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宁有Water-Watch？sfw2013.10.评

老年时代
韩松老师的文。
况且先不论他在中国顶级sf圈内风格的独特性，光是今次这一篇，已经与多年来sfw的平均水平和风格脱离大了，虽然实质上相对于他的个人其他作品来说一脉相承，但恐怕对于很多新读者们看来，实在是特立独行云云。这样也给传统意义上的评刊带来了难度。因为本文以窝的视角来看，更接近象征主义的传统文学（当然用了许多sf元素），难以再次用以往对“故事”的评价来衡量。
与许多对传统文学主流文学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的狭隘硬科幻鼓吹者们的说法不同，实际上，对于所谓“故事性”和“趣味性”，国内主流文学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就开始唾弃了（这可比同时期的科幻小说早得多），号称“脱离叙事主义的陈词滥调”“发挥文本的本质性”“写故事的都是说书匠罢了！”……以至于到了数年前麦家的《风声》开始在《收获》上刊登之后，故事性文学才慢慢开始重新得到翻案和承认。而这篇《老年时代》，其实也只是对于象征主义风格的一种继续传承而已，在主流文学界不足为奇——当然到了sf圈里，就成了稀罕物啦。
文章的故事仅有一个最简单的基本架构，并且早在文章头一千个字以内就早早抛出矛盾和人物的行动目的——十几年未见父母，突然间做一怪梦，福至心灵地去寻亲云云。然后，父母找到了，主角结束了旅程。整个情节就这么简单，跟蛔虫的肠子一样一根筋。（结尾的反转效果不佳，后面会提到）
然后，随着作者的笔触，我们只需像游览车里的旅客一样，抛空脑子，尽情观赏韩老师给我们带来的“奇观之旅”即可——这里有蛇形乌龟形仙鹤形的建筑，有遍地的宠物鸵鸟，有“葡萄与刀”等一批无厘头命名，有老年人般真人cs，有宠物鸵鸟烧烤大会，有老年人集体婚礼，有杀人比赛和血葡萄宴会……这一大批令读者们san急剧下降的奇观，构成整个文章的核心所在（不就与《地铁》一个路子么？）。这些奇观异景的存在的唯一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存在而已。文中对“老龄化社会里要把老年人隔离起来统一管理”所做的解释，细细想来不尽合理（其实依我看，不解释也无所谓）；上诉那些奇观的存在合理性和逻辑性也无限接近于零，对于“老龄社会”“代沟问题”“少子化”的揭露很浅显，似乎也只是拉张旗子而已。一切都只是象征，绝不是写实，也不是幻想。
那么，又为什么要写这篇纯文学呢？I

一切都不会这么简单。如果能一眼看出“三段式情节构成”“中心思想”“揭露现实”等普通故事的成分的话，作为纯文学就算失败了。这种传统文学的脾性，能闻得出来。有什么奇怪的呢？其实，这与数学里面的“数论”研究，物理学里的纯理论物理等很神似——都不是为了实用而产生，仅仅是为了让有一定理解门槛的圈内人，能品尝到其中“纯粹的脑力体操与智力畅游的快乐”而已。实用？社会意义？娱乐性？提出这些问题，那就像是让研究了一辈子堆垒素数论的教授去农村普及农作物科学种植技法一样，是对“纯粹理性”的一种糟蹋和玷污。也许作者写此文的出发点是为了抒发一下对国家社会问题的观点，但是一旦成文，实际效果便成了如此一堆“奇观异景”，而所谓的故事，完全退位。
自然，这种创作理念是大部分sf故事作者难以靠拢和学习的。甚至其中一些怪异口味的“独特”审美快感，对部分中学生读者来说根本就无法消化。不过，对于一批有特定文学欣赏层次成年人读者来说，个中的快感就如烈酒一般了吧——而且还因人而异。
对于窝来说，此文中对于社会典型环境和普通日常典型人物性格的全面摧毁、撕裂、糟蹋、践踏等等，都能带来一种怪异的审美趣味。这样的审美快感，不需要通过故事而带来。这种快感就近似于看《聊斋志异》里面一些宣扬神秘死亡、怪物食人、人犬交aiyouwei合、血腥分尸等内容的短篇，以及《疯狂的山脉》、《印斯茅斯疑云》里犹如噩梦成真一般的时刻被疯狂和恐惧追逐，直到一切粉碎的故事的时候，心中所产生的“心理自虐”的快感一样。疯狂，快乐，舒服，爽！
这种感觉，每一个阅读纯文学的都会有类似感受；但是，细节上却又绝对不同。被同一片文章里模糊不清、毫无确定指向的文本所唤醒的心中的疯狂思绪，因每个人的生活和阅读体验的不同而大相径庭。其实，这或许就是纯文学的魅力。它不是一顿蛋炒饭或者牛排，让你满足饥饿感的；它是一包白粉，是一颗k丸，是让你疯狂而宣泄的。至于你怎么宣泄，完全随你。
所以，“看不懂”正是这类文字的魅力——看懂了那还谈何“心中的疯狂和思维发散”？思维全被作者给固定死了。就是要让你看不懂，才算对了。
既然如此，那么，本文对我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在第九节往后，突然又好像要重新回归到传统叙事路上去了。这样就不对了。搞啥复制人？搞啥黑客帝国？搞啥反转？——反转是叙事主义层面的东西，你是奇观文学，你不需要啊！就让这些老人们继续疯狂，继续撕裂，最后一切化为漆黑一团多好？
所以，略不尽兴云云。I

苏醒2026
两万字的本期大部头来了。
可能是曾听迟卉本人谈起过斯蒂芬金的缘故，再加上对她在豆瓣上一些帖子的阅读，总有些心理暗示：她的文风越来越有些往King身上靠拢了。作为写故事的老手，这一次也还是一样，贯彻着“第一段、甚至第一句话就要勾住人”的理念：
“他是一个杀手。”
似乎是一个杀手故事。而且说的是如何在中国成为一名杀手。
看来，爆破一组要整队出发了。
——是吗？不，全错了。这篇小说从故事中段开始，出现了“Middle Point突变”。整个故事的走向完全背离了读者的预设。除开那个暂时意义不明的“无名叙述者”，我们原本看到的是标准的双线悬疑故事，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猎物，二人在故事开展中慢慢自然流露出世界观的设定（这是该作者一贯的长处）啊，然后就让我们期待谁生谁死的结局。
可是从中段之后就完全不同了。奇妙的纳米机械接管控制了大量配角的行为，并且展开了各自的联网通信，其战斗力瞬间暴增，远远将那个一开始看上去牛b轰轰的杀手甩在了脑后（这个杀手让我想起《疯狂的石头》里的国际大盗），完全占据了逆天的优势地位。这种“纳米人类补完计划”的趣味性和悬念性，完全替代了原本的读者阅读预想，成功地将读者彻底蹂躏并牵着鼻子走了。比较惊喜云云。
当然，既然故事变成了这样，那么那个杀手就可以马上领酱油或者便当了。最终故事结尾，新种族的数量开始扩容，很明显这篇故事是一个庞大故事线的一部分，不过还是可以单独作为一个悬疑故事来看。作为一个故事，它成功了。
有些缺点还是需要提及。首先逆天的纳米机器人们在设定上可谓不硬（作者特别自己加了注释以解释这点），逆天指数略高；关于不同病人体内的机器人们如何进行实时交流联络，我怀疑作者隐晦地提到了一次：很多病人都在寻找wifi热点。但是不在医院中的病人们呢？何况这么隐秘的关键点，有可能会让部分读者忽略。再有就是，若不考虑“棉城系列故事”的大框架的话，这篇文章单独开来，依然深度一般，故事的趣味核心还只是前面提到的中段突变的惊喜，限于篇幅，恐怕只是将这个悬疑反转故事叙述完，任务也就完了。什么“国际大医药企业在华不正当研究”之类，也只好当做设定背景看待，无甚批判和反思处——自然，这可能也不是文章的任务，不是作者的主要意图。
一个看的过瘾有趣的故事，不白瞎了这个月的六块钱。在各种无法保证质量的故事四处漫溢污染的今天，这样的小说已经足够使我们满意了。另外，对于有志于创作sf故事、学习故事叙述技巧的朋友们来说，迟卉的这篇文也和她以往的作品一样，是非常有价值的分析和学习的范例。I

庄子的梦
特别有意思的是，这篇文章在“巧妙”二字上的成就。想必作者是一个聪明的老兄。
第一个巧妙之处自然是五段对庄子有关故事的再造。分别取自逍遥游、则阳、应帝王、秋水、以及人人都知的庄周梦蝶的五个寓言故事，被作者使用了“科幻语言”来再造，并且并不是简单地使用这五个寓言原本的含义。当然作者自身的理解和阐发孰高孰低，这并不需要去和庄子本人比较，不过这种形式确实巧妙和新鲜。作者在科幻要素上的掌握和应用，强度和数量都很具有压迫感，想象力惊人，趣味性很强。想必本文主要的审美对象，就是这五则寓言的新解。
只是，我这里用的是“科幻语言”而不是“科幻叙述”。这里就牵涉到了下面一点——
第二个巧妙处，或者也可说是钻空子处便是，作者只是用了科幻语言而已。如果把那五段单纯作为科幻小故事来分析，则问题多多；但放在整体就变得无法指摘了。
第一个故事还算比较硬，尤其看着这语言，赵忠祥老师动物世界的话音就开始在我耳畔低语了。第二个故事就开始略微夸张了，虽想象力张扬，但总觉得浮在表面，略似随处可见的“未来科幻战争长篇小说设定”；同时，其中提到的政治和历史的感悟也并不新鲜，有些地方不如简短一些为好。第三个故事还是异常张扬过瘾的，颇有点谢云宁的风格，只是仍旧有些偏软——很难想象这样的生物存在（一家之言）。第四个故事，在科幻元素使用上略显简单，惠子制作人造人的过程也太简便，不太符合生产力发展的逻辑了。最后的反转还可以。第五个故事等于是用科学技术阐释了梦蝶的缘故，不过“量子纠缠通信”这个概念，已经有很多人认为不可行了吧。
以上抓硬伤的话，说的确实无聊，但是我想应该有读者会有类似的感觉。关键问题来了——这些故事说到底，最后还只是庄子的五个梦！所以，即便它们有硬伤，或者不合理，都可以解释得通——都是梦！理解成奇幻都行。作者也聪明在这地方，他是在用科幻的词汇和话语系统在说五个梦，而不是五个科幻故事。正所谓“六经注我”。相对的，另外一些纯硬派科幻故事，走的则是“我注六经”的路子——如果不合逻辑，有硬伤，我绝对不会写。因此，对于本文里灿烂夺目的各种科幻要素描写，还是要认识清楚：这只是一种美学提供道具。
至于文风文笔，本期的都很不错，这篇也不例外，比较老练，怀疑作者可能并非新手，得赞一个。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