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一种惆怅吸引我———访陈丹燕 东方网与上海城市建设档案馆和新华社《开放》月刊合作主办了“城市让生活更精彩”历史照片及摄影作品展。在这次活动中，我们有幸请到作家陈丹燕来担任征集大使。昨天，活动开幕式的空闲，记者与陈丹燕聊起她感觉中的上海来。一身很素雅的打扮，陈丹燕走进房间来，瘦弱的长发女子，不漂亮，但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如同她的文字，很优雅。交谈中，她很少笑，多少显得有些严肃。对于每个问题，她都回答得很认真，仿佛在回答时，就完成了某种思考似的。我知道陈丹燕是出生在北京的，虽然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连口音都已经很上海，但她仍不觉得自己是上海人。她告诉我，选择上海，是因为她觉得在上海，可以让她生活得更舒服些。上海非常物质，但它有一种惆怅的气质吸引我记者：每个城市都应该有它的文化、精神的存在，但上海这个城市里似乎物质的东西太多了，使得我们周围很嘈杂，不安定，辨不清本质。您觉得是这样吗？陈丹燕：我觉得这个城市的表面确实非常物质，很浮华，有好多因为过多机会而带来的忙乱，但这个城市有一种它特有的气质，让我很喜欢。这个城市有一种惆怅，表面上也许看不出来。我们要慢慢地看它。这城市其实是一个没有根的城市，它既不属于传统的东方的城市，也不是一个西方城市，它没有归宿。我个人是很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它很合乎一个现代人对自己的感受。我们也没有根，我们也失去了对真正的文化的依托，和传统割裂，我们的故乡没有一条河、一棵大树、一个大房子。我觉得这和个人的对世界的感受比较接近。上海有市民文化，但市民文化不是概念中的中国传统记：您写过很多关于上海的作品，您一定有您自己对上海的观察。我一直觉得，虽然人们都说上海是个中西结合的城市，但似乎在这种结合中，东方的内容很少，西方的影响很多，就像老上海的建筑，像外滩。陈：我觉得你这是一种误解，其实上海确实是一个综合的城市。就好像外滩的建筑，它就很综合，并不纯粹是西方的。我知道，在翻修外滩一些建筑的时候，在档案馆里找到当时外国人留下的图纸，但按照这个图纸去施工时，常常遇到问题，因为这些建筑里边的内部结构，有很多是中国工匠按照自己的经验去完成的。所以你不能说这个建筑就是西方式的。它是有很多内在的综合因素的。记：你是说我们只看到了这个城市的外表吗？陈：我觉得在上海这个城市，中国传统的、我们所认可的像唐诗宋词式的东方文化的确很弱了。它的历史发展轨迹决定了，这里的人可以过自己的好日子，但它未必就是一个诗书之乡。和苏州、杭州这些江南地方比起来，上海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气息从来就很弱。这个地方更多的是市民的文化，但在我们普通的概念中，市民的文化不是中国的传统。写上海，因为我想找寻自己的身份记：很多人认识你都因为你写了关于上海的书，但实际最初你是写青少年文学的作家。怎么会对上海这个城市感兴趣了呢？陈：我觉得一个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想寻找自己的身份，我的变化可能与这种困惑有关系。记：那您现在有了很多关于上海的作品了，你觉得你的寻找完成了吗？陈：没有。这个过程会是很漫长的，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感到就这个城市本身也存在对于身份的焦虑，这种焦虑在某个程度上与我个人的焦虑是一致的。所以寻找它的，也同时在寻找我自己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先从表面慢慢往里走的。我后来开始写一个长篇小说，想通过一部长篇来找这个根源，上海是怎么与西方接触的、是怎么融合的。我想用一种虚构的方式来表达。因为当你开始虚构的时候，就打开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你必须去学着掌握其中的真实的东西。进入虚构状态，你过去的所有不真实的记忆都会畅通无阻，你就可以分别哪些是虚幻的，哪些是真实的。一本书可能解决一个个人的小问题，但沿着这些小问题一步步向前，就会接近你最终想知道的本质的核心。上海人天生知道扬长避短，改良出自己的时髦记：上海似乎是个很“拿来主义”的城市吧，很时髦、时尚，但却鲜有自己的东西。陈：我觉得这个城市，从表面上看，它的时髦确实好像都是从西方来的。但你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所有的时髦在上海都经过非常快的改良。这种改良是很注重扬长避短的。比如前几年，韩国人流行染金头发，这种时尚到上海后，上海人知道金色和我们的皮肤不相称，就去染棕色的，比金色好看多了；还有
巴黎
的紧身裤，到了上海后，因为东方女人的腿不是很好看，所以上海几乎所有女孩子都知道要买大一号的裤子，既赶了时髦，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缺点。我觉得这种变异是上海人的天性。这个地方的确不是创造唐诗宋词的地方，我觉得现在在整个中国，都找不到产生唐诗宋词的地方了，整个传统都已经被阻断了。在这样的阻断中，我们必须要去开放，而在这个过程中，上海因为开放得非常早，所以它最知道该怎么做。在上海，你也许不能得到净化，但你能得到自由记：上海是有自己的力量的吧？大多数外来的人到了这里，都会被慢慢同一，形成相同的上海的性格。陈：我觉得这个城市最大的力量就在于它的生机和机会。如果这个城市没有机会，它是毫无力量的。我们都生活在上海，都可以亲眼看到这样的事实。当它有机会，当它开放的时候，它就变得有力量。这种力量是对人的欲望的唤醒，它不是让你高尚，它是让你自由。这种力量非常强大，不断吸引各种各样外来的人到上海，虽然他们不爱上海，但他们还会来上海。上海不是一个让人净化的城市，但却是一个让人得到自由的城市，让我们的欲望有一个出口。记：这样的状态健康吗？陈：如果按照传统的看法，这并不是一种高尚的生活。但我想这个城市也给你一种选择，你可以走，可以离开它。我见过不少在上海挣扎生活的人，他的生活现状是在那种高尚而安静的地方所没有的，但他们正是因为经历了各种诱惑后，他们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在于我，我不喜欢一个单一文化下的城市，那样的城市让人感到乏味。记：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状态的。陈：对，所以说你是可以选择的。对于我，我还是喜欢选择在这种“罪恶”的约束下生活，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