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3
当最终丧失所有的力气,当最终闭上双眼的时刻,楚玉便豁然变得极轻,似乎就要飘起来了。
由于早年受创过重,容止的身体亏耗过重,最终无法承担生命的负荷。春寒料峭,他还显得那样的年轻,容颜不过三十许人,在这世上也不过写下四十春秋,却已无法再回应楚玉的呼唤。
楚玉没有过度的哀伤。陪伴在容止身边这几年,容止的状况,她再清楚不过,也对他的离开,早有预料。一度暗自垂泪,想与他同去。然而到了最后,却连泪也流不出,只是静静的望着日升,日落,月升,月落。然而最后,她依然选择了留在世界上,为了关心她的人,也为了容止的心愿。
容止,始终是最了解楚玉的那个人。前一天夜里,他待楚玉睡后,留下了最后的书信,封好信封,端正放在书案上,再回到楚玉身边,轻吻流着泪的脸颊,躺在她身边等待自己选择的死亡。并不是不再眷恋这个世界,并不是不想再和楚玉共踏山河,只是,他的尊严,让他选择了这样从容的离开,一如初见般美好。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看着楚玉为他而日渐消瘦,形容憔悴,挣扎着狼狈地死去,那并不是他容止。终究,他还是自私的,不愿在她面前显露不为人知的脆弱。
楚玉也知道,她的容止其实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所以,她选择了尊重,看着他喝下那碗汤药,看着他微笑写信,闭眼感受他最后的温存。只是,温热的液体不争气的在面上留下了痕迹。其实,容止也是知道的吧?在那之后,她有时会这样想。容止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又一次利用了她,放纵了最后的自私,与春同眠。
那之后,楚玉常想,她并不是不知足的,她满足于重逢之后二十余年的相知相守,她满足于曾经那些过往,每当回忆时,心底都是那样暖,仿佛能够遮蔽痛楚。只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啊,无论如何总会偶尔生出些贪恋,想着若是能再长久些,哪怕再多一天。。。
只是,学会知足,才能更加幸福,不是么。容止,是希望她幸福到老的啊。
丧期结束,她四处周游,看望了所有的故交,然后便回到了承载她与容止二十余年记忆的公主府。一别经年,公主府依然如故,仿佛仍存留了容止的气息,一草一木皆是满载的怀想。自此,楚玉便没有再离开过公主府。有时王意之会来探望,捎来桓远或墨香的书信,还沾染着北地的风雪。花错在外游荡久了也会偶尔来住几天,便又去寻鹤绝。越捷飞找了几个资质上乘的孩子,想要延续云锦山的传承,楚玉笑笑,却不愿再将人套入无解的牢笼。阿蛮闹着要回来,却总是战事缠身,无暇他顾。而流桑每次来看她,钟年年也总会陪着。而观沧海,只是每年坐在墓前,一个人喝着闷酒。
只是,随着时光的流转,虽然通信依然不曾断绝,王意之却渐渐来的少了。花错即使难得来了,提到鹤绝也会别扭的嘟囔,只是歇歇脚,就又离开。越捷飞见门祚绵延无望,也只得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然而想想越捷飞的不通文墨,楚玉似乎理解了符箓派的由来。而流桑,上次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有温柔的女子代替了钟年年的位置。若说恒常,却是观沧海,在每年的那一天都会来陪容止喝一壶酒。
想到这里,楚玉不禁微笑了起来。他们说过担心她一个人,可是一个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每天晒晒太阳,安静的怀想容止。不必多言,不必面对安慰或同情。
眼前是走马灯般的回忆流泻,现代的飞扬清爽,在山岳间自由的游荡,古代的沉稳坚韧,辗转跌宕却绝不放弃追寻。二十年,与容止相知相依,触摸最真切的幸福。余下的日子,回味着依稀的温度,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等待又一次的重逢。
眼前仿佛是光呢,那样的温暖。那个白衣而立的人,是容止罢?这个时候来迎接自己的,想来也只能是他了。轻轻的笑开来,许多年后,再一次笑的如少女般绚烂。楚玉开始向前走,见容止伸出手来,她轻轻地握住,随即用力的抱住了容止。
是真的呢,这一瞬间,真的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这一生终于没有了遗憾呢,她想,这样大概是可以成佛了的吧?
2013年12月17日 05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