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创作假——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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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LeafClover 楼主
我的创作假陈丹燕   我在1991年开始向上海作协请创作假,当时是为了要写一个长篇,是我的第一个长篇,还有完成一个读书计划,那是一些我工作近八年以来年年月月存下来的严肃的厚书,我觉得自己应该读,但却因为上班无法静心去读。得到单位的大红章,准许我一年的假期,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在旧货店里看到的一片大匾,上面漆着真正的金字:白昼焚香读异书,心头一派欢喜。 第一年,我真的飞快地完成了那个长篇,还真的读了不少书,像在学校里念书时候一样,笔直地坐在桌前,关掉一切音乐,那时觉得恍然回到学生时代。  然后也有了更安适的心情,在午后到附近的小街上散步,听一双旧球鞋在街面上拖着走过去,是那时候,我真正细心地看到了我生活了多年,但从没仔细看过的城市和人们在白天的生活,老人晒太阳,小孩拖着鼻涕,婴儿在母亲的肩上沉思,小贩勤勉地劳作,小烟纸店里的美女在玻璃柜台前挖手指甲里的黑灰,然后,也有心情去想许多事,琢磨许多人,发现一些匆忙中无法发现的东西。  飞快的一年就过去了。  接着又有了因为第一年的积累而产生的主题和故事,匆匆经过的生活因为我的停顿和翻动,呈现了原来不曾发现的内容。那一年,因为有了自由的时间,我去了德国,去了新疆,写了《一个女孩》,它的故事是我的一大心事,终于有一天将它写下来,在我,是理想的实现。写完那个长篇,是上海酷热的夏季高温在连续半个月以后终于无雨无风突然缓解的那天,家里第一天敞开门窗接受自然风,我洗了一个很长的淋浴,水无穷地沿着身体滑到浴缸里然后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把长期积存在我心里的许多东西也带走了,令人愉快而空虚。  慢慢地就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独自计划的生活。想做什么,想怎么做,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决定什么时候做,做什么事,做多少。承担自己养活自己的重担。  年轻的朋友都对我点着头,说:“总有一天要像你一样,谁要是再说学中文的人在现在的社会没有好日子过,我第一个跳起来打他。”  年龄大的人则比较有保留,怕我将来生活无着。大家熟悉的单位,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象征。  我是那个一串葡萄拿来先挑好的吃的人,一年一年,只管朝着自己喜欢的事伸过手去。  我还是喜欢写作,喜欢在绿格子的大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世界来,绿格子的稿纸平平地铺开来,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人行道,那是更有声色的世界。  有了自己完全支配的大块时间,生活慢慢地展开了许多可能性,我有了可能做许多尝试,去做电台综合文艺节目的主持人。去做电视纪录片。去发动孩子为儿科医院捐资造一个白血病无菌层流室,他们为此捐献出了为同学们买圣诞卡的钱。去欧洲旅行,走路之厉害,直到牛仔裤把腿上的皮都磨黑了,它们长出了茧。有时候我想起来很年轻的时候,背过的一句诗,诗里说,一瓣雪花,六角形的,向我展开了六条不同的道路。当时,我一点也不曾相信过,一个人的生活,能够有不同的道路,创作假对我来说,这时已经不是为了一个长篇,一个读书计划,为了看《流放者的归来》,而是创造出许多生活的可能性,它让我有时间,有心情向广阔的世界睁开眼睛。  创作假对我来说,真的如此重要,它成了生活方式的基础。到现在已经五年了,那是我生命中最有意思的五年,心变成了一块吸满了感觉的海绵,轻轻一碰,就大滴大滴地淌下什么来,没合适的东西接着它,就得把它们写在稿纸上。 
2005年07月24日 07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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