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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观众除了可以听到到南管与昆曲重奏的部分,你们也学唱对方的音乐吗?
钱:因为我演杨贵妃,所以我要跟著学唱南管。昆曲的咬字对我来说比较简单,但南管的咬字发音就不同。我觉得很好听,他们每个字咬出来的瞬间都会有个弯,很讲究,也就是所谓的一唱三叹。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机会,我并不觉得困难,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我觉得很好玩,我觉得我一定会玩出一个很好的东西。第二是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机会跟王心心学习,我真的这样觉得我没有客气。我觉得一定会很好玩的,我是很期待的!
王:钱熠学南管比较简单,我学昆曲就没有那么容易。其实我一直转不过来,一方面觉得如果用我的嗓子来唱不是很适合,声音没有那么细,一方面在咬字上它不像南管咬得这么死,南管的字头字腹会咬得更死、更严谨的感觉。
钱:我现在规定自己一天要花两小时听南管。通常是早晨起来时听。然后跟著唱,要唱到嗓子里头去,熟悉起来,让嗓子有自己的记忆。
王:我没有每天听昆曲,因为这出戏本来就是昆曲的,我只是把昆曲的词拿出来谱成南管。对我来说,比较困难的挑战是,洪升写的词不是南管的语调、音律,所以要把它转换成南管的唱词,不是这么容易改写。写曲子有一些难度在。至于结合在一起,目前可以说像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碰在一起,就以一种新鲜的经验和心情在工作。
Q:这次合作算是两个剧种的跨界,除此之外,有没有让两位印象深刻的跨界经验?
钱:我有很多学习其它剧种的经验。去年,我在旧金山歌剧院,参加一个制作叫做《接骨师的女儿》,戏里头完全是唱西方现代歌剧,作曲家特地为我加入昆曲的元素谱曲。戏里,我演一个灵魂,演出的时候边唱还要边吊钢丝。另外,我还演过话剧,关汉卿的《六月雪》,跟我合作的几乎都是经过表演学院训练的话剧演员。刚开始排练,我一出场,就只会兰花拳跟走台步,跟别人完全搭不上。后来,这些演员开始教我他们在演艺学院学的东西,服装设计与灯光设计都来帮我塑造人物个性跟背景。因为昆曲是模仿,但那出戏完全是设定在一个当下的时空,是现代话剧,还好后来我明白要怎么演了,演出还是满顺利的。
王:我的跨界经验还是以传统为本位,比较突破的就是我从坐着到站起来,还要走几步路。以前的演奏都是坐着都不走路。但我比较大的感触是,能够听得懂的观众越来越少。其实我们演奏的曲牌,还是南管的元素居多,只是歌词不是传统所熟悉或认定的曲子。当我们拿诗词来谱成南管,会遇到平仄的问题,所以没办法完全地套进我们原来熟悉的曲子唱,所以就会跟传统的唱法有些出入。传统的人会认为这不是传统的东西。但对我来讲,我觉得传统留下来的,它不只是现成的这些曲子,它留下来应该是音乐的架构。我们还是按照音乐的架构来谱写,并没有添加其它盐巴味素进去,所以当南管内行的人一听,他会知道这是什么的曲牌。只是,歌词或是曲子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和旋律完全整首照抄,它还是南管。
另外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会把南管误认为高甲戏、梨园戏或歌仔戏。其实歌仔戏里面,很多是南管的曲牌,或从南管曲牌谱写变化的。我觉得大多是因为装饰音和节奏的关系,才会有这样子的误差。因为歌仔戏唱的也是河洛话,也是我们所熟悉的语言,所以难怪有人分不出来,觉得很像歌仔戏,但认真听起来它又不是歌仔戏。南管的喜怒哀乐都是比较内敛的,因为它以平淡来处里,但像我在唱比较创新的曲子,我就会比较按照这些诗词里面的情绪来表现。
钱:我觉得昆曲到这一代,我们要承担的使命跟我们老师要承担的使命是不一样的。他们那一代做到了他们需要完成的事情,可是到了我们这一代,事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因为现在地球越来越小,我可能被逼著去演话剧、拍电影或是舞蹈,连歌剧我也要合作。我曾经上了两年的声乐课,跟歌剧演员一起训练。我告诉我自己:「好吧,这些都是挑战!」我不晓得这是命运还是什么,还是我们正好活在这个时代的缘故,我没有办法总结这个问题。我觉得这辈子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是要自己走自己的路的时候。如果一直把自己锁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重复老师所教的东西,我觉得不太健康呢!
Q:在艺术上,你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原乡,像王心心住在台湾,钱熠是长居美国发展,原来家乡提供的养分跟现在能够吸收的养分是不一样的,对于你们个人技艺的滋养和发展上,有没有困难?
王:传统的养分里面当然这里是比较缺乏的,可是在其它的元素方面,它的养分是可以给我非常多的帮助。南管在泉州,可能可以有深度,可是广度是比较少的。我把南管从泉州带到台湾来,反而可以看到,南音有一个进行式,那恐怕是原乡没有的。当然我们知道很多所谓「创新」或像这样的「跨界」里头,有时候也许是会有错误,或是说都是在尝试或是实验当中,可是这就不断不断累积,然后让它永远在进行式当中。
钱:其实很荒诞!我现在很「后现代」了!我觉得我有多重的身分,我还是一个昆曲学生,我也是一个昆曲的演员,然后我从事其它剧种的演出。有的时候我会望着街上茫茫人海的老外,想着自己何去何从。梅兰芳先生的那个气候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今天个人的命运是紧紧系在大环境上,不只是中国大陆,加上台湾,再加香港,而是整个世界。我觉得我这代人是满尴尬的,但好处就是我们是可以连结整个世界,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总是有很多帮助。就是说文化的生生不息、昆曲的生生不息,还有个人命运,我觉得这些事情是系在一起的,我觉得辛苦是有,但这样蛮好的。
Q:两位艺术家在当年家乡里,都累积了很好传统的基础,如果没有那个底子的话,想要变也变不了东西。现在,你们两个都是文化遗产的传承人(编按:昆曲与南管都已被联合国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感觉如何?
王:感觉很复杂,当然被列为联合国的文化遗产,可以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一个被重视的剧种,同时我也担心说如此一来,它给了人既定印象,会不会限制了它的发展?总之,我觉得南管还活著,它不是遗产。除了希望它因此更受重视,更多人来关注,也看是不是能把这个遗产磨得更光更亮,有更多新意。
钱:我觉得昆曲被联合国列为遗产,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有一点丢脸。我们大半辈子学的东西被列为遗产,等于是在说我们是守著一堆遗产。我是一个要往前走的人,尝试不同的东西。我们现代人要做现代人的事情。
王:我同意钱熠的看法。我们从事了喜欢上的艺术,现在到我们手上,不是把它原汁原味就这样把它流传、传承下来而已,而是我们能够在这门艺术上创造什么东西,我觉得这是比较重要的。我相信传统的这些好的东西,它也是经过历史、经过时间不断地长出新的东西,到现在你看到的传统,并不是一时造就,也不是一开始就长成这个样子的。所以我认为它被列为遗产很好,但是更值得大家关注的一件事情,是我们的时代要给它什么新东西,让这个遗产可以更发光发热传承下去。
2013年08月31日 06点0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