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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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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苦恼了三个季节,就因为夏季终将要到来。零七年暑假我还未回家,母亲打电话说家里的大狗在白天被人偷了去,她十分惶恐。我安慰母亲,说那贼肯定是认错了家门,把狗当成自家的,冒领了去。他们是图财不是害命,所以她毋须害怕。母亲听我说话不着边际,便将电话挂了,搞得我在电话那头摇头叹息,痛心不已。家里的那条大狗活了将近四个年头,正是春光无限、能被异性惦记的年纪,忽然被人偷了去,我心中有些不忍和不忿,并暗自祈祷,希望那贼儿能善待它。怎么可能呢。估计被偷的当晚就被人和着白酒打了牙祭,或是被人卖了钱买了别家的狗肉打了牙祭。我一向对猪狗之类不吝于自己的感情,稍不留神就动了真情。小时候,有一位十分惹人烦的大婶总说我长得丑,像猪。我恨她恨得牙痒痒,每次见了她都会自觉地把那时学过的脏话从胸口到喉咙过一遍,在心里把她骂个半死,可她仍然活得十足彪悍和口不择言,真令我一筹莫展。她说我丑得像猪,对我还算公平,因为我的确不好看,满脸横肉,一脸不堪;对猪却不够公平,因为我不像猪。但公平归公平,我仍然憎恶她。憎恶得久了,弄得自己心肠歹毒不说,不知不觉地在腰身上生了一排大包,经年经月不退。所以憎恶没有用处,反使自己处于劣势,不利于积阴德,必须做点什么事来化解憎恶——愈发地喜欢猪就是一个办法。罗兰夫人有句名言:我认识的人越多越喜欢狗。话说得精辟,却也刻薄,我还真不敢拿到大庭广众下去说。忽然想起我曾与一只小猪有过一段异常亲密的美好时光。曾就是曾经,现在我也不与他为伍。说是一只不是一头,因为通常用一头来称呼的不是悍物就是蠢东西。这只猪不蠢,叫“七喜”,名字是我给他取的。他很快乐,但不是因为他叫“七喜”,就像有人叫“坚硬”,却依然可以活得像狗屎一样。他初来人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我。倘是鸡鸭鹅之类,必然认定我就是他们的母亲了。这工作我不能做,因为不论从哪里看,我都不够条件做他的母亲——但与伦理无关,即便有关,我也丝毫不在乎。七喜不是最后出生的,体型却最小,与一只成年的老鼠差不多大。母亲见他长得太小,母猪的奶头也不够,就把他摘出来,递给我:他恐怕养不活,喏,你养着吧。我就在唯唯诺诺间接下了这项艰苦而又伟大的使命。从此,我的生命里就多了一段与猪有关的青春岁月。一段因为貌丑被一个心肠歹毒的婆娘骂作是猪,一段与一只叫“七喜”的猪亲密无间,肩负着母亲的责任,却不能承认。因为猪的母亲,那还是猪。我了解我母亲的意思,她是在让我回家呢。我回家的那天,天气很热。晚上在院中吃饭,我这才发现院中多了两只活物——一黑一白两只狗崽儿。白的叫“解放”,是他先前主人家为他取的。这年代还有人有冲动活在解放时期,我不禁哑然失笑。你唤他一声“解放”,他就会仰起头,瞪着圆不溜的眼睛看你。我认为他是识得他的名字的。黑的那只呆呆的,还没有名字。得,干脆配一对,就叫他“和平”吧。母亲不置可否,名字就算定下来了。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就能认可这样的名字,好听吗?和平,解放。和平,解放……七喜长得极和善,他母亲也长相甜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道貌岸然之徒。每次我从她面前经过,她总是面露凶相,冲我厉声叫嚷,语带恐吓。所以每次与七喜的母亲见面时,我都诚惶诚恐。可惜的是,我还未来得及对“和平”和“解放”中的任何一只产生好感,并投注喜爱,和平就从第二天开始不吃不喝了。他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以至于抱起他时,你所能感受的仅仅是他薄薄的一层皮毛和肋骨的轮廓。每次我抱起他时,他都艰难地抬起头,用无神的眼睛看着我,示我以他残余的温存。他的尾巴无力地晃动,像是乞怜,他真的是在摇尾乞怜了。我四处找些羊奶、牛奶来喂七喜,恐怕他都分辨不出。分辨出了还是得吃,何必呢。又恐怕他真的把我当成他的母亲了,时常脉脉地看着我,呲牙咧嘴地冲我笑。我不笑,我得严肃一点,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幼崽吃不上母乳,身体里就会缺点什么。七喜也吃不上,缺的偏偏是心眼。他从来不规规矩矩地大小便,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撒开丫尿了。我便偶尔地去偷些猪乳来喂他,或是把他送到他亲生妈咪那里吮些母乳。每次去我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别的猪看见,冲我嚷嚷。人要是蹑手蹑脚地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还真他娘的不够体面。我因此而悲伤。
2007年09月09日 0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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