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破冰
地平线上仅剩的几缕微亮近义于傍晚。头顶上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近义于入冬。
绿间将车一把倒入车位，他已将相同的动作重复了太多遍，黑色的轿车干脆利落地停稳就像橙色的篮球干脆利落地入篮。锁车时，绿间看到了那只深受高尾喜爱的野猫，它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优雅得有如一位正在等待舞伴的妙龄女郎——绿间始终认为那些出现在车窗上的梅花印都是这家伙的杰作。
天色已晚，钢铁丛林中的万家灯火不再会在朔风中摇曳颤抖。绿间步入黑暗的楼道，与依次亮起的声控灯一道拾级而上，与电梯相比，他向来偏爱楼梯。他，更准确地说，他们住在这幢楼的顶层：高尾想要宽敞的阳台和能够恣意地晒太阳的地方，绿间则在综合了通风采光居室结构等诸多因素后肯定了这一方案。
还能为绿间先生提供额外的健身服务，这是高尾在搬入新居后补充的、住在顶层的优点之一。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一切如常。墙上的日历对应正确的日期，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对称整齐，暖黄色的灯光给人以微醺的错觉。高尾的声音隔着道透明的厨房拉门，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但绿间却下意识地感到有哪里不对劲，这种显然比逻辑与思考都更快更来势汹汹的直觉蛮不讲理地控制了他，迫使他在自家门口提着公文包呆立了五秒后才开始脱鞋——五秒的空白对绿间真太郎而言已经太长。
接下来，绿间的一系列举动均与平日里无异：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问高尾是否需要帮忙并遭拒绝（毕竟以他的厨艺根本帮不上忙），在沙发上小坐片刻等待开饭。
现在，绿间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并翻阅着一本杂志，然而这本杂志仅仅是个毫无意义的掩饰，绿间真正在意的，仍是刚才那个不大不小的疙瘩。绿间真太郎总是显得过分的理智，或许这正是因为他对每个感性的瞬间都锱铢必较。理应盯着手里的杂志的绿间此刻却盯着厨房里的高尾——其实根本没人会知道他究竟在盯着哪边，但对绿间来说一本摊开的杂志仍是必需的，别问为什么，他乐意。
高尾正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身上系着的那件深色的围裙已经用了一年多。这副光景，绿间已经看了太多次，从最初没来由的心跳加快到后来的心下了然，该有的和不该有的联想都已经太多太多，以至于他此刻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绿间和高尾其实都算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可他们的区别就在于，高尾总能准点下班并张罗好一桌饭菜，而绿间的下班时间则因为众多临时的手术安排而毫无保障。每当绿间携着夜色到家的时候，高尾的“欢迎回来”总会如期而至，若是绿间回来的实在太晚，高尾还会追问一句“小真，今天在忙什么呢”。
今天下午，一位本快要出院了的病人的病情急转直下，好在抢救手术顺利，转危为安。为此，绿间今天的下班时间比平日里的晚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高尾本该隔着那道透明的拉门问：“小真，今天在忙什么呢？”绿间专门留出了五秒钟的空白来等待高尾的这个问题，但高尾却没有发问。
换做是其他人，这恐怕只会被当做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疏忽都算不上，但这发生在绿间和高尾之间，终成了让绿间无法释怀的一处凹凸坎坷。很多人都觉得绿间真太郎总是把日子过得很麻烦很累，但他们却不知道高尾和成也能把日子过得很麻烦很累。指甲护理晨间占卜还有幸运物，小真小真还有小真，他们是那么顺理成章地拿下了彼此，不嫌麻烦也不嫌累地在一起过起了日子。他们的默契就是日常，他们的日常就是默契。
总有这么一些约定俗成，状似可有可无，一旦被骤地抽离，空出的缝隙乍看去却是那样的可怖。
绿间动作僵硬地将那本可怜的杂志合了起来。
高尾今天……不开心？
尽管早在国中时期就有某位模特断言绿间真太郎的神经质已经达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程度，但绿间始终认为自己对周遭的事物有着清醒的认识。再怎么证据确凿的猜想也不过是猜想，而绿间又是个鲜少会将猜想说出口来的人，他绝不冲动，或者说，太不冲动。
好在无论何时，静观其变都是个极佳的选择。
几分钟后，高尾拉开玻璃门，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绿间自觉地站起身来走进了厨房，帮高尾一起摆放餐桌。
厨房内，高尾仍忙于清理兀自散落着的一些厨余垃圾，在他的身后的操作台上，几道刚刚出炉的菜肴正一字排开严正以待。绿间自然很清楚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什么，而当他将手伸向正腾着热气的汤碗时，高尾的声音及时地响起了：“对了，小真，鱼汤还很烫，等会儿让我来好了。”
为什么绿间会不假思索地选择被摆在中间的鱼汤，为什么高尾不必回头就能洞悉绿间的选择，这中的缘由，绿间不知道，高尾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这即是常态，全然无从解释却又牢不可破的常态。保有这种常态并不会带来大多的惊喜，而打破何种常态却能叫人十足的难受。
听罢，绿间干脆地放弃了眼前的鱼汤，转向了一旁的素什和猪排。绿间感谢高尾及时的提醒，不仅是因为他由此避开了烫伤的风险，更是因为那短短的一句话暂且压下了那些盘踞在他脑内的纠缠不休的絮语。他需要从神经质的猜想（暂且这么说吧）回归到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常态。
待绿间将碗筷摆放停当后，高尾戴着隔热手套将仍旧腾着热气的鱼汤端上了桌，接着他摘下了手套丢在一边，宣布开饭。
餐桌上的菜色很简单，同绿间事先预计的几乎没有任何出入，不过是把家中剩余的食材搭配组合再物尽其用了罢了。这也充分说明了在一顿便当上费尽心思是闲得只能谈恋爱解闷的学生时代的特权。
餐桌上的氛围倒与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绿间一向践行着食不言的原则，很少在用餐时开口说话。而高尾则是自言自语的好手，即便是面对着只会偶尔点头示意的绿间，他也能把普普通通的一天讲述得风生水起绘声绘色，只是话题从“地中海”的班导变成了“地中海”的上司。
就在高尾“小真你说我送一顶假发给他做新年礼物好不好”的玩笑话中，两个人手中的碗都见了底。这顿饭吃得平淡无奇。绿间隐隐地希望高尾能轻描淡写地对自己发问，而他自己则能顺势轻描淡写地给出回答，可这到底没有发生——好在这也完全在绿间的预料之中。
或许他该尝试着说服自己。
“那么接下来就是甜点时间了。”见桌上的饭菜都已被解决得差不多了，高尾放下筷子，起身走进了厨房。众所周知，绿间真太郎偏爱甜食，饭后的甜点时间是这个小小的家中每日必备的一项日程。
很快，高尾回到了餐桌前，手里端着两碟羊羹，他将一碟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碟则推到绿间的面前。
绿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精致的小点心，在又一段五秒的空白后，拿起了搁在一旁的银色小匙。
不是小豆汤。众所周知，在种类繁多的甜食中，绿间对小豆汤最为执著，小豆汤本应是甜点时间的必备餐点。
绿间默不作声地舀起了一小块羊羹。
猜想已不再只是个猜想。
……高尾今天不开心。
2013年11月20日 15点11分
![[笑眼]](/static/emoticons/u7b11u773c.png)
才发现和哥跟我同一生日诶 哈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