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说出来本身就带上温暖的味道，摸上去更是妥帖，有蹭在丝绒毛毯上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好，不过人都那么说，大概是好的。
搬一把木头的椅子，刷的是红色的漆，大概从古至今人们潜意识里都喜欢红色，看起来，有了喜庆的色感，仿佛过去一年的辛苦也不算什么。
晒太阳的时候喜欢回忆过去，特别是肚子吃得饱，身上穿得暖。人在缺衣少食的时候，大抵是不会有闲情的。
想起我们家过世很久的
太太
。
我们这里叫太太，是妈妈的奶奶，论辈分已经算顶高的，所以叫做四世同堂。那是大户人家，我们整个村，也找不出来几个的。现在越发少了，活的稍微久一些，就要砌在佛龛上贡起来。

太太是九十多的高寿去世。那时候我还小，属于天真不知世事的年纪，所以现在已然记不清她的脸，无可厚非。
我猜，她若是现在还在，也与那时候大不相同。
她有一双很小的脚，传说中香软可爱能捧在手心细细赏玩的三寸金莲。那些乱七八糟的形容词先不说，光是尺寸，就让我很是心惊。
坦白说，很是不堪入目。
脚背高高隆起来，听说是因为骨头变了形，那些长长的裹脚布，不知道有没有沾了旧社会淋漓的骨血，闻起来越发血腥。
已经忘记了她走路时的模样，想必和电视上日本和服的女子差不远，小脚颠颠，美不美暂且不说，光是看着，觉得急躁，并且辛酸。
我的脚是很大的，并且不用受缠脚的苦楚，若放在以前，大概就得了无教养的罪名，而且还要嫁不出去的。
她是个很古典的受到良好封建教育的女子，三从四德，夫纲子纲，几乎可以用模子拓下来印成范本传诵。不过风气如此也没什么好辩驳，现在想起来，又要上香三柱，感谢那些偏激的才子风流。
我记事起她是在我们家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只不过年代久远，很多事情只剩了个轮廓，细细描出来未免不伦不类。
我与她的记忆不多，隐隐有的那些，天色大概都是很好的，没有下雨，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太阳。
她已经卧床很久了，但是她很干净，走的时候还是很干净，所以我们都喜欢她，并且现在还偶尔念叨她。
手上皮肤很皱，用现在的话来说，像是枯干的老树皮，当然现在老人家的手不会是那个样子。
她很苦，艰辛的过往与年代，为她带上磨灭不去的勋章。
那一段吃不饱穿不暖的时期我们只在书中与他人的嘴里勾勒过，不曾经历过的人，即使设身处地，也感受不到那种深切。
所以要让别人对自己的遭遇有感同身受的，不外乎加上些言语，再细细打磨一番。
拿出来，像是旧的，分明又掺了好些新的东西。
总觉得漏了些什么，如果再不记得，或许这世上再没了这个人存在了。她的好些遗物已不见了踪迹，比如现在随处可见的彩色的照片，那时候也是奢侈的人家才有的。
她留着一些黑白的老旧照片，这么多年了，也早已不在这里。
不知道怎么忽然又想起她来，也很久不曾梦见过，只是心里没了以前的感慨，一杯白开水，或许久煮入味。
大抵书中所说的老去，就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