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3
转世、古代、接原著结局。
记忆不全保留、无主角直接介入。
目测应该是中篇,前半段搬文,后半待续。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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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3
石崩墙倾、屋坍城颓……脚下阵阵震动,身边落下细碎石砾沙土。
精致的大祭司袍沾上灰土,额角也被细碎石屑划伤,渗出道道血痕。
运起屏障阻挡着不费吹灰之力,然而沈夜却只是微阖双眼端坐在惯常的祭司位上,仿佛小憩一般看着流月城的崩塌,又仿佛并没有看到任何事物。
轰鸣声更为强烈,一块巨石直直落在他斜前方三步之遥,巨大震动让整个位置动了一寸,而沈夜却只是略微抬了抬眉,睁眼的力气都不愿再费。
他累了,仿佛过完了太过漫长和疲惫的一天,终于可以歇歇了。
又是一声巨响,伴着凛冽风声,那断筋折骨的剧痛甚至比不上神农之血的灼烧之感,沈夜就这样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哥哥?”
隐隐中他听到这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怯生生的。
“哥哥……”
那声音提高一分,带了五分惶恐五分安心。
“哥哥、哥哥。”
是……小曦?
“哥哥!哥哥!”
“小曦!”
使劲睁开眼睛,沈夜见到面前蹲在身边的沈曦,略带不安的孩子在见到他睁眼的瞬间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太好了!哥哥醒过来了!小曦还以为……这里只有小曦一个人……这里好黑,什么都没有……小曦好怕、好怕……”
身体在意识之前反应,沈夜抱住沈曦轻拍着哄:“小曦不怕,你看,哥哥在这里,哥哥会陪着你的……小曦……”
“嗯!”沈曦使劲点点头,依在沈夜怀里,仰着头轻声问,“哥哥,这里是哪里呀?这里……虽然也在下雨,但是小曦不冷也不难受……这里……是下界吗?”
再次抱紧沈曦后沈夜这才抬头打量四周,入目是沉沉的黑色,没有一颗星、一盏灯,却仿佛在路的尽头有一丝光,引着人向前走去。
“这里……是忘川。”
沈夜看着沈曦疑惑的眸,轻声解释道:“小曦,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到了……地府,轮回之井。”
“地府?轮回之井?”
“是。”沈夜看着沈曦,点头道,“此处不能多呆,我们走吧。”
“嗯……小曦虽然还是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变小了,但是小曦要跟哥哥在一起,哥哥去哪里,小曦就去哪里……”
“好,小曦跟哥哥在一起……”沈夜想要抱沈曦起身,却蓦然发现自己施力颇有不便。他本以为是自己躯体灵力告竭,低头打量时,这才发觉自己竟只比沈曦高了一头,而这一身衣装,是自己当年尚未被送入矩木之时,最普通的流月城装束。
“这……”沈夜心绪震动,抬手看向自己掌心,干净、白皙,无一丝沾染病症之兆,并且也异常的……短小。他骤然明白沈曦方才所说“变小了”的含义,心中又惊又喜,“小曦?”
“哥哥?”沈曦抱着沈夜的脖子问,“哥哥怎么了?你不是说,我们要继续向前走吗?”
抿了抿唇,沈夜看向懵懵懂懂的孩子,略微勾起唇:“是,我们继续走。”
“哥哥,刚刚哥哥没来的时候,小曦记起来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原来……已经过了一百年多了啊。”
“小曦……”拉着沈曦的手僵了一瞬,却小心地没有碰痛她任何一点,“那小曦记得什么?”
“唔……”沈曦低了低头,语气有点失落,“……哥哥和小曦被送进矩木,哥哥后来长大了,小曦没有……而且小曦每过三天就会忘掉所有的事情……后来哥哥当了大祭司,爹爹没有了。然后谢衣哥哥来了,又走了……唔,有坏人来,用剑指着哥哥……最后——”
沈曦突然站住,睁大了眼睛。
“小曦不——”
沈夜皱起眉,蹲下身子仰头看向沈曦,却没来得及制止。
“最后……小曦捅了哥哥一剑……”
猛然抱住沈曦颤抖的身体,沈夜抚着沈曦的后背温声安慰:“不想了,小曦乖,不要想了……那只是过去而已……你看,哥哥在这里……”
“嗯。”沈曦在沈夜肩上点了点头,“小曦不是故意的,小曦一定、一定不会伤害哥哥的……”
“……哥哥知道。”
沈夜很想问沈曦,还记不记得是谁杀了她。
但是他还是没有问,只是沉默着、缓缓地拍着她的背。
“哥哥,我们继续走吗?”感觉背上拍的力道重了一分,沈曦从沈夜肩上抬起头,看着脸色有郁的沈夜。
“嗯。”
拉着沈曦的手一步一步走着,沈夜柔声讲着讲过无数遍的下界。
“哥哥,小曦这次能看到的那些了吗?各种颜色的小鸟、蝴蝶?还有好多好多花、好多好多树?”
“是,”沈夜点头,“小曦一定会看到的,哥哥保证。”
“嗯!”沈曦很开心地点头,随即又问,“只是不知道……华月姐姐……还有瞳叔叔他们能不能看到呢……”
沈夜抿了抿唇,随即看到什么,柔了面容:“应该……可以。”
“咦?”沈曦因为沈夜握紧的动作疑惑,随即看过去,“啊!瞳叔叔!华月姐姐!”
“阿夜,小曦。”华月对两人微微一笑,便低头与沈曦说些什么。
瞳简单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两人见到少年相貌的沈夜似乎并未过多惊奇。甚至瞳还勾了一个笑意,过大幅度地摆了摆臂——完整的双腿和双臂,不是偃甲。
“瞳叔叔,华月姐姐,你们在这里等哥哥和小曦吗?你们要跟哥哥和小曦一起走吗?”
“是呀,小曦开不开心?”
“嗯!小曦很开心!”
走近两人又走过两人,在擦身的瞬间出言:“……你们,还是来了。”
沈夜拉着沈曦走在前面。他毫不怀疑那两人会跟在他身后,哪怕他并不想、虽然他并不想。对于这点,作为大祭司他有点不满,但作为沈夜他无奈却又有隐秘的开怀。
就像他对瞳说过的,得友如你,三生有幸。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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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步一步走着,四周一片漆黑,甚至连脚下的路都是黑的。察觉不到一丝流动的气息,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
然而他却正切切实实地握着沈曦的手,耳边是华月和沈曦欢快的交谈。瞳在两人交谈时偶尔出言,对沈曦恢复了一百年的记忆表示惊奇。
他突然觉得,这样走下去也不错。
“哥哥。”手被扯了扯,孩子用脆甜的声音唤着他,“谢衣哥哥呢?小曦也会见到他吗?还有静萍姑姑、沧溟姐姐……”
“……”沈夜缓步走着,似乎并未想好如何作答。华月沉默地等待着他的答案,而他觉得,一向不甚关心的瞳似乎也在等待着。
“哥哥想……大概不会吧。”
“啊……怎么……这样啊……”
就像听到了巫山神女和司幽上仙的结局一样,沈曦失落的语气让沈夜心里一痛,却还是耐心地解释:“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事情要做,都有不同的想法,都有不同的路要走。”
“嗯……”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华月扯开了话题:“小曦,你看,哥哥、瞳叔叔还有华月姐姐都在啊,华月姐姐教你唱歌,好不好?”
“嗯……嗯,好。”
沈夜微侧头,看了一眼垂着眉眼教沈曦唱歌的华月,轻声说了句:“多谢。”
华月身子一顿,闭了闭眼:“不必。”
他从话尾中听出了一丝颤意。
眼前那道光芒愈发亮了,沈夜想着,似乎将近轮回之井。
一首歌已经学完,沈曦拉着他的手要唱给他听,他耐心地应好,看着沈曦的眼。
稚嫩的歌声萦绕在耳边,十分曼妙。他温柔地笑着看着沈曦,心里却暗暗地嘲笑自己的天真。
怎会期待,还会遇到他?
不管是谢衣、还是初七——
都没有理由在此等他。
都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歌声戛然而止。
“嗯?小曦,怎么不唱了?”
“哥哥——”
沈夜顺着沈曦的手指看过去,竟然有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面前几步之遥,一人一伞,背对他们亭亭而立。听闻他们声音缓缓转身,在看到他们时绽开温润笑意。
沈夜怔怔地看着他缓步向前,在自己面前躬身,手中雨伞前倾,遮住滚落的雨水。
谢衣。
沈夜抿了抿唇,念过千万遍的简单二字却仿佛最艰涩的咒诀一般难以出口。
而对面的人亦只是躬身看着他,仿佛只是看着就能读出全部。
这样的对望,隔了多久?
情感太重,言语太轻。
“……哥哥哥哥,你看!雨停了呢。”
沈曦的话如同打破禁咒一般,让气氛瞬间轻松了些。
“嗯。”沈夜终于能将目光从谢衣脸上移开,看向沈曦惊喜又幸福的表情。在此一刻沈夜才觉得,似乎世上真的还有没放弃他的神只。
“呵——”谢衣收了伞,轻笑出声,“早知如此,在下便不必特意撑伞了。”
看到沈夜倏忽射来的目光敛了笑,后退半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好久不见。”
没有……称呼。
沈夜没有回答,谢衣亦垂眸而立。
身后二人更是安静。华月有些不安地交叠双手,却也只是看着两人;瞳似乎对此全不关心,连眉头都未皱,平视前方,然一贯波澜不惊的眸中却似有暗涌。
打破沉默的还是沈曦。
“你是……谢衣哥哥?”
握着沈夜的手,沈曦歪着头仔细打量面前的男子。犹豫的语气在看到后者和煦的微笑后变得更加犹豫:“哥哥刚刚还说……小曦见不到谢衣哥哥呢。”
谢衣的目光从沈夜脸上滑过。他蹲下身子,凑近沈曦:“那小曦看看,现在这里的是不是谢衣哥哥?”
“嗯……好、好像是谢衣哥哥……谢衣哥哥,你怎么换了这样的衣服呀?小曦……差一点点就认不出你了呢……唔……还是之前的谢衣哥哥好看……”
谢衣失笑,似乎有些理解沈夜被沈曦评点相貌时的心情,弯起唇角:“好,下次再见小曦,谢衣哥哥会注意的。”
“嗯!”沈曦点点头,看向谢衣,“谢衣哥哥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谢衣站起身,回答着沈曦,却是看向沈夜:“……自然。”
沈夜的视线掠过谢衣,并未做任何评价,只是拉着沈曦继续走在前面。谢衣让过华月,自然地跟在了四人身后。
气氛再次冷了下来,而华月却觉得,前行的速度似乎放慢了。
往前走了不远,几人看到一片略微宽阔的平台。地下一道幽暗的光蜿蜒流过,尽头是一个光圈,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芒。
平台处站了一名鬼差,例行公事般向一行人解释着轮回之井。他说完就消失了,只剩下几人站在原地,面前十步之外就是那道安静地等候着的光圈。
“走去那边,两魂七魄离体消散,命魂前往轮回。而你今世记忆,也将悉数抹去……”
“不、不要!”听罢鬼差的话,沈曦猛然拉紧沈夜的手,将整个身子贴在沈夜身上,“一百年来……小曦一直在忘掉哥哥,一直一直在忘掉……小曦、小曦好不容易才记得哥哥……小曦不要忘!”
“……小曦,听话……”
“不要!小曦不要忘记哥哥!就这一次,一次而已——小曦不要听话,小曦要哥哥!”
“……小曦……不要任性……”沈夜蹲下身子抱住发抖的沈曦,声音干涩又低沉,压抑着满腔的无奈,“小曦乖,先去等一会儿,哥哥很快就来,好不好?”
沈曦松开手,眼中盈着满满的水汽:“真的?哥哥真的会来?”
“真的,小曦乖,去吧。”
沈曦咬着唇犹犹豫豫地向前,不住地回头看蹲在地上的沈夜。在马上接近光圈的时候驻足,转身扑进沈夜怀里:“哥哥——”
沈夜接住孩子,僵了一僵:“小曦?”
“哥哥骗人!他说,走过去之后就什么都忘掉了……小曦不会记得哥哥……哥哥……也不会记得小曦。”
“……”沈夜抱着沈曦颤抖的身体,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地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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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瞳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沈夜睁开眼,维持着与沈曦拥抱的动作,仰头看着瞳。
在他的印象中,瞳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的笑过。他冷笑,他嘲笑,却没有过现在这样带了释然的笑。
就在沈夜的目光中,瞳点了点头,绕过沈夜和沈曦向前走去。
“瞳!”沈夜明白了瞳要做什么,猛然起身喊了一声。
瞳顿了步子,并没有回头。
“呵呵,各自珍重,有缘再会。”
他抬起手挥了挥,再未迟疑,直直地向那光圈走去。瞳踏入光圈的瞬间,莹白色光芒暴涨,几点莹蓝色的光点绕着光柱盘旋。随后光点慢慢消散,光圈回复平静,似乎那里从未有过任何事物。
华月理了理鬓边长发,低头微微一笑。
沈夜还在怔忡,华月已然走到他身侧,转身向他行礼:“我们……大约不会再见了……阿夜,保重。”
“你——”
沈夜看着她垂着眼转身,一步步向光圈走去。就在她马上就要踏入光圈的时候,沈夜轻声道:“月儿……”
华月收回迈出的脚,回头看向沈夜、皱着眉看着她的沈夜。那个她注视了一百四十多年的人,这次终于完完全全地注视着她一个人。
哪怕是在最后的最后,哪怕只有一刹那。
华月突然笑了,温柔又哀伤。她目光澄澈,注视着沈夜摇头:“阿夜,我都知道。”
又是一阵刺目的白光,莹蓝色的光点并未盘旋,而是四散开去,散入一片黑色中。
“哥哥……”沈曦拉了拉沈夜的手,“哥哥,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好难过好难过的样子……”
沈夜抱起沈曦,静静的看着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哥哥没事。”
说罢他转头,看向立在身后的谢衣。
谢衣明白沈夜的意思,却没有上前。只是右手扶胸行礼道:“……从来都是在下先行离去。至少这次,请让在下看着您离开。”
沈夜沉默地看着谢衣,后者温和地笑着,却是两人都明白的固执。沈夜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怀里的沈曦。
“哥哥……”沈曦有些害怕,揪紧了沈夜的衣领。
上前几步在光圈前站定,沈夜单膝跪地,放下沈曦,看向她的眸。
“小曦……哥哥就在后面。小曦等一下,哥哥马上就来找小曦,好不好?”
“哥哥会忘掉小曦的……找不到小曦了怎么办?”
“……小曦相不相信哥哥?”
沈曦眨了眨眼,看着沈夜坚定的目光,最后还是用力地点头:“嗯,相信。”
“好,小曦真乖,去吧。”
在沈曦的背上轻轻一推,沈夜看着沈曦保持着回头看向自己的姿势踏进了光圈,然后瞬间化为光点,围着他盘旋不定。
沈夜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很久,直到围着他的莹蓝色光点完全散尽了,他才闭了闭眼,缓缓站起身子。
“你……为何在此?”
谢衣并未回答,而是右手抚胸行礼,语气中有若有若无的叹息:“师尊觉得,弟子不该在此?”随后又单膝跪地,“……还是主人觉得,初七不该在此?”
沈夜上前一步看着跪在原地的人。一身偃师外袍,面上并无魔纹。沈夜似乎觉得这外貌实在碍眼,背过身道:“谢衣,本座问你,你——”
话语戛然而止,谢衣听到了一声压抑过的叹息:“……罢了。”
他抬头,注视着沈夜向光圈走去。少年的身影却恍然与印象中的沈夜重合,九天孤月,清冷孤傲,无法匹敌,无法企及。
幽蓝色的光点久久盘旋不息,谢衣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他愈发觉得,能担下流月城的人,果然有强大的勇气。
他只是注视着一人离开,而沈夜却见证着太多人的远离。
谢衣站起身,向光圈走去。
踏进光圈的时候,他闭上眼,任凭意识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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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的反应并没让谢夫人惊奇,或者说自他出生起,就有太多让人惊奇的举动。
而这些举动,却都是谢彦的本能。
他仿佛在温暖又狭小的地方睡了很久,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在哭,不是呼号、不是痛苦,而是宣告一般。随着他的啼哭,带了血腥味的空气充盈着他的胸腔,就在这浓重的气味中,他嗅到了一丝淡淡的熏香,混在温暖的空气中,让人感觉安定和安全。
他渐渐收了哭声,侧耳听纷杂的人声。紧张而忙乱,却都是满溢着的欢喜的,每个声音都是。
他听到低哑温柔的女声轻道:“抱给我看看。”
“哎!夫人,你看,小少爷努嘴了!呜呜……恭喜夫人……”年轻的声音带着呜咽,接着他就感觉自己被小心放在一处绵软的地方,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傻丫头,哭什么……”他听到那个女声嗔了一句,随即近乎虔诚地唤着他,“我的……儿子……”
无力的手拂过脸颊,酥酥的痒。他忍不住蹭了蹭,然后就着那温度睡了过去。
他是被饥饿唤醒的。肚子饿得发痛,皱了皱鼻子开口想说什么,听到耳中的却是清脆的啼哭。
“哟,小少爷饿了,来,乳母在这里。”
温软的触感和诱人的奶香让他几乎想要狠狠抱住吸吮,却仿佛脑中在抵抗这种本能,让他闭着眼向相反的方向施力。
“小少爷,在这里啊。乖乖……”
被抱得更紧,他忍着那种觅食的冲动,更努力地向外挣着身子。
婴孩就应该这样啊。
不,不行!
脑中两种声音交战不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抵抗被哺乳,亦不知如何才能离开这种困境。他猛然睁开眼,眼前是朦朦胧胧的光晕。无奈中,他挣着身子,放声大哭起来。
“这、这……夫人,小少爷不肯吃奶怎么办?”
“抱过来给我。”
温软的怀抱让他更感觉温暖和舒适,却依旧在抗拒着不愿动作。
脸上滴了温凉的水迹,划过腮,又被小心地擦去。
“儿子……”
他看着眼前的妇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却能感受到那种近乎低微的祈求。
是自己的拒绝伤了人?
是不是不应该拒绝?
懵懵懂懂间,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伤了别人的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似乎有东西在指示他该对各种事情做何种反应。
闻讯赶来的谢老爷带来了掺着蜂蜜的羊乳。
“羊乳腥膻,这么小的孩子……”
“唉……夫人还有他法?”
“罢了……”
象牙的小匙,浅浅的一层羊乳送到唇边,被饿坏了的他一口吞下。
“吃了!吃了!小少爷吃了!”
“唉……这就好、这就好……”
比之生而拒乳,谢彦出生当日睁眼,满月会笑,百日似乎能听懂人语便只做早慧之想。
而不到七月,他一声奶声奶气的“娘”,就让谢家二老都含了泪。
谢彦看到两人流泪,歪了歪头,弯着眼睛替他们抹泪。他自会笑之后就时常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那么温暖,似乎任何艰难都会在他的笑颜下消融,让看到的人都感到安然幸福。
被唤过表字的那天,他在梦里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只有一个孤独的背影,骄傲、孤独又执着地走着,距离他很远,远到似乎遥不可及。他只能看着追着那个人的背影,忽而想哭、忽而想笑、忽而想叹息。
第一次他从梦里醒来发了好久的呆,连谢夫人拿着他最喜欢的木头小鸟逗他都不理。谢夫人以为他被什么魇住了,抱起他拍着哄:“彦儿,破军,笑一笑,笑一笑。”
他倏忽回神,对着妇人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看到妇人瞬间从唇畔笑到了眼底,发自肺腑的开怀。
他突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他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够追上梦里的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对着他微笑、亦让他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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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的。
谢三老爷把儿子从车里抱出来,酒气和寒气逼着谢彦狠狠打了个喷嚏,他呵呵笑着,抱着儿子看向少年:“我早就知道你的那些钻研,只是二哥一心栽培你科考,倒是拖了这么久。”
章三
除了偶尔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反应,谢彦便如任何一个平常的孩子一般长大了。梦中的背影依旧夜夜出现,他似乎已经习惯追着他、看着他、念着他。仿佛百年间他一直在仰慕那个身影,却怎么也追不上;仿佛百年间他一直只注视着那个身影,却怎么也看不透;又仿佛百年间他一直在逃离那个身影,却怎么也忘不掉。
醒来后,他总是不记得这个梦。只隐隐记得有什么人,他一定要见到,要追上他、看着他、陪着他,直到他所能企及的永远。
自谢家家主至扫洒仆从,全家对谢彦的疼爱溢于言表毫不掩饰。而他也不负众人所望,一日日平安喜乐地成长。他性子极好,只是过分的亲近会让他皱了眉头,待他会说话后,就会推着凑上来的手,脆生生地说:“不要。”
转眼便是谢彦的抓周礼。
谢家自然对他极为关注,谢家二伯特意赶了几个月的路亲自来长安,并上了一方上好和田墨玉的印章做添。家中各人都赠了些物事,莫谈其他,便是最寻常的儒释道经,都是寻了白麻纸版熏过香的上品。
他生辰在正月初七,现下尚未过年,只是二伯一家赶来团聚自有接风团圆宴。谢彦行七,平辈中除却他,最小的二伯家的幼女也已满十三。两位伯父都有二子一女,独三房仅他一子。而他仅以辈字为名,故家中长辈多唤他表字,或以序称呼。
谢彦第一次见过二房家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称赞。他撑了半个多时辰,最后还是在二伯怀里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听到喧哗声极为模糊,而他正躺在一张软榻上,旁边坐着一名少年。
谢彦想起来,这个少年似乎是二伯家的次子,他的四哥。少年见他醒来丢开书,看向他的眼神极为复杂,似乎在努力压制着对他的喜欢和亲近,带着些不甘和自嘲。
对着那清澈的眼神,少年转了头闷声道:“父亲嘱咐我带你看些新奇东西。”
家丁自不会拦着两位小少爷去偏房看玩物。甚至怕两人着凉,赶来点了个火盆。少年只微微点头,谢彦却笑嘻嘻地说了句:“多谢。”
少年看向弟弟的眼神有些吃惊,孩童却没理他,只是摇摇晃晃地爬上凳子,瞪大了眼睛摸着那些玉石珠宝,面目有赞叹之意。
少年突然就觉得有些不愉,起身抱了孩子:“你倒做的一副好样子。你可知何为玉、何为石?哪些玉石可雕、何种石料堪用?”见到谢彦茫然的样子,少年突然泄了气,喃喃道:“虽说你这般小……却是三叔长子可担家业……”想他与一个未周岁的孩童置气,自嘲一笑,把谢彦放下了。
谢彦不知道少年的叹息是为何意,索性不理,只是一个人继续看着那些玉石珠宝。待看罢桌上玉雕后,又看到墙角垒了几块乱石,隐隐觉得有些异处,忙伸手去拽少年衣袂,手指着屋角:“那、那……”
少年抱起他走过去,看到谢彦仔细把手贴了上去,细细摩挲。他心感奇异,亦细细查的那块石头,随后夺过石头向屋外走去。待至门口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眼依旧坐在地上的孩子。
“把七弟抱回屋里……我有一事要去禀告父亲。”
次日家宴,谢家家主向众人宣布,二房次子将留于长安,向三房学习木石经营。
这是变相的宣布要将三房家产交在二房次子手里了。除却三位当家与三房夫人,就是二房的夫人也讶异地看向谢家家主,不知他为何会做这种安排。
谢彦坐在母亲怀里,接受到了许多带了同情和质疑的目光,他抬头看向母亲,却得了一个安抚的笑。
少年站在床边看着谢彦,从袖中掏出一个雕刻精致的玉佩放在他手边:“七弟……果然不同凡响……若非七弟,这块灵玉便被父亲误作劣石遗留了。”
小孩子咿呀着握住了那块玉,又阖起眼,一副沉吟的模样。那颗石头乃谢家二房一路北上,行至巫峡时自江边所得,只随便捡来做了压箱毡的坠角,却不曾想,竟会是一颗稀世灵石。谢彦也并非懂玉石,只是隐隐觉得那石头极为熟悉,手贴上去后身体里流动着温暖的气劲,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谢三老爷把儿子从车里抱出来,酒气和寒气逼着谢彦狠狠打了个喷嚏,他呵呵笑着,抱着儿子看向少年:“我早就知道你的那些钻研,只是二哥一心栽培你科考,倒是拖了这么久。”
“可是七弟——”
“破军还小呢,谁晓得他日后有什么念想。”他看了看沉静地攥着玉佩的孩子,满脸疼宠,又转头笑着看少年,“你别怪三叔偏心自家儿子,找侄儿来当苦力就好。”
少年怀里不容分说地就被塞进了一个带着奶香温软的小身体,他看着谢彦弯着的笑眼,喃喃道了声:“七弟……”
谢彦笑嘻嘻的,手里抓着那玉佩,看着少年:“多谢……四哥……”
少年看着怀里的孩童,慢慢也绽开了笑。
虽非同胞兄弟,到底有相似血脉。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笑得同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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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无几日便是谢彦的周岁生辰。
仗着他性子好,清晨就被从睡梦中摇醒,套了一身红缎袄。头年的新棉花絮得厚厚的,轻快又暖和。衣兜是金银线绣的虎头纹,配上同样的虎头鞋、虎头帽,还有两缕细软的额发露出来。谢彦对这身穿上之后束手束脚的衣服虽不满亦无太多反抗,只是无奈却乖顺地任他们动作。三位谢夫人领着最可心的五六个丫头好一通忙乎,直把本就无比惹人喜欢的模样推到了极致。
待巳时初刻上锦席的时,谢彦并没有一贯的笑,而略微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丫鬟附上解释说小少爷不喜欢这身装束,又被夫人们狠狠亲了几下,想是羞恼了。
她自然忍下了那句,我们几个帮小少爷穿衣的,也僭越地
捏
了捏太过喜人的脸。
锦席是厚实的暗红色毛毡,孩童爬行打滚都不会硌痛了身子。上面满满当当的抓周物什,都是精致小巧。莫说孩童,就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大人亦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彦被放在了锦席一边,他摇摇晃晃地迈了一步,接着就摔在席上。观礼的众人都暗自抽了口气,却看到他只是扁了扁嘴,就努力撑起身子,向前爬去。
一时间赞美不绝于耳,谢彦却不管不闻,似乎看中了什么。
他首先盯着的是一支玉簪。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似乎在做什么决定。众人屏息看着,谢老爷面色有些不好,谢夫人却一脸好笑地看着儿子。
谢彦仔细琢磨了很久,最后摸了摸腰上的玉佩,还是丢下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赞起他日后为正人君子,不爱美色。
坐在锦席上左右看着,谢彦第二个看中的是木剑。那是他父亲亲手所做,选了上乘的乌木,细细雕出纹路,再精心打磨掉每一根木刺,护手用薄薄的乌金裹了,精巧却又大气。他伸手摸了许久,眼神发亮,一把抓住怎么也不松手,小脸上到现在才露出些许笑意。还未等父亲将他抱起来,谢彦一转身,又抓了一把同是他父亲所做的木弓,仰头展开温和的笑。
“哈哈!好!好!好!”谢三爷一把抱起儿子,连着说了三声好。仿佛谢彦真如众人所说,志向远大,定国安邦。
然而这些事情日后如何,现在所有人都不可得知。
甚至自他带了玉佩之后,之前奇异的梦境也少了极多,渐渐行止与寻常孩童无异。一日日过去,谢彦从婴孩长成稚童,长相愈发讨喜亲人,性子也愈发鬼灵精怪。
自他方学走路时,便一人摇摇晃晃蹭进厨房,还会自己挪了小板凳踩着去够灶台。一锅鸡汤炖的清香扑鼻,旁边瓷罐里的佐料摆得整齐,好奇的孩子左手抓一把盐,丢进锅里,很快就融得不见了。眯眼一笑,右手再抓把糖丢进锅里,又不见了踪影。于是左一把右一把,等到两个小陶罐见了底,心满意足的谢彦这才挪下了灶台,走之前还没忘把板凳移了回去。
于是当天晚上,谢家三房没喝上汤。
待谢彦行动利落了,家里的庭院已经被他转了个遍。扯着爹娘要求东拆个栏杆西架个支架,还有一日午睡醒了,非要搭个梧桐架。若不是丫鬟拦着,简直就要拎着比他还高的斧头亲自上阵了。
“破军,你搭架子做什么?”
“娘,我梦到一只黑色的凤凰,尾巴尖儿是金色的,好漂亮。爹说,凤凰要在梧桐上睡的。”谢彦搂着斧头笑得一脸向往,那笑靥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融了。
“夫人,您看……”
“唉……随他吧。”
之后二伯听说了,送给他一只极为罕见的黑色孔雀。谢彦喜欢的不行,日日亲自调了饲料去喂,但不过五日那孔雀就奄奄一息。从此他再也没养过活物。
待他五岁时,谢家老爷没忘记抓周的木剑木弓,拎过最近天天往城里溜达的儿子抱在怀里,问要不要请师父学武艺。
“我要学偃术!”手里攥了今天新得的刻刀,谢彦眼睛亮闪闪的,“爹,木石堂教偃术,破军要学。”
“破军啊,你不想学武艺?你看,可以用上爹给你的木剑和木弓啊?”
“唔……”谢彦看了一眼时刻不离身的木剑,犹豫了一瞬,随即又绽开笑,“这是乌木和乌金呢,做偃甲也能用上。”
这点微末的要求自然不在话下。而至此,若家中桌子折了、床榻塌了或是椅子突然多了几个轮轴,不作他想,定会是谢家小少爷,谢彦、谢破军。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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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男人认为自己是在怀念未曾谋面的娘亲能让他好过一点,就让他这样认为吧。沈夜透过窗户看夜色中躬着身子劈柴的男人,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在他情绪杂乱的时候他就会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仿佛是想理清掌握着的线索,解答自己的疑惑。
沈夜慢慢攥起拳,复抬起头看向月亮。他喜欢看月亮是因为不知何时起,梦里渐渐出现一些身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到他们都穿着极为厚重繁复的白绿色外袍。那些人似乎是在月中建城,而每个人都担负着沉重的责任、隐藏着无穷的秘密。那些责任和秘密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却没有办法从中解脱,亦不能向任何一人诉说,只能背负着那些走向没有选择的绝路。
沈夜能从梦中体会到那种深沉的悲哀、无奈和疲惫,仿佛他就是其中的一员,甚至是背负最多的那个。梦里他听到有人唤他“阿夜”,有时是冷静且沉稳的,看透世事的淡然;有时是清冷又不容置疑的,却带了隐隐的自嘲;有时是温柔而哀伤的,深藏着爱和痛。梦醒时分,他还能记起萦绕耳边的呼唤,却不知该用何种声音回应。
他们……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这样熟悉?和我……是什么关系?
“夜儿。”
男人进门的声音唤回了沈夜游离的思绪。他站起身,接过柴火去放。
“卖了这批毛皮就能攒够束修,夜儿想不想去学堂?”
沈夜身子一怔,手里的木柴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笨小子!”男人笑着上前,蹲下跟他一起捡木柴,“爹早就打听过了,村口的老先生是告老还乡的学士,教着几个闺女小子念书,束修收的不多。左右你干不惯农活,性子安安稳稳的,念出个状元来也算给爹争气了。”
沈夜垂着眼看着木柴上的纹路,最后握起拳,极认真地应:“是。”
秋日正是农忙的时候,男人清晨只匆匆把沈夜领去了学堂就去帮工了,留下沈夜一个人站在院门。
“既然到了,还不进来?”
沈夜踏进小院,堂屋极光亮,整齐地摆了三列五行矮桌。正前方是一张长桌,桌后挂了幅孔子像。
先生一身儒生长衫,须发尽白,打理得一丝不苟。搁了手里的书卷抬头看向沈夜:“来得还算早,先行拜师礼罢。”
待到卯时,学堂里剩余的孩子陆陆续续到了,皆向先生行了礼,各自找位子坐下,眼睛却都打量着正在描红的沈夜,趁着先生转身的功夫窃窃私语。坐在沈夜后面的孩子戳了戳沈夜的后背,却被他冷冷地瞥了一眼。
卯时二刻开始上新书,教的是太公家训。先教读,再教背,然后一个个查背昨日的功课,背不下的和记错的就在手上打几板,罚站一刻钟。
先生一圈走下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挨了几下。走到沈夜面前时先生要略过去,他却自己站起身,把方才刚描的十句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不错,一字不差!”先生极其开怀,捋着胡须笑,“孺子可教也。”说罢他用戒尺点了点沈夜的肩,示意他坐回去。
屋里的孩子们投过去的目光有羡慕也有嫉妒,刚刚被沈夜忽视了的孩子已经不屑地哼了一声。沈夜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坐下看着今天的内容,微微皱起眉。
先生走回长桌前,开始讲昨日十句话的含义。沈夜却一直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沈夜。”
被点名的人愣了一瞬才回神,发现先生已经握着书站在他面前。
“我方才讲的是哪句?”
沈夜看着面前一片空白的纸,无可应答。
“伸手。”
三下板子敲在手心,沈夜抿紧唇,听到身后的孩子的窃笑。
讲完了十句话先生就放了他们回田里帮工。毕竟是庄户人家,只是为了认个字、明个理,到头来还是要回田里搭手。
“沈夜,你留下。”
沈夜应了声是,余光看到后座的孩子飞快地朝他做了个鬼脸,把书袋往肩上一甩跑出了屋子。
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来看向侧头不语的沈夜。半晌,缓缓道:“沈夜,你方才在想何事?”
对上老先生那双眼睛时,沈夜觉得自己完全无从匿迹,恍然间面前的老者与梦中见过的一人有瞬间的重合。他隐约觉得曾经有人也这般清晰地看透了他,甚至更为明了。不管是对着那人还是这位老者,自己都能略将心中所想吐露一二。只是除此之外,两人却又似乎全然不同。他定了定神,将疑惑一五一十地诉了:“先生,今日背下了这些,最后能记住几成?记下了,有用的有几成?有用的,最后我能用到几成?”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了然地笑了:“你有这样的思考很好。但万事不可急功近利、不可投机取巧。莫要待到用时,方恨所读不足。”说罢点了点头,“你且随我来。”
沈夜略有疑惑,却乖顺地随他进了内室。书卷古籍汗牛充栋,分门别类标得整理。
老先生满脸感慨地抚过架上书卷:“老朽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搜得这些珍卷……沈夜,你若是觉得蒙学之书太过浅显,不妨就来此翻阅。想你不愿令人觉察,若有不明待课后留下问询。”看到沈夜讶异表情,先生继续道:“你可觉惊讶?呵,平日见你多做沉思之态,今日听你疑惑更是明了。沈夜,凡事需多与人交流,若非如此,只怕会起间隙隔阂,所伤最深定会是你至亲至爱之人。”
至此,沈夜方仔细打量那位先生,随即后退一步认真行礼:“是。”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12
level 13
章五
自从被允许翻看老先生的藏书,沈夜每日都会在先生放了之后多留一两个时辰。先生涉猎极广,而越是古籍他越是觉得熟悉。但也仅仅是熟悉,并记不起其中内容。
种种事情让沈夜深感疑惑,平时怔神的时候也多了。不论是在学堂休息时还是去田里帮忙,只要有了闲暇皆翻看着书卷,似乎要从熟悉的读物中寻找出蛛丝马迹。一同去学堂的孩童对新同伴有好奇,沈夜却只觉得搅扰,并不理会。加上过于懂事沉稳的性子,沈夜成了村里长辈教育自家孩子的标准。愈发让他们看沈夜不顺眼,渐渐地将他独立出来,倒是遂了他的愿。
今天带出来的是一卷《偃甲谱》,据先生说是长安木石堂印制的偃术启蒙之书。先生觉得新奇就收了一本,却一直没动过,倒是被沈夜翻了出来。
沈夜略略翻了两页,首页便是一只偃甲鸟,熟悉的感觉比之前看过的任何一本书更为强烈。甚至他几乎可以说出那只鸟翅上用了几片软木、足上打了几根铆钉。这种感觉让他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兴奋并且不安,似乎他就要接近真相,却又害怕真相的残酷。
怀着这种强烈的矛盾心情,他去询问了先生。先生借过图谱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笑着摇头道:“惭愧,老朽虽收此书,却未涉猎偃术。而老朽所知,此术非常人所学,除却工巧,亦修灵法。老朽所知可教此术者,不过长安木石堂。汝若欲修此术,恐要北上长安。”
沈夜应了,躁动的心这才慢慢平歇。
长安……与此地相隔数百里,他如何前去?
因今日并无解惑,沈夜只挑了书便出门了。他觉得自己这些凌乱的记忆似乎与“偃术”有关,虽不可学,好歹有一书在手,聊作慰藉。抬头见天边隐有乌云似乎将要变天,他裹了衣袍加快了步子。
田边已经收过苞米,家家户户忙着在自家搭柴垛、搓苞米,比起前几日热火朝天的大田清冷了很多。沈夜沿着田边的土路走着,远远看到几个孩童蹲在田边,似乎在搓泥球。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往旁边让一让,就看到几个孩子见到他立刻起身朝他走过来,手里还垫着土块泥球。
带头的那个正是学堂里坐他后面的孩子,似乎是村里木匠家的儿子,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王。据说先生的戒尺就是他爹做的,也最多的用在他身上。
眼见着那个孩子走到自己面前了,沈夜不得不开口:“你们要做什么?”
“管你啥事?”从小在村里疯跑的孩子比沈夜足足高了大半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全是不满,“你不就仗着先生喜欢你?告小状算什么本事!”
沈夜皱了皱眉:“我没有。”
“哼,每天放了学都是你留下来。不是你告的,先生怎么知道是我烧了他的戒尺?敢做不敢当,没出息!”
那句“敢做不敢当”格外刺耳,沈夜语气立刻变得冷了:“我说了,没有!”
“沈夜就是个告状精,天天窝在家里缝东西!”
“闭嘴!”沈夜皱起眉喝了一句,却并没有太大的效果,反而因为他高声的反驳引得孩子们动起手来。他想挣脱出去,却因为力气不够、加上独木难支,反而被推来搡去,狼狈不堪。
小孩子们起着哄,似乎终于找到爹娘口中那个“人家沈夜”的缺点,可以证明自己比他强的多。一团乱中沈夜怀里的偃甲谱被挤掉,瞬间就被人踢开,落进泥地里。
“滚!”沈夜在急怒之下爆发,推开身前的孩子,跳下田地去捡那本书,仔细地拂去上面沾着的泥土。他猛然站起身,瞪着面前已经围过来的孩子们,无意识地举起右手。体内隐隐有温热气劲滚动,指尖上一阵热度,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这个攻击动作只是下意识的,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孩子们本来警惕地看着沈夜动作,等到发现他只是举起右手就茫然地站着后炸开一阵哄笑,然后围上前踢打。
一片混乱中,沈夜只能狼狈地顿下身子抱着头,把那本书紧紧地护在怀里。
沈夜进家门时,烟囱已经升起了炊烟。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听到他的脚步笑了句:“一场秋雨一场寒,夜儿没淋雨吧?”
“嗯。”沈夜一身是泥,脸上青了几处,他脱了外袍,看到胳膊上也有淤痕,想腿上也应该不少。这种毫无反抗能力的感觉让他屈辱又愤怒,却只是咬紧了牙,揉着那些伤。
“今儿怎么——”男人笑着回头,随即愣在原地,眼神一寒,快步上前,“夜儿,谁欺负你了?”
“没事。”沈夜从男人手里抽回胳膊。
“被打了?”男人语气冷静,看着他泄愤一般搓着衣服上的泥,“夜儿?”
沈夜不答话,眯起眼盯着盆里的衣服。
“夜儿,明日随我去练功,我教你武艺。”
“我……想自己解决。”沈夜没有抬头。
“你?”男人哼了一声,“你能解决还会伤成这样?明日随我练功,我儿子,岂能一点功夫都不会,任人欺负?”
这句话让沈夜巨震,手上动作慢慢放缓了。
男人以为他听进去了,又说了一句:“夜儿,你一定要学好功夫!”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沈夜丢了手里的衣服,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男人,一字一字地说:“我,给你丢人了吗?”
男人惊愕,并不知道沈夜为何会这样说。他看着沈夜握紧拳,眼神竟然是愤恨、倔强和疼痛,似乎被伤得狠了的小兽,在颤抖着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男人一时间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时,沈夜已经夺门而出。他只能看到木门因为太大力的推搡而微微摇摆着,吱呀作响。秋雨被呼啸的风吹进屋内,眨眼间就打湿了门槛。肆虐的秋风将屋内的温暖彻底吹散,透彻心底的冷。
“夜儿!”男人被冷风一吹才清醒。一贯冷静沉默的儿子,居然顶撞了他然后跑进了秋末的冷雨中。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13
level 13
章六
又一年草长莺飞,谢彦学偃甲也进入第三个年头。
木石堂的师父们对这个孩子的偃术天分啧啧称奇,而谢彦对此也十分得意,所以泡在自己偃甲房的时间与日俱增,简直可谈废寝忘食。
当然,自他学会了用灵力驱动偃甲、再不复简单木片拼插的木甲之后,失败品的杀伤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谢彦!”
窗外一声怒喝让谢彦缩了缩脖子,手上一滑,似鸟非鸟的东西整个炸开,溅了满屋的碎木片。还没等他觉得可惜就觉得后领一紧,被揪出了屋子。
门口的丫鬟见小少爷又被抓了包,忙上前帮着两人拍衣袍上沾着的木屑。谢老爷瞥了一眼鼓着腮的孩子,皱了眉头压低声音:“收拾干净了来书房!”转身离开前顺手拿掉了刚刚飞插进自己辫子里的半片木片,只剩下心疼自己偃甲鸟的孩子撅了嘴。
谢彦进屋的时候已经打理整齐,躬身行了个礼:“爹。”
谢老爷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破军,你整天摆弄你那些木片木块,书背了吗?”
谢彦吐了吐舌头,抬头一本正经道:“爹,是偃甲,不是木片。”
“好好好,就算是偃甲——爹问你,先生上回上的书,你可背下了?”
“呃……”谢彦转了转眼睛,笑嘻嘻地开口,“那个——”
谢老爷一看儿子一脸狡黠的笑就立刻开口打断了他未出口的狡辩:“‘俱怀逸兴壮思飞’,下句是什么?”
“唔……”谢彦托着下巴,脸上带着像模像样的思索,“愿逐月华流照君……”
谢老爷哼了一声:“那‘抽刀断水水更流’呢?”
从爹爹的脸色看刚刚的回答好像不对。谢彦眨眨眼,犹豫道:“愿逐月华流照君?”
“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人生在世不称意’,下句?”
“愿逐月华流照君!”
谢老爷看着儿子一脸笃定神色,简直哭笑不得:“你就记住这一句了是不是?”
“还有‘此时相望不相闻’。”谢彦抓了抓脸,“不过好像是上句。难不成是这句?”
“胡闹!”谢老爷拍了下桌子,见谢彦扁起嘴又放软语气,“爹不反对你学偃术,但是寻常课业也不可落下太多。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了。”谢老爷板着脸重复,“每次都是这句。去,把《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抄三十遍。没抄完不许吃饭、不许做你那些偃甲,听到了吗?”
“啊?”谢彦笑嘻嘻的小脸瞬间就垮了,小声讨价还价,“十遍不行吗?”
“再多说,日后别想再用木料!”
“啊?知、知道了……”
直到晚膳谢彦都没有从屋子出来。谢夫人等到戌时末刻,最后还是唤了个丫头,捡了三样精致的点心,向谢彦的屋子走去。
还没走近屋门,远远就听到门口的丫鬟樟儿极大声的咳嗽了两声,随后屋里一阵乱响。谢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绣衣,推开门:“行了,别藏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娘看看。”
“嘿嘿……”谢彦没接话,把能同时架三支毛笔的架子塞到坐垫下。随后才从凳子上跳下来,晃着娘亲的衣袖,“娘,你怎么来了?”
“娘听说你被罚了,给你送点点心。休息一下,明儿再写吧。”
谢彦抓了块酥饼往嘴里送:“爹说,抄完前不许吃东西。”
“那你还吃。”谢夫人嗔了他一句,替他抹脸上的一点墨痕,“破军,你就这么不喜欢背书?”
“唔……也喜欢……”谢彦咽了一口点心,“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这样的句子,再多也是记得的。”
“你才多大,哪里懂这些意思。”谢夫人掩了口笑。她还能不知这个宝贝儿子,天天满心思都是偃甲、偃甲。就说他今年大了,能自己住了一间屋子。谢老爷特意拨给他两个丫鬟两个小厮。谢夫人让他自己给他们取名,谢彦眼睛转了一转,干脆地开口道:乌金,玄铁,香樟,铁梨。
四人面面相觑,道谢领名前却被哭笑不得的夫人拦了。在儿子额头上点了一点,谢夫人最终还是依着他的意思略改一字:金安,玄安,樟儿,梨儿。
谢彦却认真地站起身,推开窗看着外面的月亮:“我知道这句的意思……不论是谁,都能看着同样的月亮。离着很远的人,也能从月色里感受到别人的思念吧。”
“哟,破军在想谁?”谢夫人抚着儿子的发,一脸慈爱地笑,“莫非是想你二伯了?嗯,二哥二嫂确实离得极远,也许久未见了。不知过得如何……”
谢彦想要反驳,却看到母亲一脸牵挂模样,最后还是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不是啊……谢彦在心中轻叹。这些年来,梦里一直一直在向前走的背影淡了。却渐渐起了离奇的念头:他极盼望于月中建城,悬于九天。中有繁花秀木,四季如春。若真能如此,他定要倾尽所有,护那城池周全。
他知自己无法以一人之力达成,亦觉得自己想法太过离奇。却隐隐觉得,似乎有人能懂他所想,甚至那人也怀着这般心思。
于九天之上建一座城池,安乐平和。
谢夫人伸手掩了窗,推了推怔神的孩子:“好了,或许明年二哥便能再来呢。破军可要好生将身子调养好,仔细夜风吹着。”
“孩儿身体好着呢……”谢彦扁了扁嘴。
“唉……那你还总是这样怕冷。也是你爹,没满月便抱你出去,到底是着了凉……”妇人叹了两声,见孩子又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嗔一句,“好了,娘不唠叨你了,快去安歇吧。”
“嗯!”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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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伤痛会造出怪物 :此时相望不相闻,一枝红杏出墙来
2015年05月07日 13点05分
level 13
替儿子掖过被角道了晚安,谢夫人出门后在屋外又驻了足,听着屋内谢彦带着笑意的顽皮声音:“樟儿姐姐帮我把笔架收一下,明儿再抄三遍就够啦。”
她失笑,随即又听到:“梨儿姐姐,今儿能再讲一遍嫦娥的故事吗?”
“少爷喜欢,梨儿就讲。”
“嗯!”
她竟然不知道儿子这样喜欢月亮。
“从前有个哥哥,名字叫嫦娥……”
待梨儿哄睡了听完故事的谢彦出门时,才发现谢夫人竟然一直站在门口未动,面上表情变幻不定。
“夫、夫人……”惊愕的梨儿慌忙行礼,抬头看到一脸沉吟的谢夫人微微颔首。
“莫要吵醒破军,梨儿,跟我来一下。”
在位上坐了,谢夫人看着立在堂下垂首的丫鬟,叹了口气:“梨儿?”
“夫人……”
“唉……并非怪你,只是想问问你。你说于破军的那个‘嫦娥奔月’是怎么回事?”
梨儿抬头,犹豫片刻出言:“实在……不是梨儿信口胡编贻误少爷,夫人请明察。”
甫得知小少爷喜欢月亮时,梨儿问过小主子,是否要听月亮的故事。
谢彦从窗外的月亮上收回目光,绽开一个明朗的笑,给了肯定的答复。
当夜睡前,梨儿伴在床边,柔声给谢彦讲“嫦娥奔月”。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名字叫嫦娥。她想长生不老——”
“梨儿姐姐,为什么是姑娘啊?”
“因为……”
“只有姑娘想长生不老吗?今天金安生辰,梨儿姐姐还祝他长命百岁呢。”
皱起的眉头和微嘟起的唇让梨儿简直想捏一把,忍不住就想顺着他的意思:“呃……那依着小少爷的意思?”
“是嫦娥哥哥呢!”谢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破军梦里梦到过,肯定他就是梨儿姐姐说的人。他会在天上飞来飞去,是最厉害的。”
“好……”梨儿点了点头继续道,“嫦娥——咳——哥哥,想长生不老,于是偷吃了丈——呃——从王母娘娘那里偷来的长生不老药,飞上了天。”
她说了一句,就看到谢彦又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偷来的啊……嫦娥哥哥在地上,王母娘娘在天上,他怎么才能偷到啊?”
“这——小少爷您觉得——”
“肯定是他本来就有法术,能从人间飞到天上。”
“嗯,对。”梨儿顺着谢彦的话继续,“嫦娥哥哥成了仙,飞到了天上。住在了月亮上的广寒宫里——”
“唔,这个名字不好。”趴起身的谢彦摇了摇头,“叫……流月宫好不好?”
“好……嫦娥哥哥住在了流月宫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桂花树。里面有一个人,因为自己心心念念要修仙,被玉帝罚天天去砍那棵桂花树,他就是——”
“嗯!桂花树撑着整个流月宫,所以如果那个坏人砍倒了桂花树流月宫就塌了,嫦娥哥哥要打跑那个坏人!”
梨儿揉了揉额角,努力顺着谢彦的话接下去:“呃……是……所以、所以嫦娥哥哥很孤单,一个人呆在流月宫里,还要……打那个坏人。于是每年的中秋节,月亮最圆的时候,嫦娥哥哥就会下凡间来,抱回去一只玉兔——”
“嫦娥哥哥孤单为什么要养玉兔呀,兔子又不会说话,应该捡个小娃娃陪他啊。”
梨儿看着瞪着眼睛的谢彦,想着已经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故事,索性笑着逗他:“是,嫦娥哥哥捡回去一个小娃娃,就是小少爷啊。”
谢彦笑嘻嘻地点头:“嗯!我能跟他说话、陪着他,还会做偃甲鸟、偃甲兔子,帮他一起打坏人、保护月桂树……嫦娥哥哥就不会孤单了。”
梨儿拍了拍谢彦,哄道:“是,小少爷最有本事了,少爷睡吧,梦里就有嫦娥哥哥来接你了。”
谢彦却睁着黑亮的眼睛问:“嫦娥哥哥长什么样子?破军怕认错。”
“这……嫦娥哥哥很美——咳——很英俊,穿了一身白色的袍子——”
“是黑色的!”
“呃,好,黑色的袍子,头发长长的——”
“还卷卷的!”
“……是。还卷卷的,袖子上有银线绣的祥云——”
“应该是金线绣的桂花树叶!”
“对对对……嫦娥哥哥就是少爷说的这样……”
“嗯……”谢彦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嘴里还喃喃道,“嫦娥哥哥……”
一夜好梦。
梦里他似乎见到了那个黑袍之人,唤他:“破军。”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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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这章笑不停了... ..
2014年01月20日 12点01分
23333333救命笑死
2014年02月10日 15点02分
笑抽了…………
2014年02月12日 10点02分
哈哈哈哈 好萌
2014年03月15日 15点03分
level 13
许久不曾梦及的人物再复出现,谢彦略有惊奇。起身时,他觉得周身萦绕一股暖意,由以腰侧悬挂玉佩处最甚。那玉佩还是周岁时四哥送与他的那块,他自佩戴后夜中梦境减少,现在却仿佛突然开窍一般找回周岁之前追逐那背影的心态。直至醒后许久,谢彦才发觉自己在昨夜梦境中距离那人极近,似乎伸手就能碰触;却又离他极远,似乎永远也不能伸手去碰触。
谢彦摘了玉佩仔细端详,玉佩与掌心接触后微微发热,有温热气劲源源不断自掌心进入经脉,不多时竟感觉身体微微暖了起来。谢彦心里一动,盘膝坐下,引导体内灵力行小周天。只消片刻,他额上便沁出细密汗珠,却让他心中暗喜。
木石堂中所制偃甲皆以灵力驱动。谢彦自测试时便被先生察觉有强大灵力,但无论如何教习都不可为其自由支使。他亦去问过太华山相熟的道长,道长也只是掐算后笑叹道灵力强弱如同相貌妍媸,乃上天所定,不可更改。你虽身蕴强大灵力,却似乎屡处受桎,运转不得万一。
谢彦本不信,调息时却诸行不顺,无奈下平日偃甲也只能将灵力缓缓引出,颇有不便。今日灵力竟是几年来首次运转通畅,有豁然开朗之感。不知为何突然顺畅,谢彦起身走出船篷,想向二伯讨教一二。
谢家二伯听明来意后,伸手接了那块玉佩。入手沁凉,与寻常玉石无二。二伯看谢彦恭敬模样,只觉得是他错感,又不好直接点破,叹口气:“或许二伯只是红尘中人,而破军颇有仙缘。”他指着对岸隐在云雾中的山峰道,“那座山便为巫山——破军可记得巫山神女出处?”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然也。传闻巫山神女乃炎帝幼女,颇为疼宠。神女喜爱巫山风光,屡屡私逃滞留于此。无奈天妒红颜,神女无端缠绵病榻。炎帝乃医药之神,却不得医命。神女终于香消玉殒。炎帝怜惜幼女,为其在此修神女墓。炎帝神力高强,久而久之,使得巫山草木土石皆有灵性。其草多灵药、其木多佳材、其土多肥沃、其石多灵玉。而破军这块玉佩,便是十年前自此处得石所琢,其中蕴含灵性。玉多养人,此玉又为上品,大抵被故里灵气所醒罢。”
谢彦仔细听着,最后惊奇道:“那依二伯所说,炎帝神力所化灵玉可镇守破军灵力,莫非破军亦为神农部族人氏?”
谢家二伯看了一眼谢彦,哈哈大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上古之事你我区区凡人如何察闻?况且族中一不修道、二非仙神,何来神农部族一说?神农灵力更是无稽之谈。”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22
level 13
男人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沈夜正在月下练剑。链剑展开五尺,如灵蛇长链,在月下反出危险的光。沈夜身侧十步以内皆无草木石砾,男人抄手观望,眉头渐渐皱紧。自地上捡一树枝觑机刺入,只一拨一挑,就见沈夜足下微乱。再复转腕压上,沈夜就身形一拧,剑险些脱手,一个侧跃避开。
“夜儿。”男人叫了他一声,语气带了三分责备。
沈夜低头,闷声不响地收剑。男人看着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沈夜,清了清喉咙:“有啥事不痛快?”
“……没事。”沈夜摇了摇头,还剑入鞘,“爹,天晚了。”
“嗯。”男人点点头,又多说了一句,“有事还是要趁早说。”
沈夜沉默片刻,出乎意料地点头:“是,知道了。”
旁边床上的男人呼吸已经绵长均匀,沈夜却翻覆睡不安稳。他回忆着白日自己与谢彦争执的画面,自己都有些不解为什么听到他与自己认识不同就会那样气恼。似乎觉得,他生来就应该与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做出同样的考虑。不可背叛、不许有异。
怎么会呢……有钱人家的小少爷,本就跟自己所思所想不同。而自己最后那几句话,是否也有些重了?
谢彦自然也没有睡好,裹着锦被看着夜空出神。他也不明,二伯教导五年的谨言慎行为何在瞬间就土崩瓦解?为什么对一个第一次见面之人就能毫无忌惮地吐露自己最深的想法?似乎自己热烈地期盼着他能够与自己有着同样的考虑。
三哥之前也说,自己所做偃甲实在太过精致,单材料便价值千金。那人说的,却也句句实情。
翌日便是木石堂正常授课时分。沈夜盘算一晚,也不过打定主意今日提早些去,同谢彦解释一二:“并非针对你,而只是就事论事。”仅此一句,亦是他左思右想许久之后,才敲定下来的。
若是谢彦去得太迟,就递张纸条好了。沈夜想着,举步踏进屋中。
本应空无一人的正堂却能见到一人身影,坐在自己位置上。听到他的脚步猛然站起,转身见到他时脸上飞红,语气极为错愕:“沈、沈夜?”
沈夜见他有些慌乱,反倒镇定下来,将自己书袋安置于桌后,挑眉看向谢彦:“有何见教?”
谢彦脸上红晕一点点散去,恢复一贯温和沉稳:“昨日之事,谢某仔细想过了。”
沈夜并不喜谢彦这副波澜不惊地表情,语气略有不善:“哦?那请问有何高见?”
沈夜眯起的眼让谢彦微蹙眉头,不自觉地沉了脸,心中再积丝缕怒意:“生命无价,此事上谢某不可变更。”
“很好,那么你要做什么?感化我吗?”和好的本意早已被沈夜忘至脑后,他声音极轻,带了些嘲讽。却在随手拿起桌上那封完成了一半的信时怔住。
并非劝诫、亦非怒骂,只是清秀的字体端正写着。
“……用料一事是在下考虑欠周,颇有大材小用之嫌。多谢沈兄提点……”
沈夜抿紧的唇角渐渐放松,复抬头看向身前微笑着看着他的人。那人看似沉稳,手指却扣紧桌面。沈夜哼了一声:“倒是知错能改。”
在对方颇有几分无奈的目光中,他将手心那张几乎被攥成一团的皱折纸条递过去,扭头假装没有感到自己脸颊一片烧热。
余光里,他看到那微笑之人诧异表情,随后弯起眉眼,绽开朗润笑意。
极为好看。
老先生进门时,看到便是两人同席合坐,共看一幅图谱的场景。
那正是谢彦离开长安前,誊抄下的谢衣大师手札,上为四枚偃甲蛋,下乃一方盒。看上去似乎是由上面四枚拼至。这幅图无任何拆解绘制或乐无异大师的注解,仅简单四字曰:通天之器。
“惭愧,谢衣大师其他偃甲,在下都试着制过。纵是不成也大略知其结构。唯有这‘通天之器’,谢某屡番不得其解,或许沈兄能提点一二?”
沈夜微皱眉,那卷手札所绘图谱篇篇精巧,以此为最甚。却偏偏唯它不得解,或许比谢彦更差半筹。当下摇头道:“偃术一途,谢彦强过在下太多。实在要说,也不过是略作参考,不必说提点。”
谢彦观其神色,终是掩卷微叹:“作为偃师,有生之年倒真想见见这‘通天之器’。谢衣大师真乃千古奇人。”
“是。”沈夜难得符合,语气感慨,“于偃术,在下唯敬谢衣一人。”
谢彦轻笑:“沈兄此话可有偏颇?莫说木石堂中他人,便是乐无异大师也是难得人物。”
沈夜哼了一声,翻看那本手札抄本:“谢衣偃术古往今来再无其二。在下敢断言,谢衣偃术,世上所有偃师都不得匹敌。”
谢彦见他傲然神色,仿佛谢衣大师正是他一般。心里好笑,却又不知为何有些甜意。并不在此事上与他争辩,只是笑言:“哈哈,沈兄对其这般崇敬,若谢大师上天有灵,想必万分开怀。谢某身居广州之时,曾听闻纪山有谢大师故居,若得空暇,沈兄可愿同谢某一起拜访?”
“哦?”沈夜转头看他,“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谢彦微笑颔首,“那人自称谢衣故友,观其言行,想所言不虚。”
沈夜摇了摇头,转头直视谢彦:“并非说此。你愿同我一道前往,这事可是当真?”
谢彦讶然,随后微笑拱手:“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谢某不敢妄言。”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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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小厮已经引着沈夜走到偃甲房前,对沈夜拱了拱手笑:“这屋子少爷可不让别人进。公子恕小的怠慢了。少爷说,公子到了请他进屋叙话。”
沈夜点头道了声谢,小厮回了礼自行去了。沈夜上前两步,欲叩门时才发觉屋门上了锁,正是道精巧的偃甲锁扣。门里金木碰响,估计是谢彦正在做什么东西。沈夜轻笑,这怕不是谢彦故意留他的考题,当下起了几分兴趣,也不拍门,只是托了那道锁细细窥察。待看过之后才发觉,这竟是一把传闻中失传一千多年的六子连环锁。沈夜更为仔细地察看,确定不错,但看那锁扣极新,似乎不是古物,乃是有人循照古谱仿制。
沈夜当即对谢彦更高看了几分,略一回忆谢衣手札中的结构,沈夜当即动手拆解起来。
他方一动,就听门内有脚步声走近,接着便是一道清润声音,夹杂几分笑意:“阿夜,我做这锁用了年余时光,可不许给我拆坏了。”
沈夜哼了一声,曲起手指叩了下,凑近门道:“当真不想,为何不留我一套工具?”
谢彦倚着门,轻笑道:“哎,身为偃师不随身携带工具,岂不像剑客随身不带佩剑?”随即他听到门外刀剑出鞘之声,随后便是那人冷淡话语:“我为偃师,亦为剑客。破军要试试?”
“哎!别别,真不堪玩笑。”旁边一扇小窗被推开,露出那人笑盈盈的脸,递出一工具匣,“阿夜,若你能解开锁,那这套就算宝剑赠英雄;若你解不开,那这套就勉励你勤加练习。”
沈夜瞥一眼那笑嘻嘻的表情:“哼,倒真想拆错,看你怎么从屋里出来。”
谢彦也不恼,只是伏在窗边看他拆解那锁扣。沈夜并未再看他,盯着锁扣出声道:“关窗进去,一时半刻拆解不得。”
“无妨,我笼着手炉。”能从沈夜的话中听出潜在关心,谢彦心中微暖,但拒绝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那不愉的目光震慑。谢彦摇着头阖了窗,却走近门边敲了敲,语气轻快:“阿夜可要快些,我本打算午膳亲做三样小点,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沈夜正挑了一把锥子探入锁眼中,门一动险些触动机关。他语气不善地说了句“莫吵”,手上动作却放慢了几分,似乎下意识地并不想让他如愿。
谢彦听门外轻微的碰撞声,噙着笑意靠在木门上,口中随意谈说着。他语速不快,语气时而轻快时而飘忽,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又会突然反问一二。沈夜出乎意料地并未制止,实在被问得急了就停下手里的工作,专心回他两句。
偃甲房位置本就极偏,因着谢彦命令又少有人至。此时只觉天地一片静谧,唯两人隔着木门轻声交谈的声音和工具碰撞的声音。他们甚至不能算是聊天,却都起了一种近乎怀恋的情感。明明分别不到半日,却仿佛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过话。
沈夜解至最后一道锁的时候,谢彦正在描述着“通天之器”。
“据手札所记,‘通天之器’知晓世间万物,真想知其如何工作……阿夜,若真做出来,你想要问什——”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谢彦猛然向后跌去。沈夜显然也没想到他竟会背倚门扉,见人跌过来,反射性地丢下手中工具接住那人。
待至稳住两人身形后,谢彦才惶然抬头,看到沈夜一双眸中盈着无奈和丝缕笑意。
他怔了一瞬才察觉两人此刻姿势如何,忙从沈夜怀中离开,略有狼狈地整衣行礼:“实在、实在失礼,让阿夜看笑话了。”
沈夜的心情却极好,有趣地轻笑一声,替他扶了扶目边歪斜的单片镜:“我要问它,破军为何总有层出不穷的有趣念头。”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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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谢彦终还是未能赶的急亲制午膳点心,倒不是时间太晚,而是听闻大伯和爹娘提前返回家中,遂引沈夜前去拜访。
沈夜略有紧张。一则他出身贫寒,来此高门大户已有格格不入之感。若非谢彦,他决计不会踏入此地。二则年节时分家家忙碌,他骤然来访,虽不算空手前来也不过只带了两只腊野兔。虽他亲手所猎,却实在上不了台面。倒是他方才看谢家家丁行止言谈,知这家并非奸猾,了却了父亲身份泄露的这桩心事。
谢彦却并无这些担忧,一路谈笑着先行半步引路。他已然从方才窘迫中恢复大半,此时看上去颇为从容,面对沈夜面色如常,只是手指不自觉微微握起。
走至主院后,沈夜方见有丫鬟仆从走动。待至正屋前,左右丫鬟见到谢彦笑着行礼:“小少爷、沈公子来了,主子们都久候了。”
谢彦对两人点头,随后想起什么一般,侧头对沈夜笑道:“阿夜莫怕,家父家母都极为和善,大伯人严厉些,却也极为心慈。”
沈夜一时竟未反驳那句“莫怕”,只是略一颔首,依旧抿紧唇角。谢彦轻笑一声,率先掀了门帘进屋。
沈夜忙随他进门,屋内暖意融融,如院落一般并无太多装饰,却总有细致处令人舒适泰然。堂上三人都已过知天命之年,鬓发花白。他不敢贸然打量,低头随谢彦行礼。谢家大伯果如谢彦所说不苟言笑,仔细看过他后点头应了。谢彦之父却和蔼地笑着点头致意,其母已经笑开,出言道莫要拘谨随意些就好。
沈夜迅速暼过笑着看他的谢彦,应了不敢,只立在堂下。谢彦却与伯父问禀两句,在母亲的嗔视中转头对沈夜道:“阿夜,不碍的,并未这么多规矩。”
沈夜还未推辞,就听谢母笑道:“是,破军这孩子性子和善,却难得跟人亲近。更别说请了人来家中,还上下都打点到了,可见沈贤侄不是常人。”
“娘!”被揭了短的人面上微微发红,偷觑了沈夜一眼才清了清喉咙辩解,“破军不是怕阿夜误以为家中礼数不周么?”
“并非,在下该说叨扰才是。”沈夜起身行礼,“多谢盛情。”
三人微微颔首,都说不必。而谢父身后走过一丫鬟耳语两句,谢父点点头,扫过沈夜衣饰,捋髯笑道:“破军啊,听闻这位沈贤侄带来两只腊兔,你去看看如何烹制。”
这是要与沈夜单独谈谈的意思,谢彦虽有不愿但不可拂逆父亲话语,看了一眼沈夜起身应是。最后还是出了屋子。
沈夜亦起身,目送其出门后转身,面对屋中三人不知如何开口。
谢家大伯先是简单问过些家世学问,沈夜捡着能说的应了。谢父又复开口与他闲谈两句,沈夜虽言简意赅,却都对答不俗。再见他举止沉稳目光坚定,又似有些功夫底子,三人对他略放心了些。
屋内一时无话,沈夜也只是站着不语。
谢父谢母对视,倒是缓和了面容:“沈贤侄莫要忧心,我三人并无恶意。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对破军只求万般妥帖,想必贤侄能体谅父母之心罢?”
见沈夜点头称是,谢母又道:“破军看似亲善,性子却是极为固执的。他不喜近人,只爱摆弄他那些偃甲。今日见他邀了朋友,我们都是欢喜的。”
谢母含笑点了点头,继续道:“听说沈贤侄也喜欢偃术?那可能同他聊聊,只盼他能多走走看看,身子也能好些。”
“在下定会多教他出去走动。”
“哎!这样最好。”谢母点头,又道,“这孩子小时候像个小大人儿似的,长大了心思更重。离了我五年,现在连我这做娘亲的都看不透他了……他偏爱繁花盛景、亦爱皎皎月色,却总会临景生叹。你们年龄相若,望沈贤侄多同他走动些,劝他开怀。”
沈夜依旧应了,却面有疑惑。谢父捋须了然笑道:“贤侄莫要怪责内人言深,这皆为我们肺腑之言。破军乃我谢家末子,亦是我夫妻独子,举家上下唯求他平安喜乐。莫怪老朽自夸,破军心思细腻人又聪慧,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同贤侄言及于此。但老朽见贤侄对破军亦颇为看待,故不得已托付贤侄,实在惭愧。”
沈夜微怔,竟不知在他人来看,自己与谢彦关系好至于此。但他却不觉麻烦,反隐隐感觉有些欣喜释然,认真躬身行礼道:“是,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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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这场切磋就这样终结,差不多是晚饭时分,两人简单收拾一下前去厅堂。
正是摆饭的时候,两人向屋内两人过了礼,便在下首坐了。谢家二老对沈夜已然看做半个儿子,四人随意聊着些,倒是其乐融融。谢彦见二老笑言正开,便趁机透露了想去神女墓的心思。
“正如爹娘所言,孩儿身体已然大好。然灵力一事依旧有些不明,孩儿听道长所说,探访巫峡神女墓或可知晓。还望二老恕孩儿不孝远离,前去一探。”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只有下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谢父叹了口气两人,清了清喉咙道:“破军,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我与你娘年纪都大了,你单独跑去这种地方,让我跟你娘如何能放心?”
谢彦起身揖道:“爹、娘,并非孩儿孤身一人,沈兄亦会同行。”
沈夜看了一眼两人,也起身道:“伯父伯母,小侄定会竭力护破军周全。”
“唉,并非信不过沈贤侄,只是破军从小就不爱出门。我们也想让他多出门历练历练,只是那神女墓是传说里的地方,你们两人怎么找得到?况且巫峡路徒险峻,野物灵怪甚多,不是什么好去处。”
谢母却依旧忧心忡忡:“破军啊,你自小除却广州的日子,最远不过去过太华山。现在突然说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实在是让我们担心。你若真想出门,挑几个可心的人跟着,去近郊玩个一两天散心也就罢了。”
谢彦听两人虽然低声软调,但意思都极为清楚。思忖爹娘中年得子,依旧是将自己做稚童看待。当下心里做了计较,应道:“是孩儿考虑不周了……爹爹所说不错,孩儿是该多多出门游历。听闻纪山神茶极妙,风景秀丽,孩儿想去此地游赏几日。”
三日后,沈夜与谢彦踏上了纪山之旅。沈夜的爹爹对他出门并未有过多惊讶,只是叮嘱他处处留心,又塞给他些碎银和药材。而谢彦便是大包小包收了许多,最后不得不赶了辆马车。
走出长安城时谢彦撩开车帘看了看,轻轻地舒了口气,带上三分笑意。沈夜看着他道:“呵,这是要阴奉阳违,中途转去神女墓?”
车中还有茶炉,谢彦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会做这等事情。”见沈夜蹙眉不解谢彦笑意更甚,“沈兄莫不是忘了?谢某应过沈兄,日后要去纪山谢衣故宅拜访?”
沈夜哑然,又听谢彦继续道:“既然应过沈兄,定不会有所辜负。”
随两人出行的除却车夫还有两名护卫,他们本来已经为小少爷决定好路线,从长安取道洛阳,走官道歇在城镇。却不料第一日就被谢彦改了路线,直奔纪山而去。马车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入夜时寻到村镇,护卫只能先去探了路,好歹找了处安全点的临水之地,背水而歇。
所幸已经入夏,夜间也不至寒冷。那两名护卫轮流守夜,车夫在外取了毡子幕天席地,马车就留给沈夜和谢彦休息。
马车里虽垫了皮毛脚垫和铺了被子,逼仄狭小的地方依旧不甚舒适。两人躺下有些气闷,谢彦便起来卷了车帘,并肩躺着看车外一块四方天空。
今夜天晴,繁星遍布。时而有晚风吹入驱散热度,两人并肩而卧,手指轻轻挨着,耳边呼吸声清晰可闻。
“阿夜为何对谢衣大师如此尊崇,竟欲亲访故居?”
“……心存敬意而已。不早了,破军还是早些休息。”沈夜打了个呵欠,似乎并不愿聊天。他动了动身,右手不经意地覆上谢彦的手背。谢彦微微一僵,见他似乎并未察觉,却也不愿抽出手来。手背上带了点重量的暖让他感觉极其踏实,就是在山野露宿亦无所忧挂。耳边有点泛红,唇边却勾起笑意来。也阖上眼。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和马偶尔喷鼻响。许久之后,谢彦呼吸变得匀称悠长。沈夜右手稍稍缩紧,把那只手笼在掌心。
那车夫与两名护卫本以为小少爷不过是不察疾苦,心血来潮露宿荒山。却不料一路十五日,竟是七八日都歇在野外。最后一日正午时分几人行至纪山脚下,寻到一处村落。
上前攀谈几句,谢彦打听清楚谢衣大师在此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那故居在东北方悬崖上,里面有些陷阱机关,一般人进不去。其他的却也说不出什么,谢彦谢过村人后就折返回马车处,对沈夜笑了笑,随后吩咐三人:“我已然打探清楚,就在东北峰巅。你们不通偃术,就在村中歇息,我同沈兄前去一探。”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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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搬出了少爷名头制止三人,谢彦与沈夜只简单带了些工具水粮,就循着村人所指前去纪山山洞。进入时沈夜走在前方半步,提防着地面、墙壁和洞顶是否有机关。谢彦也不欲与他争抢,打量着四处,感觉颇有几分熟悉。两人行至山道末端倒是一路顺利,而见地上有一竖直石井,足有十数丈高,其中几处石板伸缩,盘旋至底。沈夜敲敲石壁,又捡了块石块投下。石头一路跌落,倒并未有什么特别机关。
沈夜哼笑一声:“谢衣果然心慈。若换作我,就算不在石壁上装些利物,也要将那石板底部刻上齿刃。”
谢彦听沈夜话微叹一声:“想他只为避世,不欲伤人。”
沈夜不置可否,率先跃下,踩了踩石板试试吃重。谢彦制止不迭,听着石板吱嘎一声滚落些细碎石块,慌忙上前道:“石板有些年岁了,还是尽快通过为妙。”
沈夜应了一声,淡淡说句“走我所踩”,向下一层石阶迈去。
越往下走伸缩石板越多,谢彦紧跟沈夜不敢远离。走到某处时接连四块皆是石板伸缩,仅有一块固定不动。此处有些黑,沈夜一时不察前方竟那块石板竟又是伸缩,急着回首劝谢彦驻足。他一回头方觉谢彦已然迫近,那石板只余半块。见沈夜顿足谢彦立刻僵立不动,犹自镇定问有何事,足下那块石板越缩越短,在完全缩入石壁前,终于被迫同沈夜踏入一处。
两人紧紧贴着,完全不敢移动半分,生怕石板承不住两人体重。然面前石板方探出一脚宽时,两人脚下石板作响,似要断裂。
沈夜心里一紧,立时搂过谢彦迈向前方石板,身后那块果然咯咯断裂,滚落至底发出一声巨大闷响。在石井中拢音更是清晰。沈夜单手抱着谢彦不敢稍留,连踏几步,可见地面已不过一丈高。
此刻也不顾是否有机关,趁足下石板未断,沈夜低声说声“抱紧”,随即纵身跃下,轻巧落地。两人最后踏过几块石板皆吱嘎作响,又有两块断裂摔落,沈夜带着谢彦左右腾挪,终于隆隆声稍平。
沈夜至此方舒了口气,看向怀中谢彦:“尚好?”
谢彦倚在他怀中,隔着薄薄外袍可触他沉稳心跳,强劲有力。心里微动,有些欢喜有些无奈,脸上也热了几分,所幸洞中黑暗看不分明。自他怀中脱出,谢彦整整衣物抱拳:“无事,多谢沈兄。”看到沈夜嗯了一声,又笑道,“沈兄怕是忘了,我也有些轻身功夫。”
沈夜率先走向前方,语气略有不愉:“只学了区区半年,真有十分把握?”
谢彦也不与他争执,随他而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直至看到地上机关。
沈夜停下来看着左右巨大砝码,稍一计较便知解法,又是哼了一声:“就凭这些简单机巧,当真护得谢衣故居?”谢彦自觉站在一侧:“我倒觉得,谢衣大师颇有趣味。”沈夜瞥他一眼,推了砝码。
门不出所料隆隆开启,已然可见山洞尽头阳光。
升降亭行至顶端时猛地晃了一下,谢彦下意识地抓了沈夜的手臂。后者也是将将稳住身子,却还有心情调侃地看了谢彦一眼,目光中戏谑意味极浓。
谢彦松了手,假装没看到沈夜的目光,率先走出升降亭,眺望面前不远处的楼阁:“想前方便是谢衣故居,我们还是快快想办法过去。”
沈夜看着中间断崖,稍有犹豫:“在凸起处借力应是不难,只是你当真可以?”
谢彦回头对他微微一笑,随后率先跃出。
沈夜落足时谢彦已经好整以暇地立在峰顶对他微笑,颇有几分自得。沈夜心中暗道一句果不服输,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彦并未获得想象中的反应却也不恼,只点着前方楼阁道:“沈兄,前方不远就是。天色不早,我们尽快前去探访,也好赶在日落前略作收拾,免不了借宿一夜。”
沈夜嗯了一声,举步向前。却敏锐听得丛边窸窣作响,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扑向前面浑然不察的人就地一滚,方才所立之地就有两道雷劈下。
“何物作怪!”
沈夜按着剑柄高呵,草丛里蹦出四个匣子一样的东西。身下还有四足,身上写了四字“不要打雷”。
几只偃甲头上红球闪了闪,咯啦咯啦响了两声就跑了过来,速度不慢。沈夜与谢彦向左右跃开,各自抽出兵刃,四只偃甲极为流畅地换了队形,左二右二分别跑向两人。
沈夜抽剑振臂,链剑化作一道节鞭攻向偃甲的关节处,那偃甲看似笨拙动作却灵巧,迅速地绕了开,似乎想要反击。沈夜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攻势就换了方向。其中一只偃甲右后足被打断,动作缓了,便只蓄力打雷,另一只加快了速度在沈夜面前绕着。
这边谢彦也在与两只缠斗,他的刀法躲避胜过追击,攻击招式需绕在敌方背后出刀。瞳曾教他,举凡握刀,必要心无旁骛,一击制敌。但他身为偃师,对偃甲存了几分爱惜,想到这多半是谢衣大师的作品,沈夜必极为看重,便于攻击时寻找偃甲磁极,欲切断灵力流动。
两人在打斗时不经意对视,心中多了几分争强好胜的念头。沈夜攻势更快,谢彦也更认真去观察偃甲破绽。半刻钟后,两人几乎同时消灭缠着的偃甲,却在对视时听到身后噼啪作响,四只偃甲竟然合成一只巨大球状新偃甲,转着圈一道道打雷。
谢彦微讶,一时半刻也察觉不到那偃甲的破绽,心中有几分赞叹。直至沈夜喝一声“当心”方反应过来,跃过几道雷击,又横刀抵住滚动碾压过来的偃甲,金石相击叮当作响。谢彦暗暗运功与其对抗,不让分毫,但毕竟力气稍弱,额上已然沁出细密汗珠。沈夜几击不得手,索性还鞭成剑,跃起自上重重刺下,那偃甲球登时便噼啪乱响,陀螺般原地打转。
沈夜一击得手立刻抽剑跃开,生怕它有后招。谢彦感觉手上力道泄尽亦抽手后跃,戒备地看着它。两人凝神以待,偃甲球却转着转着停了动作,随后碦碦裂开,碎成一地零件。其中包裹着一块凝音石,出来一道声音:“喵了个咪的,金刚力士合体都能打败啊!”
两人面面相觑,沈夜捡起那块凝音石捏了捏,抬头问谢彦:“……这是谢衣的声音?”
谢彦捡起那块“不要打雷”的板子看了看:“……依我看,这更像是乐无异大师的作品。”
沈夜点了点头,登时将手中凝音石丢开:“哦,那快些进去,不要耽搁了。”
“嗯。”
两人绕开那堆零件往前走时,不知为何,都因“此非谢衣作品”这件事松了口气。
这场争斗倒是打消了两人方才有些沉默的氛围,一路再无阻碍直至门匾下,沈夜仰头看着匾额,一字一顿念道:“江海寸心……此处不见江海,为何偏题这四字?”
“一望沮漳水,宁思江海会。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谢彦微蹙眉头,“沈约的诗。”
“沈约?”沈夜重复一遍,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缓声道,“淇水上宫,诚无云几。分桃断袖,亦足称多。”
谢彦略有诧异:“沈兄知晓此文?”
“幼时先生讲过。”沈夜淡淡解释,唇边带了点意义不明的弧度,“只是不知谢衣题此,是何用意。”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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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两人本以为谢衣大师二百余年不曾返还,纪山故居早已陈旧不堪。仅在屋外打量已觉并无腐朽,只略有蒙尘。谢彦转念一想便知其中缘由,笑叹一句乐大师顾念恩师,定是常来修缮维护,沈夜却对这话不置可否。走近屋前时,两人仰头见其外观造型奇异,立于屋下看不分明。沈夜欲跃往高处一观却被谢彦拦下,只说日薄西天,还是快些进去收拾一下比较好。
沈夜斜眼看他,哼了一声“莫非破军有事瞒我”。谢彦强作镇定,不敢与其对视,率先推了屋门:“沈兄此话从何说起。”
屋内皆为竹木结构,踏上去吱嘎作响,有些积灰却没有腐烂,想是有人常年处理。两人简单张望一下便上了楼,二楼房间大小相若,布置皆简单质朴,除却些小型偃甲,便多是些简单桌椅凳榻之类。两人边走边看,最后踏入楼上主厅。
说是主厅,却也不过稍大,正中置了一屏风,看上去颇有年岁。屏风下黄铜桌上搁了一个不大的匣子,并未上锁,只雕了龙纹。似乎刻意摆在此处,招人去看。
沈夜走过这一路,也略微知道谢衣师徒二人偃甲机关套路,也不怕有什么机巧就要上前。甫一迈步却被谢彦拽住袖子,沈夜转头挑眉,眼中明明白白的问询,谢彦知他疑惑,指着地上轻笑:“沈兄看这地板纹路,似乎暗藏机关。”
沈夜这才注意到地上。屋中他处皆是木竹铺地,极有规律的大片范围。唯有此处木竹纵横,亦有大小不一的黄铜圆斑夹杂其中。谢彦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黄铜圆斑,又望向前方黄铜桌,起身笃定道:“那桌子应是偃甲,踏错接近就会将其启动。”他沉吟片刻又道,“恐怕盒下所压亦为机关,若不关闭贸然取出也会启动偃甲。”
沈夜见他语气轻快,满脸皆是跃跃欲试,口边那句“那就直接毁掉”转了转,改为一句:“那便拆解。”
谢彦含笑颔首,迭声道:“沈兄果然与我心意相通。”立刻取了偃甲工具,细细琢磨起来。
那黄铜斑点一眼望去毫无规律可言,饶是谢彦也一时半刻找不到开解办法。沈夜见天色渐黑,便撇下他去旁边屋子找些灯烛。他刚寻到一捆红烛和火石就听正厅“啊”了一声,立刻提声喊声:“破军?”转身快步走去。
谢彦握着工具左右张望,见他来了才舒了口气:“沈兄怎不打声招呼就走了,我还以为是我开错机关。”沈夜打火点蜡,哼了一声:“你见到偃甲眼中还有他物?”谢彦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着地上说:“还真是一时不得解,让沈兄久候了。”沈夜环胸看他,淡淡说一句:“天色已晚,明日再解不迟。”
沈夜已经转身向别处走去,谢彦叹了口气,依旧面有不甘,磨蹭得不愿离开。沈夜见人未跟上,便唤他一句:“破军?”
岂料这一声,直喊得原本挪步子的人反倒怔住了。沈夜见他站在原地皱眉沉思,片刻恍然大悟般展开笑意,折了回去。
“……破军!”沈夜心中无奈,却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谢彦又站在那处扫过地上黄铜斑点,随即漾开笑意:“阿夜且看较大铜斑位置,是为紫微斗数。”
沈夜点点头,就见谢彦绕开所有斑点小心走至一处:“那匣上龙纹,正是暗指紫微星位。若要毁掉,那就……”谢彦说至一半,踩下面前黄铜斑点。沈夜听到立刻机甲轮轴声音隆隆作响,暗自戒备时却听声音渐渐平复。
谢彦神色颇为笃定,待听到声音渐止后浅笑补充后句:“……破军化禄。”
沈夜在他示意下,躲避黄铜斑闪身上前,伸手取下那匣子。
谢彦接过木匣仔细审视,似乎并无机关。推起匣盖,其中满满尽是信笺。谢彦粗略一翻,可见墨色新旧不一,按年代排列。字体倒是熟悉,正是乐无异乐大师笔迹。
沈夜见谢彦面色微动,随手抽出一封道:“呵,谢衣将这些信件摆在这里,是等人来看?”谢彦无奈地摇头道:“沈兄不是也见过这个笔迹?若我所料不错,此应为乐大师所留。许是以此寄托哀思,乐大师真为性情中人。”沈夜一听此名登时沉了脸色,重重哼了一声捻开信封:“是或不是一看便知。”
谢彦忙按了他的手制止:“你我私入谢衣故居本就唐突,若再私拆信件……是否太过无礼?”沈夜瞥他一眼,冷哼一声:“真若不欲予人看,何苦将信置于如此醒目之地?呵,这般刻意,我们若不看过,倒显得白费乐大师一番苦心!”
“乐大师”三字咬得极重,谢彦知他敬慕谢衣已久,并不愿将其与他人同论,自己稍提此人就会引他不悦。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谢彦见沈夜已然抖开信封取出其中泛黄信笺,只得心里暗道声得罪,端起地上火烛凑上前。沈夜眼前一亮,看到谢彦温和眉目时神色稍霁,将手中纸张向谢彦方向移了移,一同看起来。
称呼便是“师父”,接下去洋洋洒洒数百字,记录了他出访西域所闻。随后描述多种自制取水、搬卸、运送用偃甲,颇有几分讨夸奖的意味,最后说明信中附有图谱,请师父批审。
那信落款已是百年前,沈夜算了算,彼时乐无异乃弱冠前后。再看过一眼满篇文字,很是有些随性话语,让沈夜有些不喜。谢彦久不见沈夜动作,索性将烛台递给沈夜,自己拿过信封来小心取出图谱,展平细细查看,时而含笑颔首时而轻笑摇头。
两人这样一封封看去,不知不觉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匣中书信所剩无几。每封信厚薄不一,皆会说些家长里短、再附几篇偃甲图谱或对此屋修缮方案,字里行间尊崇之情溢于言表。落款日期自百余年前直至数十年前,间隔短则数月,长不过两年。沈夜渐渐有些不耐,至最后几封信时只是大略扫过几眼,便侧头看向谢彦。
谢彦自始至终逐字逐句细细阅读,眉目含笑,唇畔带了明显弧度。
沈夜心中愈发不喜,还未待谢彦看罢便将那信纸折了塞回信封。刻意无视谢彦略带不满的神色,示意一下匣中孤零零的信封:“还有最后一封,快些看完。”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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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3
章十九
许是因为这段时日不停赶路、许是昨夜歇得晚了、许是两人都想了许多……谢彦次日醒时已然天光大亮。
整理妥当出门,于屋前找到沈夜。后者正在练剑,谢彦微笑着对他点头道了句早,沈夜收了剑,随他一前一后折回屋子。
简单吃了点干粮,沈夜本打算尽早
下山
,谢彦却又捧出那堆信件,要将偃甲图谱誊抄一份。
沈夜见他取了纸笔,又不知从哪儿寻了砚台等物,当真铺纸誊抄起来。沈夜抿了抿唇角,伸手去拿那匣子,语气有些不善:“你哪有心思抄图?只忙着看那些信吧?”谢彦在他夺信之前阻了,语气温和神色颇为坚决:“阿夜,这些偃甲你昨夜也见过,有些解图并未存留于世。你我身为偃师,自当将此传承。”
“呵,那交予我抄又有何不同?左右都是将图留下来——还是破军想多看看乐大师的真迹?”最后那句话里有丝吃味,只是两人此刻都盯着匣子一取一挡,都未在意。
推挡间木匣不知被谁扫落在地,信封散了一地。谢彦皱了皱眉,有些不赞同地看一眼抱胸站在一旁的沈夜,蹲下身一封封仔细去捡,再尽力按照顺序排放。沈夜自上而下俯视看着谢彦,能看到那细细发辫和耸动的双肩。沉默片刻,见谢彦自顾捡信并不理他,也蹲下身捡了脚边一封递过去。
“生气了?”
谢彦自他手中接过信封,轻轻呼了口气:“在沈兄心里,破军便这样无理取闹?”收起所有信件装回匣中,谢彦有些无奈地看着又直盯着自己的人,“本不欲劳烦沈兄,若你我分抄那便更好。”
沈夜听到这话才露出点笑意,伸手抓了一叠:“嗯,这些归我。”还瞪他一眼,“不许有异议!”
“哎!沈兄——”谢彦看着匣里所剩无几的两三封信,摇了摇头,拎着匣子起身时却捕捉到匣中有些细微的声音。谢彦颠了颠匣子,取出里面的剩余两封放在桌上,屈起手指轻叩匣底,对看着他动作的人笑道:“沈兄,匣子另有夹层……誊抄偃甲图就拜托沈兄了。”
沈夜见他一言之后立刻取了工具拆解,一副专注表情,提笔沾磨,重重在纸上划下一痕。
两人分坐木桌两旁,各占一半位置。一时只有纸页掀动和工具拆撬匣子的声音。
待沈夜抄了五六张图后,匣子“铮”的响了一声,谢彦舒口气,笑意扩大两分,拿出一卷卷轴对沈夜笑道:“不知这卷轴所绘何物,用一道六子连环锁封了。”
沈夜对他点点头,谢彦又自匣里拿出一张字条,上书简单一句话:若有人取得此物,必于偃术颇有心得,万望能善加使用。
这话说得郑重,两人皆有些好奇。谢彦拿起工具继续拆解,眉目间尽是开怀笑意。手上快而稳,尚有心情玩笑道:“这次可不能撬错,之前还能爬窗出来,这个可就没辙了。知晓密令之人应早已作古多年。”
沈夜瞥他一眼,又换了一张纸:“……那就直接砍了。”
虽这样玩笑,但谢彦能制作此锁,拆解即便繁琐对他也不甚困难。沈夜还未尽数抄完,谢彦就已经取了锁扣展开卷轴。
一点点暴露于两人面前的是一幅桃源隐逸图,无题无款,亦不似名家手笔。沈夜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皱眉道:“被人调换过了?”谢彦看了看那匣子,也有些疑惑,又仔细检查了两轴未果,摇头道:“匣子没有开启痕迹,字体也是乐大师所留。”沈夜再看过那张字条,最后哼了一声:“那就一同带走,你不是说太华长老喜爱法宝?正好给他看看有什么名堂。”谢彦弯起唇,点头道:“所言极是。”
沈夜继续回到桌前誊写,谢彦窸窸窣窣地卷起画卷,就坐在桌前含笑看着他。过了片刻又起身出门,抱回了两人打散的那堆看门用的机甲人零件重新拼合。
待沈夜抄完最后一幅图时已经过了正午,揉了揉额头,看到四个机甲人也安装完毕放在旁边,谢彦正噙了笑刻着什么东西,极为专注。
沈夜望着他沉静表情,似乎感染了好心情一样,也勾起唇来,却站起身:“……呵,你又在捣鼓什么东西?”
谢彦本极为投入,被沈夜一声惊得抬起头,快速地眨了眨眼,把正雕的东西藏在手心,笑意多了几分顽皮和得意:“哈,秘密,等做好的时候阿夜自然就知道了。”
“哦?”沈夜挑起眉,谢彦这样的表情极为少见,却让他有些熟悉,只觉有什么画面自脑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再看看谢彦摆明一副赶走自己的模样,沈夜也不去跟他计较,自顾转身道:“……我们要尽快下山,免得夜黑路险——只给你半个时辰。”
2014年01月10日 03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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