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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一叶总关情之中学时代的生活
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我以7:1的成绩考上了淅川县第一中学。送通知书的是教我政治的杨老师。当时,天色已晚,他看家里无人,就沿着山路往上走,刚好我背着满满一背笼草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老师告诉我考上学的好消息后,我喜忧参半。他接过我的背笼,我们一块回到家。掌灯时分,当老师把这一好消息告诉我的伯、妈时,他们并不显得怎么兴奋,因为,我姐已经读初二了。老师已明白几分,他只惋惜地说了句:这孩子不上学太可惜了。然后,就走了。开学已经七天过去了,我痛苦极了。父母就不提去县城报名上学的事。我也不敢张口,也张不了口,因为当时家里确实困难,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到了第八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开门去割草,这时树上的喜鹊喳喳叫了。等我背着满满一背笼草回到家时,我的班主任石含琳老师已坐在我家。他虽然四十开外,但困苦的生活使他像五十多岁的老人。他治学严谨,是当时出了名的好老师。他送来了当时到中学报名的五元钱,说是教我的几个老师凑的,并告诉我,中学破例还收我这个没按时报到的学生。当接过钱的那一刻,我感动的热泪直淌。因为当时凑钱的老师都不富有,尤其历尽沧桑的石老师,他上有老下有小。当时,我就暗下决心,珍惜着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将来好报答帮我的好心人。我到了学校方知道,我的考试作文《我的家乡》是全县考生中最优秀的,并被抄写在学校的板报上。
到了中学,十三岁的我发奋学习,惜时如金,是各科老师眼中的好苗子。记得教我语文的杨全忠老师总把我写的作文、日记推荐给教三年级的杨联芳老师在她班里读。所以,每逢我们一年级的学生站着队去吃饭时,那些大姐姐们都喜欢我,摸摸我的头,搂搂我的脖子。可中学时代太苦。星期天走时,妈妈总给我蒸些红薯,还有“老鳖吸水”红薯面馍(在大铁锅里添一点水,将烫好的红薯面用手拍成圆圆的饼子,贴在锅的一圈。等锅里的水烧干了,馍就熟了)。所以到了学校,有时只啃点红薯或红薯面馍。冬天的红薯冰冷,吃后冷得直打颤,只好找点开水兑点辣椒喝下去取暖。天热时,红薯面馍第二天就长了白毛,掰开里面是很长的粘丝。吃得胃疼,口吐酸水,以致病倒得了胃病。中学时,从没用过钢笔写字,用的是三分钱两个的蘸笔尖用线捆在用扫帚棍削过的小竹竿上。墨水是三分钱一包的墨水粉儿用水和在瓶子里。即便这样,我的作业仍是作业展览中的精品。记得有一天,教二年级的胡老师叫我到他的住室去,胡老师送给我一支“金星”钢笔,我不要,老师硬是塞给我,说是奖给好学生的。可我还是觉得这笔不能要,因为他不是教我的老师,我又不是他班的学生。因为父母从小就教育我:饿死不做贼。不是自己的东西,是块金砖也不能捡。所以,第二天,我又隔着门缝把钢笔塞进胡老师的住室里去了。其实那时我梦寐以求的是拥有一支钢笔,而“金星”钢笔在当时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和工作人员才能用上。
还记得那是个星期天,我和几个同学都担着吃的东西和烧火做饭用的玉米杆去上学。当我们走到刘伙小河河滩上时,刚巧碰上小学时教我的也就是送通知书的杨老师。他顺手扯开我的口袋,看见里面的蒸红薯和红薯面馍时,很不好受,就顺手将五元钱塞了进去。当我们过了河,他才在对岸喊着说:你后面的口袋里有五元钱,不要吃那些东西了,买点饭吃。要知道,那时小学代课老师月工资也才15元。到了学校,我把五元钱装进妈妈绣的荷包里,荷包装在棉袄口袋里,准备下星期送还杨老师的。可第二天早晨醒来,荷包和钱都不见了。我哭得天昏地暗,五元钱对于我一个穷学生来说,那可是大数目,我哪有能力偿还呀。
在上中学的每个星期天,我总是小跑着赶回家,因为,赶回去,还要进山去接大山里砍柴的父亲,那时虽然才十四岁,但也能挑几十斤的东西了。父亲砍柴,总是挑两捆大的,两捆小的。每次接他时,我总用尖担插上那两捆小的。曾记得当时去的路线:翻过一座大山,从陡峭的山路下去,是一条小河,那河沟里的水很浅。河里的桥是一个个大石头摆在河上,人是从石头上跳着过河的。去接父亲时,我总是跑着去,因为我知道,我多往前赶一点路,早点接着父亲,他就少受点累。记得有一次,父亲刚把两小捆柴禾用尖担插好放到我肩上,天就变了,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接着是电闪雷鸣。不一会儿,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我和父亲把鞋脱了,塞进柴捆里,赤着脚走在泥泞的路上。这时,狂风把柴挑刮得一上一下,我们只有用双手紧紧抱住担子,顺风而行。黄泥路太滑,我们用脚趾紧紧扣住地面,艰难地走着。由于风大雨大,我双手抱住担子,走得很慢。慢慢地,我与父亲拉开了距离。这时,刚好走到了“大贼子”这段路上,一道山梁足足有三里长的路程,没有人烟,很荒凉。平时,走到这里,总有人讲这段路上曾有个买盐的人,被强盗打死在这里,盐被抢走的事。所以,每逢担柴走过这里,心里总是惊惊的。加之,我害怕雷电,看着与我拉开距离的父亲,就更加害怕了。随着雷闪电鸣,汗水、雨水、泪水一块顺势而下,眼睛都难以睁开。我哭着大声喊:“伯、伯!”父亲听到了我的哭喊声,他知道我胆小,风雨中他无法放下担子等我,只有边走边喊着我的名字为我壮胆。因为只有听到我的应声,他才知道他的女儿一直跟在他的后边,平安无事。我只有听到父亲的呼唤,才不至于那么害怕,这声音为我壮胆,给我胆量。就这样,他一遍一遍地喊,我一遍一遍地应,直到走完了这一段山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那被雨水淋湿了的带叶子的花楝木柴禾担子越来越重,累得我眼冒金星,腰疼得像要断了一般,直不起来。后来,简直是抱着担子弯着腰回到家的。赶回家后,我病倒了,是雨淋,是惊吓,是过度劳累。时隔几十年的今天,每每想起,总是泪眼朦胧。至今回想起来雨中父亲那声声呼唤,仍清晰地响在耳边。想起这些,就想起为我们姊妹读书而担柴卖草的父亲。为了让我们姊妹读书,父亲什么都干过,给供销社拉过货、挑着担子卖过碗盆……尝尽了人间的苦,也受尽了人们的冷嘲热讽,因为那时供女儿读书的人很少。记得一次进山砍柴,山上一个大石头滚了下来,砸伤了父亲的腿,砍好的柴担不动,可父亲还是忍着剧痛,强忍着拄着两根粗杠子艰难地回到家。当我看到父亲蜡黄的脸和流着血的腿,我伤心地哭了。
回到学校,我和着眼泪写下了日记《砍柴的父亲》,老师们含着眼泪看完了我的日记后,到我家里家访。后来,我享受到国家每月4元的最高助学金,一直到高中毕业。我真心感谢党,这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我这一生,最爱唱的歌是《唱支山歌给党听》,每每唱起时,总是泪水涟涟。今日回首,总觉得是老天眷顾苦命的我。这一生,我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人,包括党和祖国。他们扶持我度过了最最艰难的岁月。没有他们,我怎能有今天啊。这么多年来,“认认真真工作,清清白白做人”是我的生活信条,而且教育着我的子孙后代,永做好人。这一生,我只所以无怨无悔地拼命工作,也源于此吧。我总觉得,这是对社会的一种回报。
2013年12月22日 11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