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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卡永远是个特别的女孩。
而特别的人总是会以特别的方式存在——无论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于人内心。所以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也无论身边发生了什么、出现了谁又消失了谁,世界末日到来还是新的一天开始,寐罗总是不能忘记薇薇卡。 那个奇特的奥地利女孩,英语中带着一点德语的卷舌音,微笑苍白而别有深意,温柔如同安提戈涅、性格却又极端得像美狄亚的女孩。
2014年01月07日 14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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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吸引他的正是她这些奇特的矛盾性,而至今他也没能摆脱掉她的影子。
无数个早上他睁开眼睛,几乎立刻就能想起薇薇卡——一开始仅仅是出于普遍的恐惧,而后慢慢形成一种习惯,以致最终成为规律。仿佛一幕必须要上演的戏剧,每天早晨的清醒便是他进入角色的开始,接下来的一天他都要将这幕戏演下去,无论他是否愿意。
半睡半醒间,他仿佛还能依稀看到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认真地阅读、书写。
没有什么事能把她从那个奇异的世界里拖出来——除非是他。薇薇卡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劲迷恋着文字,使他经常觉得她只是在曲折地通过文字来认识这个世界;同时又以同样难以理解的热情迷恋着他,使得他几乎没法摆脱她的专注。那给他带来莫大的享受和喜悦的同时,也造成了他沉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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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东西他不能明白——比如那个乌龟?陶瓷乌龟是什么?与弄巧成拙又有什么关系??后来某天他们谈话的时候,薇薇卡无意中说了一件她在十岁时做过的蠢事。“我买了一只白色的陶瓷乌龟,”她说,“小小的,很可爱,喏——就可以拿在手掌里这么玩。但它是全白的。它真的太白了,一点点颜色都没有。……开始我只是觉得这是个缺点。后来这个缺点越来越明显,我连睡梦里都在懊恼它是这么的白——于是我决定给它上色。我买了颜料和笔,在一天下午给它描上色。结果一不小心……它掉在地上摔成四块。我觉得自己简直在多此一举——除了把它扔掉别无选择。后来我发现自己总是在做这种弄巧成拙的傻事,直到现在也是。……”
“为什么你突然想起这些呢?”他问,“在这之前你想到过这事吗?”
“是的,有一次——我们外出的时候,”她说,“我看到路边一个小男孩抱着装着一只小乌龟的水箱,我想起自己那只失败的小乌龟。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总是在重复错误的过程。”
看来薇薇卡习惯于用一种联想的方式进行记录,当然,她的联想力决不仅至于此。
寐罗从没有询问过关于她日记的事,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去破解她的内心世界。
何况他也不觉得她会高兴被谁破解她的内心——否则她就会用直白的叙述方式记日记,而不是以这种曲折迂回百般掩藏的法子。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上面都带着密码,只有她自己才懂得密码是什么,以防他人偷窥。坦白而言,寐罗不大喜欢薇薇卡这种神秘兮兮的举动,但这正是薇薇卡的奇特之处。她好像已经知道会有人对她的日记感兴趣一样,或者她在潜意识里给自己在周围设立了无数个会看她日记的人,所以她不用正常方式记录,而采用烟雾弹来弄晕那些偷窥者——就算他们把她的日记复印下来也不会明白她到底都在说什么。
但有一种方式却是薇薇卡的异常坦白的内心流露,那不是日记,而是她的对话。
薇薇卡给自己虚构了一个神。她称那个神为N,每天与他对话。她与神的对话超过了她日记的记述,往往一口气能写上一万字。在与神的对话里,她无所顾忌地谈论一切她感兴趣和想要谈论的东西,文学、爱情、气候、绘画和人际关系,她总是与她的神畅所欲言,仿佛真的存在那么一个神似的,她的开篇总是:“我亲爱的神……”让寐罗觉得自己的男友位置被那个莫须有的家伙霸占了一般——她从来都不用什么“我亲爱的寐罗”来称呼他。
总之薇薇卡是个很怪的女孩;但是薇薇卡很美,是那种异常纯洁的美。
薇薇卡有一双世界上最为纯净的淡灰色的眼睛,略显病态的苍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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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更加映衬出那双灰眼睛的透澈;高高挺直的鼻梁和淡珊瑚色的嘴唇,她的微笑称不上甜美,却别有动人意味;那头浓密的银灰色长卷发闪耀着月亮般的光泽,与她的皮肤一样总是带着淡淡的馨香。她的身材偏瘦,但同样完美,至少让寐罗为此流连忘返了长达两年的时间——这实在是很难得,一般情况下寐罗对女孩的迷恋度只能维持在四个月之内,但薇薇卡将这个过程延长了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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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尼亚看到了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妹的墓碑。他将带去的白色雏菊放在墓前,伸出手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感觉着已经躺在他脚下的那具曾经鲜活的血肉之躯,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碑上雕刻的句子。『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一直走?是的,一直走。不能停下。永远不能。人存在的最终意义是为了不停地行走,一直向前,朝上攀登。直到他无法再坚持下去为止——正常而言,即是他的死亡之日。而在死亡到来之前,任何停止步伐的行为都是愚蠢的、错误的、绝不可取的。很多人早已驻足不前,或完全走上一条歧路而不自知。我伤心于我不能再继续。我的全部悲伤止于此处。我感激你前来阅读这些,我最亲爱的你。』
“这是什么?”他问,“我是说——是谁为她写了这些句子?你吗?”
黛西摇摇头,“不,这是她自己的句子,”她说,“她很早之前写下的。”
“我不明白,”尼亚诧异,“难道她能预见自己的死亡?”
“是她写给她的——呃,我想这的确很奇妙,”黛西微微叹着气,走上前停在墓碑的另一侧,掏出手帕擦去碑上的浮尘,“她不大喜欢跟身边的人交流——你知道,要是一个人在身边找不到任何能够与她进行她渴望中的那种交流的存在,她会开始转而与自己说话。她有一个特殊的习惯——为自己建立一个对话者,跟那个人对话,她称对方为N。至于那个N代表什么,没人知道。这些句子是她对那个人所说的最后几句,我想她会接受将这些句子刻在她的墓碑上。我征求了她父母的同意,将这些作为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几句话语。……你会觉得惊奇,是不是?觉得这些话就像特意对你说的?”她抬头看看尼亚,“尼亚?”
尼亚缓慢地点头,“我想……是的,”他说,“并且——我也有这个习惯。”
黛西先是面露惊讶,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心灵相通,”她说,“毫不奇怪。也许当初你们两个曾经在同一母体里共享子宫的温暖——其实我非常渴望自己也有同胞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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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墓地里待了很长时间,寐罗一直在跟尼亚说着关于薇薇卡的事。她的习惯,她的脾气,她的日记书信和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说得并不连续,偶尔会忘记一些细节,或是让自己不知不觉就沉浸到回忆当中。伦敦阴沉沉的天气,墓地沉寂肃穆的气氛,漫长的讲述和漫长的沉默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薇薇卡好像变成了一条无形的纽带,将这两个人联结在一起——这两个原本毫无关系也几乎不可能会在生命之中遇到彼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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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罗点点头,将尼亚送到墓园外,看着尼亚搭上计程车离开——而后他站在那里,望着计程车驶走的方向,沉默地耸耸肩,又回头望了望,然后转身慢慢走了回去。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薇薇卡身边了。
他站在她的墓碑前,将上面的句子默念一遍,再一遍。和薇薇卡在一起的时光已经变得如此遥远,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或者数个世纪之前。人生当中最为惋惜是时间无法倒流,最为悲痛的仍然是时光不再逆转。一切已经发生的永远不能改变,遗憾或者懊恼,悔不当初与痛上加痛,这些永远无法避免。谁都不可能在做出一个举动之前预见其后果,因此也只能这样懵懂地摸索着前行。可无论如何人都要往前走。看着前面,不要回头。得重新开始,得拿出信心来,得接着往前走,不要回头看,没什么好怀恋和后悔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他失去了薇薇卡,却遇到了尼亚。尼亚说过如果他不相信命运就相信事实——他相信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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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不能代表他已经不再期盼那种感情,然而除了尼亚,再也没有其他谁能给他更多一些什么。那些难以用言语说清的,模糊而暧昧的,喜忧参半的,种种抵至心灵的东西。
他坚信这就是那两个人——世界上唯一仅有的尼亚与薇薇卡——身上的力量。
他想要再跟薇薇卡说些什么,却许久不知从何说起。何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过往都已经太遥远了。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默默地看着她的安睡之处,回忆着她的一切。最后他短短地哼了一段曲子,非常轻而低沉地,将那支惆怅的旋律留在她的墓地里。
那支他曾为尼亚哼唱的曲子;轻缓的,忧伤的,惆怅而孤独的旋律。
他希望这能安抚到她。如果它能够让受到伤害的灵魂得以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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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残酷的命运,把你们锁在阴影之中?
多少冰冷,强迫你们的心灵穿过?
多少阴暗的秘密,深深的透过你们的声音;
自身作为死亡的岩石,他那点滴的感受;
因为没有噩梦而能为你们的存在点亮丰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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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他们而言,内心深处只有这样一句话:
——记住,你总是要死的;记住,你一定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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