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厉珀

“看过《红字》吗？”我盯着酒柜里的唐三彩喃喃地说。 “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天下午第4次这么问我了。”妈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没有问你。” 妈妈吃了一惊，终于抬起头来，呆呆的。 我离开餐厅和目瞪口呆的妈妈，把自己锁进房间，倒在床上。床的对面——我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是她的大照片，厉娜厉娜，我的第一个女人，让我掉进地狱的女人。一个星期前我发现我爱上了她，爱上了她这个跟我有3年友谊的女人。还好，她接受了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幸福。至少我今天是这么认为的。 昨天是我生日，她出差。我百无聊赖的看了两部电影：《断背山》和《红字》。虽然不是恐怖片，但我被吓得够呛：Jack满脸是血；女人戴着红字游街。 《红字》快放完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这样的爱要受到惩罚！” 我一激灵坐起来，却感觉脑子里更晕乎了，于是便早早的上床睡觉。妈妈过来给我盖好被子，接着便急匆匆的出去了，嗯，她是去看那个女人游街。黛米·摩尔，带着红字游街。出人意料的，我也看到了。黛米在前面走着，后面还跟了个小鼓手。我低头看她的红字：是字母A。等我再抬起头来时，却惊恐万状的发现黛米已经变成了娜娜，红字变成字母L。意思是lesbian吧！我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娜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在她如水般澄澈的眸子中，我映出了自己的面孔，却是满脸淌血，一如Jack Twist死前的残样。我的血流到地上，汇成字母L。红字，红字……

我艰难的醒来，发现被子把我裹得紧紧地。我翻身坐起来，这样的噩梦，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红字！红字是一种标志，一种诅咒，一种耻辱。到今天下午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房外有人敲门，我拉开。妈妈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了： “孩子，这是段宁先生，资深心理咨询师，这几天会经常过来，你没事就跟他谈谈。” 我顿时明白了妈妈的用意；大概是今天我的反常表现让她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就请了个他妈的心理医生来“开导”我。光是这样就这么紧张，要是她知道我和娜娜的关系，大概立马就要跳楼了。 妈妈退出房间，只留下我和那个男人在阴影里。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你可以叫我Yofie，希望我们尽快成为朋友。” 我迟疑地抓住他的手，立刻松开。他没有介意，转身研究着娜娜的照片，时间很长，我几乎都有一点恼怒了。他突然转过身： “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讲？” 几秒钟的沉默。 “没有。”我坚定地说。

门铃响了，Yofie走了出去，1分钟后，确是娜娜走了进来。我恍惚的看着她，觉得有点虚幻。直到娜娜温热的唇与我的纠缠在一起，我才有点回过神来，反手锁上了房门。 她躺在床上喘气，我把手搭在她的腹部，望着她的侧脸，perfect。我脑海里反复回味着这个单词。她转过身，伸手揽住我的背。 “我想你了。” 她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我的耳朵。 明明就快要融化，我却故意嘴硬： “瞧你这点出息。我就知道你要想我的，所以就等着你投怀送抱啊。” 她愠怒的抽出手，眼看就要起身离开，我慌忙一把抱住她，她居然还挣扎了一下，我低下头，在她耳边呢喃： “别闹了，我也想你了。”

感觉她的身体在我怀中渐渐瘫软，温暖而有质感的触觉让我迷乱。我不由自主地伸手解开她的外衣，想在她滑嫩的胴体上开垦出欢乐。手指隔着T恤感到她的温度，禁不住一阵颤抖，慢慢的，眼看手就要伸进她的衣服，没想到她一把推开我。 “怎么了？”我既困惑又愤怒。 “你妈在家里呢，你疯了？”她扣上外衣扣子。 明知她说的有理，却抑制不住烦躁的心境，我腾身坐起来，使劲揉了揉头发。她从背后抱住我，轻轻的咬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划过我的耳郭，慢慢抚平我的情绪。我闭上眼睛，一个凄厉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报复她！” 这一声与之前那一声不相同，它连绵不绝，在我脑中撞出回音。“报复她报复她报复她……”像一个个催命的音符，让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到底要不要报复，要不要？ “不！” 我居然喊出声来，把娜娜吓了一跳，她偏过脑袋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的目光毫无边际的在对面墙上游移，依然有些惊魂未定。一个问题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看过《红字》吗？” “《红字》？没有。很好看吗？” 娜娜询问的表情很可爱，我禁不住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没什么，一部破电影而已，不好看。” 又一次，我选择了一个人承担纠结与烦恼。

“亲爱的，我要回去了。”娜娜看了看时间，松开了她的怀抱。我背上不禁一阵空虚。 “明天你家有人吗？”她背对着我问。 “嗯没有，妈妈明天回去，Yofie，就是外面那个男的，明天……不会来。”事实上我也不清楚Yofie明天到底来不来，不过我总能让他不来。 “那我明天过来，你一天的时间都必须给我。”娜娜转过头，对我抛下一个魅惑的眼神。 看到那个眼神，我才知道take my breath away是什么意思。 娜娜离开了，我脸上的傻笑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Yofie便走了进来，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我翻了翻眼睛，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是谁？” 不用问也知道Yofie指的是谁。 “厉娜，朋友。”我尽量简短地回答他，因为恩师曾对我说过“言多必失”。 “你很喜欢她吗？” 我心里一紧，连忙想掩饰，可是晚了，眼神迅速的变化一定已经引起了Yofie的注意，他静静地盯着我。我假装若无其事： “是啊，当然喜欢了，3年的朋友呢。” Yofie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明天去一趟杭州，可能后天才回得来。” 正中下怀，但不知是巧合还是圈套，为避免眼神泄露秘密，我一把抓过被子蒙住头： “你自便！” Yofie轻轻的走了。

第二天我起来时，妈妈和Yofie都已经顺利消失了，心情大好，甚至试着哼了一下《大喜宙》，要知道我一直都是很鄙夷花儿乐队的。当然，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唱了一遍《生如夏花》：“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慢慢的踱到门边，无所事事的晃荡，猛然发现鞋柜上钉着一个留言条，上面是红色的字，红字，把我骇得不轻。 是妈妈留下来的：早餐在冰箱里。 可那几个红字却无情地摄走了我的魂，让我的头缺氧般疼痛。扶着脑袋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正在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人进来，死死地抱住我。是娜娜，我清醒了一些，向落水人一样紧紧地抓着她。 “按门铃怎么不开啊，幸亏我有钥匙。”她有些嗔怪我。 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堵住她的唇，在她的唇齿间流连。她有些笨拙但慈爱的回应撩拨着我。我不敢造次，努力的压制使我微微颤抖。 娜娜突然松开了一只手，我迷惑的睁开眼，却见她在解自己的衣服，紧张，慌乱，一时不知所措。她离开了我的唇，痴痴地看进我的眼睛。我的目光向下，欣赏她胸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思维被慢慢抽离，我已经不会思考。我也用不着思考，只要抚摸，只要亲吻，只要拥抱，只要深入。 火热过后，体温慢慢降低。我紧紧地抱着她，心疼与欣慰交加。很想问她疼不疼，但想想还是算了。疼肯定是有点疼，但所幸以后就不会疼了，所幸我刚才一直很小心。 她似乎很困倦了，半个身体沉沉的压在我身上。我小心翼翼的想把她抱得更拢一点，她却好像觉察到了似的，闭着眼睛往我身上挪，我笑了，越过她的肩膀，把头靠在她脖子上。 可是我看到了，落红！鲜明的，如雪泥鸿爪一般。我并不晕血，但却感到一阵恐慌，红字，那正是红字啊！一个凄厉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你无法给她永远！”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不管来源何处，对我的威慑力巨大。我胆战心惊地把头埋下，它说的对，无法给她永远。静静的闭上眼睛，心中波澜四起。

一直没睡着，只是呆呆地看着怀中的娜娜：妥帖的眉，轻闭着的但仍娇媚的眼，挺直的鼻梁，还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嘴唇。虽然她在我怀中，信赖地依靠着，触手可及，但仍无法祛除我内心的恐慌。 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当娜娜终于慢慢醒来时，我也假装睡了个好觉。她抬头，迷迷糊糊地看着我，接着，她向下瞟了一眼，便好像突然惊慌了起来，赶紧又把头深深地埋进我怀中。无论我怎么扯，就是纹丝不动。 “还没睡够啊？” 她不吭气，但我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朵越来越红。我心中暗笑，我的天，她不会是害羞吧？想逗逗她，于是憋足一口劲，从床上坐起来，也把几乎挂在我身上的她毫不留情地带了起来。这下可是春光大泄，可没料到她又飞快的躺了下去，抓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里面。没有办法，我又开始千方百计地扯被子。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扯开了一条缝，可她依旧低垂着眼睛不看我。这还害羞得挺厉害呢！我心里嘀咕着。好吧，不逗她了。把她的衣服塞给她，便转过身去，心中狂笑不止。 喜欢这个样子的她。喜欢她刻意地不去看我的眼睛，喜欢她嘴角和眼中蠢蠢欲动的笑，喜欢她绯红的面颊，喜欢她无意识地粘着我，喜欢她厚着脸皮让我给她剥橙子。 “今晚在我这睡吗？”我把一片橙子塞进她口里。 “还是算了吧，我爸爸病还没好呢。”她含混地回答。 心中有一点小小的不快，但是没关系。面对生活中那么多的不快，我早就学会了耸耸肩说算了。但在这么温馨暧昧的气氛中，又一件事情可不能耸耸肩就算了。那件事是突然发生的：Yofie回来了。

我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吉他谱，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和弦分解型，Am到C，C到Em，Em到B7，然后是扫弦部分。哦对，过门还有滑音，滑音，滑…… 滑，我的思维慢慢滑向深渊，脑中一片空白。恐惧与无助，是那么的明显深刻。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用力地按着琴弦，但痛感仍然无法抑制恐惧。何去何从？ 第二天一大早，娜娜就打电话给我，我一任电话不停地响，没有接。是我把你拖入歧途，我没有办法面对未来。 中午的时候，Yofie来了，把一盘面包放在我面前。突然感觉很屈辱，这就像是施舍。我一把掀翻了盘子，目不斜视的从Yofie身旁走过，出门。 不知不觉地来到那个公园，那个假山。昨天的声音还尤在耳边，让我禁不住一阵颤栗。我到底该怎么办？ 膝盖好软，就顺势在假山的草地上跪了下去，用手托着脑袋，因为此刻的思维，好像沉重得让我无法承受。 突然感觉后背一阵温暖，一阵熟悉的心跳隔着背传来。是娜娜，一定是她。我艰难地转过身。她火热的嘴唇盖过来，急切地。 很想收手抱紧她，但却推开了她，这次是我推开她。 娜娜委屈地望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 “我们不应该在一起。”我的声音细若游丝。 她伸手揪住我的衣领，不只是恳求还是威胁。我依然没有看她： “两个女人，没有结果。这是铁定的法则。更何况……” 我有些犹豫了，真的不想伤害她，还是不要讲那句话了吧。但是，难道我忍心她被逢上红字，被烙上耻辱吗？ “何况什么？”她隐忍着问。 “何况我，只是看看，玩玩，而已。” 说完这句话，我心中一阵绞痛，但还要装的若无其事，这何其痛苦。 她什么都没说，震惊地看着我，揪住我衣领的手慢慢松开，眼神渐渐黯淡。我不忍心，但我真的害怕。 她突然站起身来离开，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因抽泣而不断颤抖的双肩，我却笑了。

我一直想要变成这个样子，我盯着镜子默默地想。这副颓废又凶狠的样子，像Jack船长一样的眼睛，当然，他是烟熏妆，我是黑眼圈。 我要死了。我有些调侃地对自己说。十年前的那一次急性肠炎，我也这么对自己说。何况是现在？现在，什么时候死，是一天后，一年后，还是十年后，对我来说，没多大区别。一天，像一年一样漫长，像一秒一样空虚。 我一天比一天虚弱，可能是因为长期无规律的睡眠和饮食习惯。并不是我想堕落，但我看着别的男人乘虚而入对娜娜献殷勤我怎么能不绝望？但我很累，我没有力气去痛骂，去阻拦，我甚至连走开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坐得远远的，静静的看着。感觉我的五脏六腑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Yofie会时不时地盯着我，机警的目光，像一只猎犬盯着一只兔子洞。但我一直没正眼看他。 我用大块大块的时间来翻译文章赚钱，因为翻译基本上是一件很机械的事情。即使有感情，那也是与我毫不相干的。机械的工作和苍白的感情麻木着我的神经，让我时时有一种虚幻缥缈的感觉。这是不是所谓的灵魂出窍？什么灵魂出窍，我已经没有灵魂了。在对娜娜说出那句违心且伤人的话后，我的灵魂就碎成了几片，散落在草地上。我也没有精神再将它慢慢拼起来。 时间在我脑海中形成不了概念，我几乎寸步不离我的房间。房里有浴室，所以我只用偶尔出去吃点东西。厚重的窗帘阻隔了一切外来光线。想睡想死想不开，没日没夜没规律。我被思念和痛苦刺得千疮百孔，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在Yofie执著地敲了半个小时的门后，我终于让他进来了。他还是一副能把人逼疯的平静的样子。我默默地瞪着他，他却移开了目光，看着地上的照片。 没错，那就是娜娜的大幅照片，我从墙上扯下来的，不能让它一直这么折磨我。 Yofie询问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儿，转过头，睁开眼读我正在翻译的文章： “The truth is....” “为什么它会在地上？”Yofie很没礼貌地打断我。 “that it's a stupid thing.” “你扯下来的吗？”Yofie很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You just walk on by it.”我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Or you can hash it out....”我把声音提得更高。 “你知不知道……” “Shut up!You son of bitch!”我终于怒气冲冲地吼了出来，这句话并不是文章里的。 Yofie显然听懂了，他怔怔地看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时间很长，我的眼泪几乎都要留下来了。Yofie扭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转身出去了。

砰的一下，我摔上房门。又是砰的一下，我一拳砸在柜子上，右拳。要把左拳捶伤了就不能弹吉他了。砰，我在继续，用手上的疼痛转移心里的悱恻。砰，右拳从柜子上弹开，我痛得有点想哭了。砰，用力太小，右拳顺着柜子往下滑。砰，房门被人打开，妈妈一把抓住我渗血的手。我长吁一口气：妈妈来了。 妈妈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帮我清洗伤口，往上面喷气雾剂。我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也不那么痛苦了，似乎将一部分痛苦转移到了妈妈温暖且柔软的手上，我甚至起了一丝愧疚。 我坐在妈妈对面，低头看着她的膝盖，一直沉默着。妈妈还是没说什么，但我能感到她钻子一样的目光在我脑门上划来划去。本来嘛，母亲和孩子的心灵是相通的，她总能看出些什么。 “你是不是和娜娜吵架了？” “没有，准确地来说没有。” “朋友之间……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吗动不动闹脾气。” 我把头埋得更低。“朋友之间”，朋友，不是吗…… “就算是吵架，你也不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个月啊。” 一个月？我惊异的抬起头，就这么恍恍惚惚就一个月了？时间还是挺好打发的嘛。 “有一件事情或许能消除你和娜娜的矛盾。”妈妈一边剥小蜜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我敷衍地问，我妈并不了解我们之间的问题。 “她要结婚了，你可以去祝贺祝贺她，多好的机会。”妈妈说着把蜜橘整个塞进我嘴里。 …… 该死，这个蜜橘怎么这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