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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永十三年(1636),有一位杀戮天下的名将寿终正寝,享年七十岁。戎马生涯的武士们大多成名在安土桃山时代,如今的人们,能够见证那段风云战事的并不太多,以讹传讹之下,这一位的大葬之日,街头巷尾的揣测之词已经流传开来。
这位大人位高权重,不但从德川公那里拜领了百万石以上,武名传赞诸国,且深得开幕将军家康公的信赖,贵为朝中的殿上人。人活一世,能够享尽如此荣耀,也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然而府中当差的人们却说,很少能听到这位大人从心底里发出的笑声。
隆重肃穆的葬礼在进行着,据说仅为他追腹的家臣就有十五位、陪臣五位,他的家臣也都是有头有脸的武士,这些人的侍从身殉的可算数不胜数,谁也没有办法一一道来,可谓风光之极。后来有人说,那位一贯不苟言笑的殿下,临死之际,却从容的闭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使他那张有些阴冷的面相上,多了些慈爱温和。
说起来,他虽然经常感叹生不逢时,但也算抓住了风云的稍尾,以他自身的谋略与帅才,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自从家康公成为天下人开幕之后,这个世间安宁了许多,但也寂寥了许多,原先没有什么地位的商贾渐渐受到了重视,匣中藏宝剑,壁上悬铁弓,处于这样的世道,真正的武士已经很少了。
这位大人叫做伊达政宗,当时还被人称为‘独眼龙’。
2014年01月13日 19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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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天正十年的夏天,伊达家的当主乃是政宗的父亲辉宗。
年仅十六岁的政宗已经活跃在战场上,用战火与鲜血来融汇所学的兵法战术,人们都说,不出两年,伊达家的当主必定是这位骁勇善战的殿下。
政宗带着几名近侍悄悄离开米泽,一来是为了亲身游历,消除一下近日连战的疲乏,二来却是想要找个地方静静的喝杯酒,排遣心中的惆怅。
坐在酒馆最里面毫不起眼的角落里,他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可是失落的意味却掩饰不住的从眉眼流露出来。
——六月三日,政宗率军攻打伊具郡丸森、金山两城,只要扫平了附近顽抗的小势力,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手腕,总有一天可以上洛,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可是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候,有消息传来,六月二日,几乎已经将一半天下拿到手里的霸主织田信长,在本能寺被他帐下堪称首位的谋将明智光秀反叛身死。接着,也不过十来日而已,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那位总是穿着紫色橘梗纹华贵铠甲的明智殿下,已然在山崎败于羽柴秀吉之手,将星陨落。
得知这个消息时,正是政宗得胜后。七月九日,他凯旋返回米泽城,却愁眉不展。少年人本就多愁善感,也没有人多事相询。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时的政宗,心中之沮丧简直让他差点泄了气。
——我生的太晚,生的太晚啊……
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似乎就要落幕了。
军神上杉谦信、名将武田信玄、霸主织田信长、智将明智光秀、猛将柴田胜家……这些叱诧风云的人物就好像约好了一样,一个一个的走在了前面,永远没有了交手的机会。硝烟四起的时代已经不在我手,不在我手。
丈夫生逢会几时!
他转着指中的酒杯,徒然感慨的时候,却听到隔壁桌上,传来一个冰晶玉碎般的好听声音。
“你们误会了。父上他并没有登凌绝顶的鸿鹄之志,亦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国士者,一身才华智慧,只卖与识货之人,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后面说了什么,政宗并没有在意,只是扭头看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婉转的少年,瘦削的背影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的萧索孤傲,一时入了神。
直到刀剑相交声和喊痛声使他回过神来,再看时,那少年仍是背对着自己,只是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一手仍拈着酒杯,也不起身,对面那三人吃惊的盯着他,谁也不敢贸然抢近,其中一个捂着肩头,显然吃了亏。
2014年01月13日 19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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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何谓国士?
与那名叫真田信繁的少年人一并将对手赶走之后,政宗坐在他的对面,仔细思索着。
那少年人长相算不上特别出众,只是一双眼好似夜空中最亮的明星,闪烁着不会熄灭的心火。配上这样一双眼,那并不特殊的五官就立体了起来,唇如剑,眉如刀,仿佛眼一眨,刀剑就要裂肤而出杀人夺命。
政宗对面的信繁,在他思索的时候,也在打量着政宗。
其实不用政宗报上姓名,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武士,也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独眼龙政宗,即使只是这样一个略带阴翳不太会笑的少年,也没有人敢于看轻。他与乃父不同,没有所谓的慈悲心肠,他领兵出阵,每一次都卷起了血色风沙,那种劲头就好像不甘心生于时代的稍尾,而要再次搅乱世道扶摇直上一样。
政宗其实长得很好看,除了那一只被眼罩遮住的瞎眼外,其他的地方都非常标准,就好像是谁按照神祗的模样刻画出来似的,威风凛凛。
净坐了片刻,政宗若有所思:“那是北条家的……”
“不对。那是武田家的降将。”
信繁见他开口,瞬刻便解释的清楚明白。武田家自从被霸主织田信长灭掉之后,有很多无所谓气节的家臣纷纷挑选了新的主公,北条家是一个选择,上杉也是选择,只不过虽然上杉家如今的当主景胜公不似谦信公那样刻板固执,却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名,对于这种朝三暮四的家臣,他大半是不屑的。
真田信繁的父亲以前也是伏膝在武田家之下的,只是信玄公死后,对少主胜赖公就没有以前那样的羁绊,胜赖公败于织田家,真田家也就独li了出来,这时,那些降将为了立功,便再三游说,希望真田家归顺北条,不仅信繁的父亲那里,连他们兄弟几个,也经常被这些人找上来。
本来,出于对家族的考虑,真田家对武田家也算仁至义尽,武田家已经完了,当然要考虑本家的生存,信繁并不反对仔细考虑一下投靠北条家的事宜,但是,那些降将飞扬跋扈,话说的十分难听,所以只好让他们滚回去了。
政宗也听说过真田家的武名,顺从信玄公时,真田家的武士一向以智谋出名,如今真田家的主人,信繁的父亲昌幸,也是这样一位善于用兵,计谋百出的将才。这时话题便又转到政宗感兴趣的那句话上:“信繁殿下所说的国士何意?”
“国士一词,是自中华上国流传而来,在我国,大意就是真正的武士。君王以国士之礼相待,武士必以国士报之,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父上便是这样的武士,信繁也要做这样的武士。”
真田家两面三刀的名声也不亚于他们能征善战的武名,如此说来,倒是世人的愚昧所致。政宗这样想着,火焰在他阴翳的独眼里跳跃起来。
“怎样就是以国士之礼相待?”
信繁看着他,倾尽杯酒,然后一字一句的笑着说:
“知我信我,从不疑我防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国士者,不求登凌绝顶,只站在一人之后指点江山。
这样的人很少有,但是肯用这样的人的人,更加难得。君主与国士,从来只能是佳话梦谈,千百年来,仍是罕见。
在这样的局势里,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还能笑着说出来,政宗眼里那跳动的火焰渐渐被他压到了心里。
心火荡漾开来。
2014年01月13日 19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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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宗仍是冲锋陷阵,用他异于父亲的铁血手段,迅速吞噬着周遭敢于反抗的势力,又过了两年,意料之中的,继位成为伊达家年轻的当主。
这位当主传说是神祗转世,然而见识过他的手腕后,他更像是魔鬼,铁面无情,不择手段。但是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下,原本欺他父亲软弱的势力们纷纷臣服,不敢再有二心,战端渐渐平息下来,政宗负手站在米泽城最高的天守之上,看着这片逐步繁荣起来的城市,然后不知为何,又想起数年前那笑着告诉自己梦想的少年人。
真田家不出所料的,仍是在北条家与德川家徘徊,引起了双方的不满,而在近日,从不向任何家族送人质的真田昌幸,却将信繁送到了上杉家,托庇于景胜公的麾下。
是因为,北条和德川不是你们认定的君王吗?
政宗冷笑。
即使他们没有那个器量,处于强敌环伺的地理位置,你们又能用怎样的气节保持住那飘渺虚无的梦想。
还是像以往那样,小心翼翼的低下你们的脑袋,用你们的雄辩之才在这些豺狼中巧妙周旋,软弱的保守你们那弹丸之地?
把信繁送到上杉家的意思……
莫非你们承认的君王,是景胜吗?
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次意外会晤的后半段对话。
“如果说,你到我这里来,能否达成你的梦想?”
听到这样直白的邀请,信繁猛然抬头。
对面的那人也是笑着的,那种霸道傲慢却又三分狡黠的眼神里,有着燃尽一切的野望。
人中龙凤。
毫无疑问的,这个叫做伊达政宗的男人,气势非凡。
然而信繁却摇了摇头:“你不是。”
不是什么呢?
政宗稍稍露出思索的神色。
信繁却说的清清楚楚:“殿下,你是帅才,不是君王。”
政宗犹如一头负伤野兽般的低声呻吟,这句话伤到他了。
他满以为是自己出生的太晚,没有赶上名将天下的时代,他以为尽力将水搅浑,还有一线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有那样的器量,只是时代的错。
可是这个立志国士的少年人,却明明白白的说,他没有。
帅才是什么?
统领众将,征战天下,得意时或可拥兵百万杀人盈野,失意时或可玉石俱焚取上将首级。
但是,自己的命,却永远属于别人。
笑话!
他的命怎么能交给别人。
他是米泽的主人,伊达的家主,可决千万人生死,最差的情况也是兵败切腹,他的命谁要的起!
政宗露出自负的神色,微微抬高了下巴。
——信繁殿下,错的是你。
我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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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真是多事之秋。
三月方敍任从五位下美作守,四月,小滨城主大内定纲便依附会津的芦名义广,正式背叛。
五月,在流言满天飞的情况下,终于不得不挽回这个脸面的政宗,派遣了大将原田宗时出兵讨伐,结果在芦名氏手下吃了大亏,惨败归来。
战端再起,政宗亲自披挂上阵,攻陷耶麻郡桧原城。八月十三日,为讨伐大内定纲而出兵杉之目城。八月二十四日,攻打在安达郡小手森城的定纲,定纲败走小滨。九月二十五日,攻陷岩角城,定纲亡命会津。九月二十六日,进入小滨城。十月八日,父辉宗遭安达郡二本松城主畠山义继之暗算,於高田原猝死,享年四十二岁。十月十四日,为父举行盛大之葬礼,法名觉范寺殿性山受心大居士,有家臣远藤基信、须田伯耆及内马场右卫门等殉死。十月二十五日,出兵攻打二本松。十一月十五日,进入岩角城准备对抗佐竹、芦名、岩城、石川、白河等势力所组成之联军。十一月十七日,於人取桥发生激战,鬼庭左月入道良直战死。十一月二十一日,班师返回小滨城。
以八千人击溃敌军三万余,这一仗虽然赢得异常漂亮,却似胜犹败,虽然成功震慑人心,又攻克了许多城池,拓展了伊达家的版图,然而,父亲辉宗战死,连猛将鬼庭良直也为了护他而亡,城池有什么用,吓住了那些混蛋有什么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的处境,真是让政宗不住的苦笑。
这一年,政宗十九岁。
同年八月,真田家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德川家与北条家议和之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出兵上田城,真田昌幸一面向景胜求救,一面做出了誓死抵抗的准备。
咦,真稀奇,这老狐狸居然不是再次投降,上田城这么小的地方算什么,非要为了这破地方得罪德川家康,不惜真田灭族么?
在征战中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未尝不是一种调剂,政宗有些幸灾乐祸的打算看笑话。
国士?去你的国士,在这样的世道中,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早一点去侍奉那个你们不承认却惹不起的人,弯个腰有那么困难么?
何况昌幸那老狐狸本来就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为什么要为了一座小小的上田撕破脸?
“说下去。”
乱军之中,政宗饶有趣味的对那三河过来的旅人说道。他经常向这些行者打探天下的局势,这一次还真是碰到好笑的事情了。
“是。”风霜满面的行人再次行礼,恭恭敬敬的道:“德川公命令真田大人将上野沼田城交给北条家,昌幸大人回答说‘沼田城乃鄙人取得,并非受德川殿的封赏所赐。’拒绝了德川公的要求,所以,德川公非常生气,便进攻了上田城。”
“唔,是这样。”政宗用一只手支起头颅,微微眯了眼。那老狐狸原来也有底线,虽然曲意逢迎着德川,却像个护崽的老兽不容许任何人染指他的上田。
上田是真田的家园。
奇怪于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向任何强盗妥协的昌幸,竟然强硬如斯,政宗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战局,觉得十分疲乏,勉强提起精神又问那人:“结果呢?景胜应该没有出兵吧?”哼,就算他想出兵,等说服了那群顽固的越后豪族,也来不及了,景胜虽然算个人物,但要想摆平那些在谦信手里惯坏了的白痴,还需要时间。
“伊达公真是英明。”行者点了点头:“不过,听说幸村殿下向景胜公恳请参战,得到了景胜公的应允,于是便回到了上田城……”
“等等,幸村?”政宗皱了皱眉。
“便是在景胜公那里做人质的那位信繁殿下……”
呃,这个情况很有趣,活得好好的跑回去送死,国士的梦想抵不过对家人的担忧么?啊,万一他死了可不好,他最好长命百岁,看到本公叱诧风云的那天,本公可以去嘲笑他说,你错了。
“他没死吧?”政宗立即问道。他的印象里,一个破烂城池是挡不住德川家康的,分别只在于真田家有没有被灭掉而已。
“呃……”行者听到这么肯定的问话,反而犹豫了一下,然后苦恼着该怎样婉转的回答,终于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轻声道:“昌幸大人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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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搞笑了。真田家处于什么位置?被德川、上杉、北条包围的中间,那个无比艰险困苦的小破地方,哭都没人敢心疼,而这三家却是连秀吉的面子都可以考虑给不给的,这破地方全城可用之兵不过七八百,德川家要平掉它,出动了足足七千大军,领头的还是重臣鸟居元忠、大久保忠世,这厮居然说,昌幸赢了?
与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对比,政宗立即对眼前自己大军压境取得的胜利感到疲倦,这时有人带着俘虏上前听候处置,无视。
“真的是赢了吗?”政宗疑惑的又问了一遍。
那旅人以为他是在问伊达家的战况,没敢插嘴,那些将领和俘虏们面面相觑:废话,都坐到对方(我们)的城里了,不是赢了难道还是输了。
直到政宗的眼光射过来时,那人才知道是在问自己,于是把他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当然具体情况除非问当事人,流传的版本多少都有些添油加醋,政宗只能从这些版本里自己分辨当时的情况。
得到的结论是,不妙啊,无论什么状况,这真田一家都是人才,而且是自己平生未见的人才。成实啊,你忠勇是够了,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智谋,老子打仗用计都是一把好手,可是事必躬亲的话,累也累死了;然而若是老子什么事都不管的话,小十郎(片仓景纲)就要累死了。
挥挥手让左右拿着点银钱送走了旅人,政宗笑眯眯的走下去,弯了腰在耳边轻声问那俘虏:“贵殿啊,你看本公能不能做天下人?”
“当然,当然,伊达公武勇盖世,用兵如神,世上少有敌手……”
那人立即匍匐在地没头没脑的回答着,政宗抽出配刀,一刀砍下了那喋喋不休的脑袋,扬长而去。
武勇盖世?用兵如神?他妈的这是形容天下人的词么?
真讨厌啊,为什么人家说真话我也不高兴,说假话我更不高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暴君了。
现在冲到上田城将真田一家绑回来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了,政宗揉揉太阳穴,可惜啊,他们选的人,从来不是我。
政宗是个很了解自己的人。真田家要的君主是信他知他不疑不防,而政宗不是这样豁达的人,所以他只能冷笑——在这个世上,本公的心胸虽然不宽广,可是宽广到能不怀疑你真田狐狸一家的人,怕是没有。那些舍不得灭掉你们而不得不用你们的大名,哪一个不是疑神疑鬼的,怪就只能怪在你真田家墙头草的名声太大了。
可是那个信繁,那个幸村——
政宗叹了口气。
那的确是个真正的武士,有时候,真想抓住他,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对自己低下头来,可是政宗也清楚得很,真那样做了,幸村一定是二话不说刷的拔出刀来,不是砍了自己,就是砍了他。
头疼啊。
虽然无论权势地位,那个人没有一样能够在自己面前嚣张,但是在政宗一遍一遍的假想里,无论如何都对他没办法。
是的,没办法。求之而不得,辗转反侧。
等到真田家这一次又投靠了天下人丰臣秀吉的消息传来时,政宗忍不住就踹了成实一脚。
成实是个老实人,忠心耿耿的跟在政宗的身边,虽然同姓伊达,但与政宗飞扬跋扈的作风不同,这老实人甘做绿叶,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政宗活下去,活不下去的时候,替他死。
政宗踹了他一脚后,将他提起来,摆正,“成实,如果和秀吉对抗……”
成实眼皮一跳,先左右看看,很好,没有人,然后慢条斯理的道:“想都不要想,我会死的。”自己的家务事还摆不平,凭什么去和天下人秀吉为难,你要能拿下整个关东,或许还有的玩。
这句话别人听了或许很好笑,但是政宗知道并不好笑。成实不是怕死,他说自己会死的意思是,政宗会死。
于是,在摆平了他附近的敌手后,面对秀吉的来使,政宗选择了顺服。
那是天正十五年的九月,政宗二十一岁的时候。这样年轻的大名,接到了秀吉十月于北野召开大茶会的邀请,不去的话,迎来的定是那猴子的百万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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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大茶会盛况空前,所到之人非富即贵,最少也是名动天下的豪杰。政宗作为一方诸侯,虽然年轻,地盘也算不上很大,却也足够有资格参加。看到这杀气腾腾的独眼龙也来了,一些文士出身的风雅之人不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
啊,看到了吗,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伊达政宗,杀人如麻的冷血将军,桀骜不驯的一方霸主。
是吗?可是不像呢。
当然不像,除了那杀戮天下的血腥气势外,穿着一袭白衣儒雅温和的政宗,端着茶杯微笑着,冷酷的戾气都化成绰约风姿,就连秀吉都认为自己的威压已经驯服了这条猛龙。
坐在他对面的,便是幸村。
真田家在德川家康咄咄逼人之下铁了心的倒向秀吉,原本作为景胜人质的幸村,如今便出仕了秀吉,并很为秀吉赏识。
幸村看着政宗的样子,就好像在说,你还是来了。
政宗冲着他微笑,只是那只眼里,仍是跳动着当年的野望之火,没有半分笑意。
幸村说,你的心火很快就会被时局浇灭,你不要说你是一时权宜,等到关白殿下开幕,统领天下的时候,你就会甘愿成为冲锋陷阵的将帅,死了这条心。
政宗只是微笑,什么天下人,什么关白,丰臣秀吉就是只猴子罢了,运气好,早一步碰到了这些人物,收到了麾下,才能席卷天下,你等着,他死了后,这些人不甘为他子嗣所用,天下还是要乱的。
当然,我还年轻,我可以等,到最后,你怎么能肯定我要比他差。
这些话,在喉头盘旋着,到底没有出口。幸村如今不比往常,他是秀吉的近臣,在这年轻人面前,饭还是可以乱吃,话已经不能乱讲了。
他只是说:当年为了上田,你父亲不惜得罪家康,为什么如今像是一心一意的跟随秀吉,莫非,当初你们一早选择的便不是景胜,而是秀吉么?
真奇怪,秀吉有什么样的本事?竹中选了他,黑田选了他,石田选了他,如今真田家,也选了他。
幸村微微剔了眉,端起茶杯看着北野的风景。
在十月开茶会,也只有秀吉那乡下人敢这么做,樱花的花期早就过去了,如今就算有差不多光秃秃的樱花树和地上的残花,也没什么风雅可言了。
通常人家开茶会,都是在三五月间,大家铺着毯子坐在花下连歌吟诗,暖风吹过,樱花飘落到茶杯里,点心上,十分醉人。
秀吉的茶会,只是形式罢了,看看谁来,谁不来,然后决定开完茶会后去砍了谁,就这么粗俗。
然而这么粗俗的茶会,大部分人还是不敢不来,苦不堪言之下,不免就想起了信长公。
啊,信长公,虽然他的出身也比这农民好不到哪里去,但起码除了用一堆黄金砸出个茶室外,不会做出这么煞风景的事情来。
“秀吉关白对父亲说,父亲乃是表里如一之人,可以信任。”幸村看着地上的残花,剔眉之后,淡淡的说着。
是啊,世人都说昌幸乃两面三刀的小人,如今听到关白秀吉这一句,怎么会不知恩图报,这算什么?是说秀吉乃是你真田家的知遇解人么?政宗冷笑。说起两面三刀,谁比得上这位关白大人,若你真田家认了他是解人,少不得要被人说难怪蛇鼠一窝了。
然而不太经历过勾心斗角的幸村,却显然不这么想,或许他真的觉得,秀吉殿下肯对父亲说这么一句,就值得他将性命卖给他。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当日我也说一句,错过了,错过了。真后悔。
政宗郁闷的想,难怪那猴子笼络了天下的人才,原来虽然他什么都不会,但是他懂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那些人当他是解人,为他卖了命,还担心什么事做不成。
政宗突然抓住幸村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握得很紧,而且越来越紧。
幸村看着他眼里跳动的火焰,就这样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由他握着,将那杯茶慢慢喝了下去。
政宗的悔意,全部从那只手上传达了过来。
“你知道吗,信繁殿下,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就这样揪着你一路回米泽,然后等着关白的怒火烧过来,和他拼一场。”
那阴沉的声音带了些许玩味,在他耳边响起,幸村微微勾唇:“你不是蠢人。”
“所以我不会。”
骤然,他放了手,两人满是汗水的手心突然有了缝隙,感到吹来的风煞是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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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散席的时候,政宗目送幸村在秀吉身后离去,那人在转弯之前,还回了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笑了笑。
幸村将那只手拢在袖子里,渐渐蜷起来。
恩,这样也挺好,他归顺了秀吉殿下,我也在这里做事,他不是笨蛋,应该不会有冲突的时候。和这种人并肩作战,要比对抗愉快。
不知为什么,幸村这样想着。事情如他所愿,他做他的国士,政宗也基本上成了帅才,可是政宗眼里那不屑的‘你错了’,仍是纠缠着他的心。关白差不多已经是天下人了,这人如此聪明,难道还敢玩花样么?不敢的话,他凭什么证明我错了?
不甘心而已吧。幸村笑着离开。
政宗起身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刹那间,他还以为幸村从秀吉的身后回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穿着暗色的礼服,从发髻到佩刀,每个细微之处都一丝不苟。
呵,武士的标尺,干净、严谨、认真、坚定。
然而这个标尺自报家门后,政宗也不得不后退了一步,看走眼了。
他叫做真田昌幸,经常被不认识的政宗腹诽为真田狐狸的那只。
这个计谋百出的智将,竟然是这幅样子,政宗吓到了:“真田……大人。”
昌幸点点头,两人重新落座,看着陆续离开的客人们。这些人没几个愿意过来打交道,政宗也乐的清闲。
“伊达公和犬子的交情,犬子曾多次提起。”昌幸转着茶杯,丝毫不顾远处那仆从的以目示意:茶会结束了,关白也离开了,你们还赖着不走做什么?
政宗也干脆无视了那眼神,冲着昌幸点头。这是什么情况?我为什么要跟这老狐狸聊天?无缘无故的他找上门来,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有些话,鄙人必须说出来,鄙人身负智将之名,绝不肯蒙羞于后世,这些话,也只有伊达公可以听。”
政宗吃惊的看着昌幸,昌幸八风不动。
恍惚间,他的眼前好像闪过一幅幅的画面,昌幸坐在上田城中,面对十倍来犯之敌,仿佛也是这样的。
不自觉的,一丝敬意浮上心间。没错,昌幸虽然也是一家之主,但比起伊达家来,真田家的地位非常尴尬,等闲来看,是不配与政宗同席的。但是以个人的才学和名望来看,昌幸肯坐在这里,又算是很给面子。政宗面上的骄色渐渐收敛起来。
“想必犬子也向伊达公说过,本家归顺关白殿下的原由。”
政宗说:“是的。虽然本公非常后悔当日没能留住信繁殿下,但是如今他侍奉了关白,对真田家想必是最好的选择。”
昌幸叹了口气。这小子,要是当日留得下幸村,今日已经指不定是什么样了:“鄙人想要达成他的梦想。”
说着,昌幸站起身来,政宗跟着他,两人并肩走着。刚才喧闹的茶会一旦散了,冷清的风吹起残花落叶,显得更加空旷。
“活到鄙人这个年纪,已经知道国士的梦想只能是梦想而已,早就不抱这样的希望,只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个乱世之中保全家族,渐渐的,少年时的豪情便一去不复,只留下无可奈何的惆怅。”
昌幸苦笑着说:“但是那孩子不同,只要他相信了这个说法,就会不知悔改的坚持下来,鄙人知道,在这样的世道中坚持这种可笑的梦想,是一种奢望,但是,还是希望那孩子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哪怕为了这个奢望死去,高贵的心也能永存,真田家也需要一个真正的武士。”
政宗默默的听着,握紧了拳。自己做不了真正的武士,就要让孩子去死么?让他相信这种荒谬的梦想,然后为之奋斗至死,留下一份属于真田家的荣耀,这昌幸,真是残忍。为了家族,为了青史上的声名,牺牲的是一个本来或许可以活下去的名将。
坚持着那样飘渺的梦想,无论幸村有多大的本事,都是很难活下去的。
这是个不容许人有梦想的时代。
活下去的,只能是丑陋恶心的欲望。
“我不想让他死。他必须长命百岁,必须活到那一天,活到本公可以告诉他‘你错了’的那一天。真田殿下,你太狠毒。”
昌幸的侧面一阵黯然。小子,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田家的人或许狠毒,却有气节,或许狡诈,却有底线。真田家真正的武士,并非只有幸村一个,即使我们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梦想,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秀吉对真田家的投靠相当满意,他夸奖了上田城一战我们的精彩表现,说我昌幸是表里如一的武士,大骂德川家康不守信用,不能相信。然而,他私下却对家康说‘真田昌幸是表里不一之人,一定要惩罚他’,另一面又对上杉景胜说,‘昌幸此人不值信赖,你不要帮助他’。秀吉就算能够开了幕做将军,那也到头了,他不是值得国士报之的人。”
政宗此时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初次见面,就敢当着他骂关白的人,他以为这个世上并不存在呢,如今可算见到一位了。是了,关白以为他这样做,昌幸不会知道,还会感激他报答他,但是昌幸显然不是会被蒙在鼓里当枪使的那款。
昌幸是想让政宗知道,自己不负智将之名,不会被人玩的团团转吗?
政宗目瞪口呆,饶是他城府极深,也被这位大人吓住了。
昌幸满意的看着这凶名远播的独眼龙吓住了的样子,等他回过神来,继续道:“但是,这些话伊达公自己清楚就行了,不要告诉幸村。真田家此时此刻,只能为关白驱使了。”
明知被人摆了一道还不能反咬回去,昌幸也很无奈。政宗挑了挑眉毛:“那又是为何?真田殿下不是想让幸村达成他的梦想吗?”
话一出口,看着昌幸微笑不语的样子,政宗突然就明白了。
不告诉幸村,让他以为自己的父亲终于遇到了解人,让他在这个人为制造出来的梦想里,幸福的战斗,哪怕死去。
昌幸的爱,太扭曲。
也太残忍。
但是若非如此,知道了真相的幸村,是不能接受继续效忠关白的。而真田家,离开了关白已经无法生存。既然幸村以为父亲终于遇到了识货的人,为父亲高兴着,愿意将自己的命也卖出去,那么至少,让他以为实现了梦想吧。
政宗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果然幸村错了,但是自己也未必正确。
乱世里,谁也不能指责别人的道路不正确。每个人就是因为拼了命的寻找着
正确的
道,所以才互相厮杀,用语言无法沟通的事,就用刀剑。道与道的冲突,理念与理念的碰撞,以血换血。
若非处于乱世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对道义、对信念的,至死不悔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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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伊达政宗拥有三件难得的宝物。
一个是拥有宰相之才的片仓小十郎景纲。
一个是以命相护的大将伊达藤五郎成实。
第三是功力不亚于远藤基信的算盘高手铃木元信。
或许铃木元信的名气并不如以上两位,但他对伊达家却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元信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就获得了会津的民心。
虽然这三个人是所有大名都眼热的人才,但政宗自己知道,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真田一家……
当然这个脑筋也只能是随便动动罢了,能够从北野一个零件不缺的安全返回,他已经无比满意。
事实上,关白对这只独眼龙非常厌恶,不止一次的想要杀掉他。所以当成实不无担心的问政宗‘为什么要树立关白那样的敌人’时,政宗也只能苦笑着说,并不是自己想要特意与关白为敌,而是关白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和平共处。
这种情况自从政宗将芦名义广赶出黑川城后,益发严重起来。
听说秀吉是要派遣使者过来质问的,但是使者到来之前,一天夜里,政宗迎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真田信繁,也是幸村。
不知昌幸又对他说了什么,总之幸村找遍了告假的理由,匆匆来到这里,用很奇怪的眼神问他:“你知道芦名是关白的人吗?”
政宗一边亲手泡茶,一边帮他取下了斗笠。
风霜扑面的幸村,连呼吸都带了沙尘的味道。
他不是没有选择我吗?为什么要这样着急的过来提醒我。
政宗沉吟着,给幸村一个当然知道的眼神。
“知道还作出这样的事情,关白已经发出了征讨北条家小田原城的命令,你就不担心他大军集结,顺便将你伊达家平掉!”哼,你伊达家可没有小田原那样坚硬的乌龟壳。
政宗请他坐下来,慢条斯理的道:“秀吉的使者不日便至,他的问话多半和你一样,到时候找理由回答他也不迟。”你又不是为秀吉兴师问罪来的,搞的这么紧张做什么。何况那芦名敢帮着害死我爹的元凶,没当场砍了他,都算给面子。
幸村愣了愣,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什么,听说伊达政宗是个四面树敌,喜欢战争的疯子,原来是真的。”
政宗被这种说法搞的哭笑不得:“我将四周都变成了敌人没错,可是和关白为敌——那可是他的意愿!”
幸村只能叹了口气。看样子,这一趟自己是白来了,政宗压根就不慌不忙,想好了应对的办法,只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来一趟。
就算不做他的家臣,也算的上是一个说得来的朋友吧。既然是认识的人大祸临头,无论如何,幸村也会来的。
“你的敌人太多了——太多了。最上家、大崎家、芦名家、相马家、佐竹家……几乎这附近的大名们,都对你颇有看法,而关白那里,痛斥你桀骜不驯的状子就像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关白甚至当众说,‘唔,政宗这个不听号令的家伙,等我攻下小田原之后,一定挥军攻落黑川,割下他的脑袋’,就算你认为,有人可以在他身边说上好话,拜托了,说你坏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幸村说到最后,自己都诧异莫名,是啊,以往还不觉得,这么一说,似乎政宗的敌人到处都是,而朋友却没有几个,这样不招人喜欢的人,为什么自己却忍不住要提醒他呢?
为什么要和一个众矢之的做朋友呢?大家都说他这样那样不好,想必也是真的,可是一旦见到他,就觉得那些指责非常苍白无力。关白真的讨厌他吗?或者是,觉得被威胁了吧。
幸村说到后来,自己先沉默了下去。政宗说的对,关白要灭掉伊达,只是因为想要和政宗作对,并不是政宗冒犯了他。因为关白觉得,这条龙就算一时归顺,心也难以收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剥下他的龙皮,抽了他的龙筋,然后将伊达家的领地,分发给那些心怀不满的大名们,这样有利于关白的统治。
隐隐的,想明白这一点的幸村,觉得似乎关白不应该这么做。真正的英雄,不能这样到处寻找借口,如果关白说‘我看伊达不顺眼,给我灭掉他’,那样都比如今有气魄的多。
可是如果关白没有这样的器量,为什么会对父亲青眼有加?幸村被自己搞的混乱了。
所以他沉默。
政宗也没打算回答,只是默默的,不断的喝茶,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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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幸村说:“可是,为了攻打小田原,关白几乎向所有的大名下令出兵,挥师百万,可是伊达家却对关白的命令不理不睬,就算关白真的讨厌你,你能不能不要给他出兵的借口?”
幸村郁闷的说,政宗若非是当真铁了心要帮助北条家打退关白,就是疯了。这么明显的抗令,本来秀吉就不喜欢他,这下可好,想要杀人的时候,政宗自己把刀子递给了人家。这样一来,站在秀吉一方的幸村,就不得不打破他共事一主的愉快心情,与政宗在战场上见面了。
“唔,这个我也会解释的。那位使者代表关白前来的时候,也会这样问的。”政宗仍是不紧不慢的说着,真是的,就不能换点新鲜的说法吗。
对于幸村肯这样冒险来劝,政宗其实还是很感动的。当然,如果他肯这时投入自己的家门,那会更感动的。
可惜幸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的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在发疯。
政宗当然没有发疯。曾经在乱世里呼风唤雨的人,如今没剩下几个了。人间五十年,秀吉五十五岁了,他还多活了五年,政宗才二十多岁,为什么要怕他。哪怕有一线的机会,政宗也很乐意将关白砍下马。关白如果兵败身亡,天下就会大乱,他才有机会成为真正的龙。
“我们不要说奥羽的事了。”政宗懒懒的说,“我很想知道,在归顺关白之前,信繁殿下曾在景胜公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有什么印象?”
幸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抬起头来。
这个可恶的狡猾的政宗,此时此地,还不忘了打探别人的消息。
不过幸村也知道,自己的看法并不会影响到什么,至于伊达家和上杉家,就算要打起来,也不是这几年的事。
“景胜公是忠勇严谨之人,无可挑剔的武士。”幸村说。
恩,意思就是,很平凡,没有什么惊人之处。
政宗理所当然的将幸村的总结归纳为自己理解中的意思。
“不过景胜公最为信赖的家臣,那位叫做直江兼续的大人,却是文武双全的端丽男子。”
哦?政宗从幸村口里听到这样高度的评价,也很有兴趣的玩味着这句话。文武双全就不用说了,定然是内政精通,也是领兵打仗的好手,的确,这样的人才帮助景胜,难怪谦信虽然死了,上杉家却依然屹立着。端丽男子?端正秀丽、知书达理的美男子,看来关于这位直江殿下的传说都是真的,上天怎么能这样厚爱一个人,让他有了聪明的头脑,领兵的将才,还有美丽的容貌?恩,我家小十郎景纲,才干不下于他,样貌可是不如人。
政宗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出来。呸,小十郎没事长那么好看做什么,我又不是景胜……
看到政宗露出这样诡异的笑容,幸村知道他十有八九想到奇怪的事情上了,只得轻咳一声。“我要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留下来的理由已经没有了。
政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猛然间,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到自己的怀里。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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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这个乱世的收尾工程。太阁秀吉死后,秀赖与淀姬掌权,但是大部分的武将都向家康有所表示,唯有三成,那个太阁生前经常折腾出一点小事,看上去不是很可靠的三成,坚定的站在了丰臣家的这一边。
谁也不知道三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此举到底是不是为了旧主尽忠,事实上,当事人的想法,没有人能够揣测,历史流传下来的,只有铁打的结局,没有过程。
政宗也倒向了家康。当初,他倾向家康的原因很简单,如果家康与丰臣家作对,说不定这个本已趋向平稳的世道,又会出现变数,这一代的名将里,只有政宗有机会……恩,大概还有幸村。只是幸村没有政宗那样的野心。
接着,便是乱世结束前,最为壮观的战役,庆长五年的关原,以及风雨欲来的大阪。
一切只是权力的接替仪式,没有胜利者。
乱世终结,却无所谓胜利。因为每个人,都没有找到自己心中曾经向往的道。
道路与道路的冲撞,形成了对战的双方,如果让辩才最好的两位来决定胜利者,那么任何人一辈子也无法说服对方。
只有以血换血。
战乱的开端,以及结束,只能用流血的办法解决。
家康冷笑,你们又何必这么看着我,秀吉当年坐到这个位置时,也将他以前的主公子嗣斩尽杀绝。
三成冷笑,此身虽死,亡魂不散。我必会看到德川家灭亡。
淀姬冷笑,父亲,丰臣家的末日,茶茶是替你看到了。
只有秀赖惶恐的看着周围虎狼之军,扯着淀君的振袖,妈妈,我不想死。
政宗只是站在德川家康的身后,看着这一切。他的军队威名赫赫,战功无数,甚至将那文武两道的名将,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兼续击败,他足以自豪。
然而这场战争成就的,并非他的武名,而是真田幸村。
真田家在关原之前,便分裂为两派。昌幸与幸村,站在了大阪方,而幸村的哥哥信之,却归顺了家康。
昌幸还是老狐狸,无论战局如何,真田家是会保全下来的。
然而昌幸真的看不清,谁会赢么?
政宗想了想,苦笑。昌幸将那个秘密烂到了肚子里,幸村也以为他达成了梦想。
他是国士么?没错,被袭击的德川家康魂不附体,还不得不违心的为幸村写下‘日本第一强兵’的激赏封号。
面对德川家康的大军,那披着鲜红铠甲的将军,一个人杀到了家康的本阵,只差分毫,几乎就要谱写一个传奇。
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
即使那剑锋只是擦着脸颊过去,冷冽却灼人的惨烈味道已经将家康吓得魂飞魄散。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怪物,能够以一当百的带着老弱病残,抵抗自己的虎狼之师,能够用破破烂烂的城墙,将自己的大军拒在一个界限之外,无法踏进一步。
能够以一击之力,杀到自己的面前!
那一刻,家康以为,就算自己身边再多十倍的将领保护,也是拦不住他的。
真田幸村,吓破了他的胆。
这是第二次他绝望的想要自杀。
第一次,是他在京都游玩的时候,传来信长公被明智光秀杀掉的消息。
而这一次,死亡非常明白的到了眼前。
他差点以为自己没有能力抗拒。
然而幸村并非怪物,一股诚勇之气,一颗无畏之心,逼着他走到了这一步。舍身取义。
真田家的气节,真田家的名声,真田家的武勇与谋略,在夏之阵的战场上,发挥的淋漓尽致。
昌幸,这是你要的吗?
政宗站在家康的身后,闭上了那唯一的一只眼。
已经尽力避免与他的交战了。
真的已经尽力了。
已经……不想和任何人分出高下了。
在幸村死去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应该早一些告诉他,太阁秀吉,不是值得他如此的人。那个时候,就算幸村的刀有可能砍下来,他也不应该放手。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终究还是放了手。
所以错的是他,不是幸村。
幸村真的是为理想而死的,即使那个理想,一开始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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