我找了莉莎:“你觉得狄明哥的品味怎么样?” “哪方面的品味?”莉莎问。 “穿衣服的品味。” “很不错哦。他上次帮我的演员搭配的衣服,拍出来都很好看。”莉莎说。 “我是问你觉得他自己会不会穿衣服?” “他自己嘛……”莉莎嘟起鲜红的樱桃嘴,拿笔杆在嘴唇上敲呀敲的,边敲边想——只见笔杆渐渐沾染上她的口红,我脑中浮现“铁面无私”中黑道老大不断用球棒猛敲叛徒后脑,球棒越敲越红的画面。 “狄明哥老是穿黑色呀,黑T恤、黑牛仔裤、黑卡其裤,配上她的黑胡碴跟黑眼球,很酷啊。”丽莎说。 我想到狄明哥的黑胡碴,派对那晚被粉底遮盖得很不错,很有冬雪将融,春草待发的境界。 “莉莎,你只看过狄明哥穿黑衣黑裤?” “嘻嘻,我也不介意有机会看看他毛茸茸的大肌肉啦。”莉莎丢下个巧笑,走了。 我接着又试探了两个同学,没有人对狄明哥的穿着有任何特殊反映——显然,我是本班唯一见到女装狄明哥,而且依然还活着的人。 既然狄明哥在这一班的新同学当中,特别选中了我“独享”他闲暇时爱穿女装的嗜好,我觉得应该尊重这份他赋予我的特权,不该把这事张扬出去。毕竟只是每个周末穿一次女装这样的小事,又不是每个周末杀一个女人。* 轮到上“制片预算”的课,在教室遇见狄明哥,他穿着平日的黑衫黑裤,对我眨眨眼。 “狄明哥,学校只有我见过你穿女装,这对别人不太公平吧。”我说。 “不只你见过,薛佛教授也看过一次,我们在超级市场碰到的,我跟他打了招呼,他很困惑的点点头,就推着推车逃走了。” “他可能本没认出是你。”我说。 “他知道是我啦,上次他把作业发回来,在眉批上有建议我下次可以试试红色假发呢。” “狄明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没事穿穿女装的?” “中学,十四岁左右吧?” “你十四岁的时候,个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没有,十四岁时很瘦小,很容易找到可以穿的衣服,我妈跟我眉的衣柜,我都常常翻,挑些衣服来试试。” “男生穿女生的衣服,不觉得很拘束吗?像胸罩,不就很拘束吗?”我问。 “是很拘束,但拘束不是问题呀,拘束,会让你对自己的身体更有感觉,会发现自己很多动作会跑出新的样子来,跷脚的方法、走路的姿势、上床前脱掉衣服的过程,都会变得不一样。这好像是跟自己的身体玩游戏。” “呃,其实,跟身体可以玩的游戏,还挺多的,何必一定要穿女装呢?” “何必特别不穿女装呢?衣服本来就有各种穿法的。你们东方男生常常穿的袍子,在我看有些也就像女生的长裙洋装差不多,你应该放松一点看待这种事。” “你以前穿你妈你妹的衣服,没被她们发现过吗?”我问。 “有啊,有一次我妈新买了件兔毛镶边的阿哥哥裙,我看了爱得要命,刚好我妹本来就有一双白漆皮长筒靴,我连做梦都梦到把这条兔毛裙配上这双白靴子,穿出门去跳舞……” “你真的这样做了吗?”我咽了一口口水。 “我十四岁的时候,没肌肉、头发很长、没这么多毛,穿上阿哥哥裙加长靴,其实满好看的。” “你穿这样……去了哪里?”我问。 “跟我那时候的女朋友约会,一起去跳舞呀。” “跟女朋友!那她没昏倒?”我问。 “她呀,她是有点吃惊啦,可是她也蛮喜欢那条裙子的,我答应跟她交换穿,她就很高兴啦。” “她……她没有拒绝跟你约会吗?” “康永,十四岁的人,比大人自由得多了,十四岁根本很多状况还搞不清楚,穿个裙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你爸、你妈呢?” “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爸。我妈呢,酒鬼一个,她每次喝醉了,就会自动把衣柜里的新衣服拉出来,一件一件叫我试穿给她看,她可乐得很呢。是我后来块头越长越大,才塞不进她的衣服了。” 狄明哥回味往事,至此才略显怅然。 “狄明哥,如果你不觉得男生穿女装是错的,也不介意老师或同学看见,那你干嘛不直接就每天穿女装到学校来上课呢?”我问他。 “康永,穿女装很花时间,又不是直接绑一件欧巴桑的围裙,就可以出门了。要化妆、要除毛、要搭配皮包皮鞋,太麻烦了。”狄明哥说。 “一次嘛,穿一次,让班上同学看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怂恿他。我觉得“好东西应该跟好同学”分享……还是……我不想再一个人憋着这个秘密? “说得也是,嗯……那就下礼拜吧。”他竟然认真在想了:“下礼拜‘世界电影史’的课,人最多,研究所跟大学部的学生都有,既然要秀给人看,就秀给多一点人看见。”狄明哥很兴奋。 “对呀,对呀,人越多越好。”我也很兴奋,想象着全班目瞪口呆,又要故作没事的场面。 “康永,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也要陪我,一起穿女生衣服来上课。”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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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明哥同学,以他多毛却灵巧的手指,为我搭配了一身边疆风格的女装,黑白鳞假蛇皮长筒靴,帕须米那围巾,西藏式皮袍裙,还有,最要命的,一顶白金色,到耳根的短假发。 “呃……可不可以,戴黑的假发就好?……可能跟我的黑眼珠也比较配?”我说。 “不行,你一身都黑乎乎,太暗淡了,又不是真的从西藏出来的人,搞成那样干什么。”狄明哥用巨掌捏住我的两颊:“我真羡慕你的脸生得这么细皮白肉的,你还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天?” 这大概是我从十岁以后,第一次有机会被“大人”捏脸颊。 我实在很难想象狄明哥的历任女友,都是怎么面对他爱穿女装这件事的。 “唔,大部分都反映不佳啦……”狄明哥耸耸肩,把白金色假发套到我头上,整理发脚:“不过说不定我本来就是很烂的情人,爱不爱穿女装也许根本没影响。唉,在纽约谈恋爱很累的,纽约人很多都很不耐烦,你要掏心挖肺,他们不一定有那个心情听呢。” 他帮我整理好假发,把我转个身,对着镜子。 “但也不是每个女朋友都不欢而散啦,像你现在戴的这顶假发,就是一个叫费雍娜的女模特儿特地送给我当纪念的哦。她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交过像我这样一个男朋友。你租给我看的那部可怕的《男格兰还是女格兰》,那个女朋友不也接受了她男友爱穿她衣服的嗜好吗?”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认狄明哥真的很会配衣服,我陌生的摸摸白金色的头发,摸摸皮袍裙翻出来的长毛衬里,我边摸索,边惊叹着,原来那些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打扮美好的漂亮女生,都常常站在镜子前面,享受着这样的乐趣啊。 “唉——”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狄明哥问。 “原来女生背着我们男生,享受这种乐子啊。”我说。 “你现在不是也享受到了吗?”狄明哥说。 “唉,可是我一想到明天要穿成这样去学校,我压力好大喔。”我光用想的,就开始流汗了,汗珠在假发里面像野菇一样,一粒一粒爆开来。 “狄明哥,明天那堂‘电影发行’课的杭特教授很歧视东方人呀,我不应该在他的课堂作怪,他一定会气得把我当掉的。”我说。 “别担心啦,杭特那个死白人猪跟我在纽约就认得,我们好得要命,我会罩你,他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狄明哥说。 我抱着衣服、假发、还有狄明哥额外提供的女用内衣等等,回到我自己的住处。 本来狄明哥还坚持第二天上课前,他要来帮我化妆,一切打点好,再押着我一起到学校去。 我一听又吓出一头大汗,如果是我独自行动,反正我个子小,又是个外国人,要在各色人种杂处的校园里走个十几二十分钟,想来也不至太引人注意,充其量被消遣两句,不会有什么大状况。可是,要是跟女装巨人狄明哥同行,那就顿时成为校园奇观,远远望去,肯定就像一个可疑的西藏女人,牵上一个可疑的青海大脚女雪人,别人一定以为是从少数民族马戏团逃出来的,势必闹上校报头条,要是再被系上的好事之徒,当场掏出摄影机来拍上一段,接下来在UCLA的几年恐怕后患无穷。 我再三坚持狄明哥第二天切勿来替我化妆,切勿来接我去学校,我一切会自己打点。 “你这么怕我去接你?……康永,你一定还是想落跑,对不对?”狄明哥脸色又渐渐变灰…… “没有,我以你们意大利祖先最信的圣母玛丽娅的脚指骨发誓,我明天一定会穿上这套衣服,戴上这顶假发,塞进这双长靴,准时走进杭特教授的教室。狄明哥,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千万不用来接我,我们就直接在教室见。拜拜。”我说完就溜,可是狄明哥一脸不信。 我看他不信,又转身,郑重的加了一句,“狄明哥,在我所来自的国家,这叫做‘义气’,对朋友承诺事情,我们一定做到。” 狄明哥这才脸色转晴,放我走了。* 回到住处,我免不了在厕所演习一下,室友象牙君与女友卡拉,正在享用他们最爱的那种烟叶,两人笑嘻嘻的,发现了我的行头之后,更加乐不可支,在厕所门口笑倒地上,抱成一团。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象牙首先就笑嘻嘻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好样的!别人把你当朋友,你当然应该把他当朋友,给朋友支持,这是最对的事了,康永,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哈哈哈哈……”他这一串狂笑,听起来可不像什么赞许,反倒比较像不祥的乌鸦。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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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是相对的。你不需要最毒,你只需要比你在流浪时意外遭逢的毒物,再毒一点点就可以了。 决定选修“恐怖电影分析”课时,事先并不知道同学也会挺恐怖的。 我们这组人主要是学拍片,算是所里的“武班”,跟专门念电影理论的“文班”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所里还是规定我们要点缀式的选几门分析研究的课,我心中有黑暗小世界,常常闹鬼,理所当然选了“恐怖电影分析”。 教课的爱纹教授非常白,白到呈半透明状,讲话轻声细语,像怕吵醒鬼。爱纹教授把这学期要看的片单发下来了,从德国的黑白默片“吸血鬼”开始,到丹麦默片的“吸血鬼”,到好莱坞最早的“吸血鬼”,到好莱坞最早的“木乃伊”、“狼人”、“金刚”、“科学怪人”,再到“豹人”、“活死人之夜”、“德州电锯大血案”、“突变第三型”、“大法师”、“异形”,一大串片单拿在手上,好像会滴血、流粘液、外带冒青烟。* 上课时,一条长桌子,教授端坐上首,学生分为文武阵营,左侧,坐的都是像我这种学电影制作的学生,右侧,坐的都是修电影理论与电影史的,博士班的学生。 我们这些学实际拍片的,是没有博士学位可念的,美国的研究所大多为“劳动型”或“实做型”比较强的学门,设一种叫“专业硕士”的学位,比方说学舞蹈的、建筑的、雕刻的、摄影的,都是拿这种“专业硕士”的学位,就算你想念博士,研究所也不提供博士学位给你念。博士学位,是给那些修建筑理论的、艺术理论的人念的。建筑学博士多半一辈子也不盖房子,艺术史博士多半不雕刻不画画。 我们这些拍电影的学生,大概都不很喜欢跟这些修电影理论的博士生聊天,尤其不喜欢跟他们聊电影,原因很简单,我们流血流汗拍的一场追车,在他们眼中只是无意义的垃圾,而他们赞赏得要死的某些“风格”,常常根本是我们光圈调错或者底片漏光才出现的“错误”。所以,我们常常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相对的,他们一定也很容易就觉得我们智障。* 博士班有时会出现白发苍苍的学生,这很自然,人年纪大了,想在知识上更近一层,就钻回学校来修博士,也是很惬意的过日子的方法。可是我们“恐怖电影”课上,出现的这对老夫妇博士生,是在老到超过大家预期的程度。他们二位老到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坐直身子,直视老师。老夫妻中的妻子叫香坦,她的头部始终都轻微颤抖,配上一头戟张的白发,看着很像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蒲公英。老夫妻中的丈夫叫道格,戴一付会把眼球极度放大的厚片深度近视眼镜,像一尾深海怪鱼。 这两位老到这样了,竟然还来修“恐怖电影”,堪称是壮举。很多人误以为老人家活久了,一步一步逼近生命尽头,一定比年轻人从容,累积了足够智慧,能直视死亡。据我观察,真相并非如此,像我已升天的伯父,九十岁开始,不愿一人待在屋中,只要他发现落单了,即使佣人只是出去十分钟买个东西,伯父也必然立刻夺门而出,宁愿呆立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也不愿一个人待在屋里。我猜他是怕没人在场,他会悄无声息被“带走”吧。* 我第一次在长桌的对岸看见这对老博士生时,还挺佩服的,觉得要是自己到这么老,大概没法这么好学了。可是,在课堂上几度交手下来,我们“武班”发现“文班”这二老满腔怨毒,很像武侠小说里隐居老怪、天残地缺之流的人物,不可理喻,出口就要伤人。* “恐怖电影”课,要讨论“金刚”。老香坦发出嘶哑的声音,开口了:“金刚,这只大猩猩,就是纽约的黑人。” “何以见得?”两、三位黑人同学反问。 “用看的,小鬼们,用看的!”老香坦很不耐烦:“你光看金刚那张猩猩脸,不活脱就是照黑人的五官做的?” 香坦的话也许有她的道理,也符合电影分析课探讨精神,但她的措辞实在应该小心一点。 “你是说黑人长得像猩猩吗?你这个老泼妇!”非洲来的赞那布同学立刻发飙。 “你看看电影最后,金刚这只大猩猩,绑架一个白种人美女,爬到象征文明社会的纽约帝国大厦上去,跟美国空军作对,这就是白种人对入侵纽约的黑人的恐惧啊!”道格老虽老,喊叫起来还挺有劲的。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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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维苛讲到这里,忽然转脸看我,眼睛发亮的说:“我讨厌香坦和道格,我讨厌这一对尖酸刻薄的老家伙!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呀!” 我吓一跳,不知贾维苛是怎么从他爸妈身上,忽然跳接到天残地缺身上的?贾维苛抓住我手臂—— “大家都以为这对老家伙刀枪不入,我才不信。他们两个脾气这么怪,一定是受过什么打击,只要找出他们的罩门,两个老家伙一斗就垮!” 我想到贾维苛同学家学渊源,要洞悉人性的弱点,肯定有独到的家传功夫,所以连连点头。 “康永,你看着好了,下礼拜轮我上台报告,我一定有办法刺到他们的痛处,让他们这对膨胀到不行的老气球被我一刺就‘砰’的破掉、瘪掉,哈!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嚣张下去!” 我还是连连点头,目送贾维苛抖擞精神而去。这实在是开学以来未有的异象,老是垂头丧气的贾维苛变得这么有活力,连说话都不结巴了。* 这一个礼拜,轮到贾维苛报告了,他的题目是:“恐怖片中厌憎父母的怪物”。 他报告中,引用了好几部以“恐怖儿童”为主角的经典,像“受诅咒的村子”、讲核变怪婴的“他是活的”、用飞行餐刀一把一把活生生把老妈钉死的“魔女嘉莉”,还有没事乱喷绿大便、还把老妈头不堪的按向自己下身的“大法师”。 当贾维苛开始播放“天魔”的片段时,我就察觉老香坦与老道格有点坐立不安了。 “天魔”里面,葛雷哥莱毕克演的堂堂美国大使,竟然死命抓住自己的稚儿,要把儿子杀了,为被儿子害死的
太太
报仇。这情节当然很骇人,但同学都看得眉飞色舞,会来修这门课的人,想也知道都不会太正常。但怪的是平常张牙舞爪惯了的二老,却渐渐垂下眼睛,不看这些画面了。 我有点困惑的看看台上的贾维苛同学,他对我眨眨眼,然后摆出悲惨的脸色,继续报告: “父母跟小孩的关系,不一定爱恨交织,有时候甚至只是纯粹的仇恨而已!”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香坦和道格一眼,接着说:“父母因为一时的欢娱,或者更糟一点,因为一时的疏忽,就制造出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如果心怀怨怼、拼命报复,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到这里,我都觉得老香坦的呼吸声变粗重了,我转眼稍瞄一下,发现她正恶狠狠的瞪着老道格,而老道格赌气似的低着头,撕扯着自己手指头上脱落的坏皮。 “接下来,屠杀亲生父母的经典,史蒂芬·金小说改编的能使死去宠物都复活的‘宠物坟场’!” 贾维苛选播的片段,正是“宠物坟场”中,被车撞死的可爱男童,硬是被双亲从死亡世界逼回到阳世,却变成了不死不活的邪恶存在,五岁小孩血淋淋的把自己老妈扯得血肉模糊、挂在半空。* 片子播到这里,全班正恶成一团,老道格忽然推椅而起,粗鲁的把书本笔记乱收一气,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只是他年纪大了,动作很不利落,颤巍巍刚走两步,就被老香坦气呼呼的拉住—— “你又想逃走了,对不对!”香坦大声骂:“你把我们的儿子逼疯了,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推到地狱里,地狱里!你知不知道!” “是你要那个儿子!我早就不要了!”道格拼命要甩脱香坦的手,力气又不够,两个老人拉拉扯扯,大家都错愕的看着。 而贾维苛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把播放影片的音量又调大声一点,大家免不了又转头去看画面—— 画面上已经演到“宠物坟场”的结尾,可爱但僵硬的金发小男童,拿着锋利的刀子,跟自己的爸爸搏斗着,把爸爸拼命要把手上的针头插进自己爱子的脖子,稚儿则拼命要用刀去割爸爸的脖子! 老香坦看着这个画面,呆住一秒,然后就掩面大哭,再也不管道格,自己跌跌撞撞跑出教室。 老道格也追出去,桌椅撞得乒乓乱响。 全班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这时只听贾维苛同学清一清喉咙—— “呃,我的报告,就结束在这位可爱的小僵尸,被亲生爸爸再杀死一次的画面吧……” 只见画面上,幼小男童终于挣扎不过成年大人的爸爸,被爸爸插了针管、注射了针剂,小男孩没有立刻倒下,他像个坏掉的洋娃娃一样,歪歪斜斜的在家里又走了几步,嘴里嘟嚷着童语:“好不公平喔……不公平……不公平……”然后才终于倒在地上。 贾维苛同学扬一扬眉毛,做了结论:“这个父亲给了儿子第二次生命,也第二次夺走了儿子的生命,我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的。死,不恐怖……活着,活在地狱里,才恐怖。” 贾维苛说完,走下台,全班沉默,看着老香坦和老道格留下的两个空位。* 他们两个后来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班了。 而贾维苛同学跟我说,他会把他这篇报告列印好、装订好,寄给他的父母,请他们指正。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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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各有终点,抵达终点前,各有心愿,流浪者不能认同其他流浪者的终点,觉得是不值得去的地方,流浪者也不能理解其他流浪者的心愿,觉得是没意思的心愿,这恐怕就是流浪者,会喜欢各自流浪的原因吧。 放四天假的长周末,有钱的莉莎邀几个同学去华盛顿住她家的豪宅,被邀请的人里面,有一位娜塔夏,来自俄罗斯,到UCLA念国际法。娜塔夏很壮硕,常把莉莎衬得很娇小,莉莎跟她很不错。 我们飞到华盛顿以后,几个人各自计划要去不同的博物馆,麦锁门要去航太博物馆看登月小艇,狄明哥要去历史博物馆看爱斯基摩人的海豹骨独木舟,我要去国家画廊看波提且利和范艾克的画。娜塔夏说话了—— “我不要去看博物馆,我也不要看画。”她说。 “那你要看什么?” “我要去看超级市场。”她说。 我们都放下手边资料,看着娜塔夏。 “看超级市场?超级市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问。 “博物馆有什么好看的?画有什么好看的?”娜塔夏反问我们:“圣彼得堡有凯萨琳女王的冬宫博物馆,东西多到就算每样只看一分钟,你也要花五年才看得完,东宫收的都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我们俄罗斯有谁要看?” “你们俄国人为什么不看?” “又不能买,有什么好看?”娜塔夏问。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娜塔夏说得对,博物馆里的东西都不能买,登月小艇、波提且利的画,都不能买,想买也买不到。不能买的东西,说真的,有什么好看的呢? 麦锁门、狄明哥、莉莎,还有我,忽然都不想去看博物馆了。 “好啊,娜塔夏,我带你去看华盛顿最大的超级市场。”莉莎一马当先,开出一辆停在她家豪宅院子里的豪华面包车,载大家前往超级市场。* 我们三个男生也都乖乖上了车,虽然很难相信我们抢时间一样从洛杉矶飞到华盛顿,结果第一站竟然是去超级市场。 娜塔夏一进了超级市场,眼睛放出强烈的光芒,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壮硕的身体变得轻盈,迅速在一排一排货架间移动着。只要被她发现了什么她钟意的商品,她就会低声惊呼,把商品拿起来捧在手心,如获至宝,有时还在脸颊胸口摩挲一番,才依依不舍的放回架上去。 我们几个本来对超级市场并没有太强烈的憧憬,可是亲眼看到娜塔夏的投入,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就各自搜寻起货架间的宝藏。麦锁门在男生内裤的架上,找到一款裤裆缝了塑料香蕉壳的内裤,狄明哥在化妆品货架上找到眨动时可以制造出五彩肥皂泡泡的假睫毛,在超级市场能找到这么戏剧化的东西,堪称不易。 至于娜塔夏觉得了不起的东西,反而都很一般,她对墨鱼汁制成的黑意大利面条很赞赏,一直说黑得很漂亮。又对一种两个壶嘴的洗涤剂爱不释手,另外,她对一种能把荷包蛋框成心形的铁框子也很有好感。* 逛超级市场逛了一个多钟头,我们都累得打算投降了,娜塔夏却在这时,悄悄欺近我的身后—— “康永,帮我偷点东西。”她小声说。 “什么?偷东西?我才不要偷东西,为什么要用偷的?”我说。 “这是华盛顿呀,美国的首府,我们必须对美国做一点报复!”她说。 “什么‘我们’?谁是‘我们’?”我说。 “康永,就是你跟我呀,‘我们’呀,都来自被美国欺压的国家呀。”她说。 “娜塔夏,你在开玩笑吧,我不想坐牢。” “不会坐牢的,相信我,我在美国已经偷过二十几家超级市场了,他们都跟白痴一样,没有人会逮到你的,你看——”娜塔夏快速掀一掀外套,露了露“战果”,我瞄到有鱼子酱罐头,一小罐要好几十块美金那种。 “要偷你偷,我不干。”我转身,往结账柜台走。 娜塔夏一把拉住我:“喂,那好歹你掩护我一下,陪我一起结账。” 娜塔夏很果断,不等我有反应,就插在我前面,开始结帐。我呆呆跟在她后面,看她镇定的为她的黑意大利面、洗涤剂和荷包蛋铁框付钱。没有人知道她外套里藏了好几罐昂贵的鱼子酱。* 眼看她就要成功了,帐已经结完,她可以走了。忽然她脸色微微一变,我也同时忽然觉得有东西掉在我脚边,我垂下眼睛一瞄,发现竟是一只烤鸡掉在地上,我猜应该是从娜塔夏裙子里面掉出来的,可是她如何能夹住这只烤鸡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实在不可思议,但我这时哪有心思研究,只顾着强作镇定,不动声色的结账,脚上则偷偷用劲一踢,把烤鸡踢回到娜塔夏的脚下。娜塔夏不愧经验丰富,弯身放下纸袋,假装系了系鞋带,等她站直身子,烤鸡已经从地面消失不见。 三位美国同学一点都不知道,我背着美国,偷帮俄罗斯“运了一次球”。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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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乎青春的人,就势必已经不在青春里面了。会查觉自己在流浪的人,就势必将要结束流浪了。 学年快结束前一个月,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封信,一律都是手写信纸装在信封邮寄到系上,是一位老太太寄来的。 老太太信上说她的上一代从中国的山东来到洛杉矶,老太太是中国血统的美国公民,本姓刘。老太太自称她心中充满演戏的狂热,可是矛盾的是她又说,她一部戏也没有演过。 这种自说自话二百五的信,我们可收得多了,大部分同学都当是无聊的信,立刻扔了。我本来也想把信扔掉,可是看到信里附的老太太的照片,我忍不住多看两眼。 照片里就是位中国人脸孔的老太太,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日常的背景里,完全不像是演员应征用的照片,太家居了,一点戏剧感也没有。 这张照片倒让我觉得有点亲切。我把信看到完。老太太的信上说,她想演戏,想了一辈子,可是从来没有机会。* 她嫁给一个大男人作风的中国人,生了五个孩子,她把孩子们养大以后,丈夫又中风了,她就继续用她的人生照顾丈夫,直到丈夫死,她终于喘了一口气,却同时发现自己的生命也快到尽头,她被医生告知得了癌症。她的五个小孩当中,有两个愿意照顾她。但她的小孩都不能理解妈妈的最后愿望——老太太想自己出钱,拍一部她一个人主演的电影。 孩子们显然都没有把老太太的愿望当真,这一听就是个荒唐的愿望,不实际,没意义,不知所谓,白浪费钱。 可是老太太不放弃,她大概是在免费的LA周报上,看到了我们电影系所集体刊登的征求演员广告,就给我们全班一人来一封信。 我们班其实颇有几位同学为了拍片的经费发愁。老太太既然说了要自己出钱拍电影,为什么还是没能吸引这几个人的注意? 我再往下看信,马上明白原因,老太太所谓的要自己出钱拍片,拿得出的钱实在不多,信上提了个数字,不到四千美金。这在电影系学生来说,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交易。 我本来觉得既是这么一位老太太的人生最后愿望,完全弃之不顾,未免太残忍。可是学年将尽,功课忙得焦头烂额,搁着一下也就忘了。* 直到有一天,我们班有一组戏在UCLA的医院里拍,我当麦克风操作员。我们正在走廊上打灯,谁也没注意现场出现了一位坐轮椅的病人老太太,她躲在一大堆灯柱后面,看我们一遍又一遍的排练镜头位置。灯光师一直吹毛求疵的修灯光,搞得我们自己都有点失去耐心了,这个老太太却还是看得很入神。 我渐渐注意到这位老太太,觉得有点面熟,想了半天,想起来正是寄信给我们全班的那位华裔老太太。 我放下麦克风,上前跟老太太自我介绍,想不到她虽在美国生长,倒说一口很清楚的中国话。 “哎,我也知道寄信给你们,大概也不可能有回音的。”她说:“你们拍片都是认真拍的,哪里有可能用我这样一个从没演过戏的老太太当主角。” 我听了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问候她身体状况。 “唉……”她又叹了口气:“医生说我下个月可能喉咙就出不了声音,我这一生说的话,就算说完啦。” 我本想安慰她两句,打灯的同学却打好了,导演下令开始拍,全场忙起来,我也赶快过去操作麦克风,等我再想到刘老太,她连轮椅带人已经不知被谁推走了。 我想到她说,她大概只剩一个月还能说得出话。我盘算了一下,她就住在南校园的医院,我们进在北校园,所谓让她主演一部短片,无非就是我们这些学生出动摄影班,去拍一拍、录录音、剪一剪,工作大家分摊一下,又不用我们出钱,也并没有要求拍多像样的东西,更不必给教授批分数,不过就是帮这个老太太了一个她抱了一辈子的心愿,这么方便的事,也不出手,说不过去吧?* 我拉了莉莎跟麦锁门,一起去UCLA医院找这位刘老太,聊聊天。莉莎心比较软,也许会被老太太打动。至于麦锁门则坚持刘老太一定家财万贯,绝对有可能掏出更多钱来,让大家多少赚一点。 我们找到刘老太的病房,她正望着一些发黄的旧照片出神,看见我们,她很兴奋,拉我们坐在病床边聊天,我们问刘老太最喜欢哪些女明星,她讲了几个名字,全是古老的史迹级人物了。我们虽是电影所的学生,看尽天下怪片,可是对这些老掉牙的浪漫爱情片实在不熟,只有莉莎在失恋时,会在深夜重播老片的时段,对着电视上这些天长地久的生离死别尽情掉泪。
2005年08月03日 07点08分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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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04日 02点08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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