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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纷纷,暮色低沉,虽在月望之时,却是难见清光了。
从议事厅慢慢走出的涂山瑱,低垂的眉目也似蒙上了一层薄雾。
“族长,您的伞……”他挥挥手,制止了身后追来的近侍,一如往常地向暄熙园踱去。
故旧草木深,池阁空照人。这里的主人已离去三百多年了,纵是府内专人日日用心清扫,也掩不住哀哀荒意。
瑱却毫不在意,信步穿行在昏暗的庭院中,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幼童稚嫩的笑语:“爹、爹…来看!”
“看什么呢,瑱儿?”
“看、看我……水里!”
是了,就是这里,镜波池边。
“爹,你也、水里!”
瑱低头,依稀的远灯下,只见水中一个修长秀逸的倒影微微颤动。
真像他……
不,不像……
像……他!
涂山瑱忽然浑身剧震,掩住双眼扭过头,顶着越下越密的雨点,疾步奔出园去。
三日后,青丘传出讯息,涂山氏的族长涂山瑱染上急病,不能理事。族内一众良医,竟是束手无策。
又过数日,大荒内外已是沸沸扬扬。富可敌国、连黑帝颛顼都为之注目的青丘之主病重不起,涂山氏重酬求医的消息,转瞬就街巷皆闻。应征者自然趋之若鹜,可涂山氏似乎对族长病情讳莫如深,必先对医者施法考问一番,方许其前往青丘面诊。
一月弹指而过,涂山府出入的医师却是寥寥可数,任怎样誉满一方的名医奇方,总越不过族长最亲近的侍医胡珍,看似漫不经心的几句批点后,青丘访客便只得满载厚赠、怏怏而归,竟是谁也探不出涂山族长的病情究竟。
外间众说纷纭,涂山府内倒是异常清静,至少在胡珍的脸上,极少能看到焦躁神情。他只在黄昏送走探视的名医后,才恭谨地走进涂山瑱的内室,低声奏报着些什么。
瑱总是默默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偶尔与他目光相接的胡珍,却总禁不住一瞬恍惚,仿佛眼前端坐的不是这个初长成的少年,而是那顾盼绝世的公子。
几百年的光阴过去,一直寻不着他半点音信。他是否早已没入凡尘,泯然众人?
直到那一袭青衣流云般走近,胡珍才真正从无数次的怅惘猜想中清醒过来,双目竟是灼灼一阵刺痛。
“你……你是……”
胡珍一个踉跄,几步趋前,在早已屏退他人的小厅内,他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是……叶十七。”低沉沙哑的声音,眸中却是清亮如墨。
“十七,你们要找的人叫叶十七。”
多年前,黑帝颛顼第一次赐宴涂山瑱时,冷漠的唇间吐出的正是这个名字。
面前不过是拙朴布衣,平庸容貌,凡人贱名,本应不容于涂山氏富贵气象的来客,胡珍却立时跪伏下地,哆嗦着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似是宽解,又似是促狭,那青衫男子轻笑起来,俯身去扶胡珍:“我莫不是邪神鬼怪,竟把涂山氏的大神医吓成这副模样?”
胡珍定了定神,赧然一笑却不起身,依旧跪地叩首,低声回道:“主上宽宏,胡珍不敢无礼。”
见他恭敬一如昔年,青衣人也就敛容端立,坦然受了大礼。
在外间,他尽可以当沧海一粟的叶十七;可一旦回到青丘,他就必然是涂山璟。这,早是意料中事了。
小夭曾调笑他:“公子归宁还要幻化相貌,难道你离家这些年,真憔悴得不敢见人了?”
他微微一笑,随即无声一叹。
“我只想悄悄看看瑱儿,若贸然露了踪迹,只怕脱身不易……”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与胡珍。他只略一举手,示意胡珍起身,方关切地问:“先不论闲话,瑱儿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2013年08月22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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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他......”胡珍本来早备好一套说辞,与璟的目光一接,竟是不自主地一滞,支吾片刻才答:“他这病来得又急又怪,我愚钝,实在断不出症结,不如…不如请主上亲自诊察......”
璟听他说的含糊,眉头不觉一蹙。胡珍服侍涂山氏族长已近五百年,又经小夭指点多次,医术之高在大荒早已屈指可数,为人又精明忠诚,何以对瑱的病情吞吞吐吐、不敢明言?
“青丘寻访名医如云,难道都同你一样?”他是平静淡然的口气,胡珍却开始鼻尖沁汗,唯唯不得一语。
“也好,总归是该我去瞧瞧的。天色尚早,你这就带路吧!”
感觉身上凝住的视线移开,胡珍这才略松了口气,忙引着璟岀门,一路向瑱的住处而去。
采蓼轩离暄熙园很近,涂山瑱从小就住在这里,璟自然也非常熟悉。但他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外客叶十七,胡珍进去已经良久,他仍安静地止步于庭前,等候内室的召唤。
迟疑的脚步终于来了,璟抿了抿嘴,泄出一丝笑意,说的却是:“怎么,族长不肯见我?”
“主上恕罪...... ”胡珍低声应道,尴尬又重了几分。他真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心心念念惦记着爹爹数百年的瑱,明明在听到璟的到来时激动得难以自持,却是坚决扭过泛红的脸,冷冷地吩咐:“我今儿不想见人,请叶先生随便住下,来日再面诊吧!对了,列位长老想必更盼着向他求诊,你先把人带去那边吧!”
话很生硬,甚至可以说是....无礼了。
即使熟悉涂山瑱如胡珍,也不曾见过这样近乎小性子的族长。
2013年08月23日 08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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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却毫不在意,只含笑拱了拱手:“无妨,原是十七冒昧,轻慢了青丘之主。粗陋之人,族长改日乘便垂召便是。”
语调不高,胡珍却听出这是传音之术,即使涂山瑱深藏密室,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数百年沧桑,他的灵力更见沉稳,修为似已团团融入了举止气度,悠然莫测高深。
胡珍心中不禁更添敬畏,忙悄悄唤了心腹前去通报列位长老,自己方引着璟从容离去。
入得议事厅,九位长老已齐聚恭候,璟连忙站定,低头长揖为礼。再抬头时,他已消去幻化之容,萧萧肃肃,清朗如初。
正如涂山瑱所说,和他的冷淡相比,长老们显然对璟的归来喜出望外得多。也许是因为神族视百年时光不过尔尔,也许是因为璟自幼便与列位长老亲厚情重,众人相见倒像是小别重逢,毫无隔阂疏远之意。只是临落座时,九位长老仍如从前一样,坚持要奉璟于上位。璟待要推辞,九人竟是异口同声:“故礼未废,主上不过远游,涂山氏当然以公子为首。”
璟无奈,只得恭敬还礼,慢步登上族长玉座。阶下长老肃然分列,竟似回到了他在位当年。
2013年08月24日 05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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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
2013年08月26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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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处身此地,还是他望眼欲穿的大婚前夕,那满心的喜悦、触手可得的幸福,却为了赶去探望急病的瑱儿,一切几乎化为泡影。
璟暗暗叹息,三百多年的横亘,景物也许如故,人心却不知已走向了何处。
“瑱儿的身子,根本就没有病吧?为何各位长老要苦心费力,为他张罗这一局?”
璟温和的问话,却是单刀直入,目光如炬。刚刚坐定捧起茶盏的长老们显然始料未及,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应。
璟视线一转,语气陡然透了冷意:“胡珍,你来说说,族长究竟患的什么病?”
又一次被问及此,胡珍不敢再推托虚言,忙跪下回奏:“主上明察,族长确是体态无恙,但近来神思不定、悒郁难解,只怕其害尤甚于病……”
见众长老默不作声,璟微一挑眉,疑道:“族内不是正在为他议亲吗?大荒内外都在谈论此事,大喜的当口,难道会横生什么枝节?”
这时,钺长老才咳嗽一声,躬身道:“公子所见正是,可不就是议亲议出的怪毛病。”
他环视其他长老,各人均以颔首示意他继续。“天下皆知,我涂山氏族长以幼龄掌位,族内事务一直是由我们几个老朽勉为其政,几百年来虽得黑帝陛下荫蔽,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我们心里也是惶惶不安。如今少主已经长成,依例应当议亲成婚,也是我们尽早卸责、归政主上的一点心愿。可是族长似乎毫不领情,第一次听钧长老启奏此事时就闷声不语,钧长老以为他年幼脸薄,径直遣人求访大荒内外各大宗族,取回不少适龄千金讯息呈上询意,他还是摇头不理。我们几个老头摸不准他年轻人的心意,索性在议事时直接与他挑明,请他做个示意,也好有的放矢。谁知他竟率然发话,说根本不愿成婚,也不许我们再提此事。大家苦口婆心轮番劝了不知多少回,族长却只是郁郁不语,整日神思恍惚,浑不似以往精细模样。我们才拙智浅,实在无计可施,又恐怕他颓靡不振、耽误正事,这才行了个不成样的法子,放出消息说族长重病,就指望璟公子闻讯垂怜,返回青丘主理大事,方才仓促间未便禀告,恳请主上恕我等不敬之过。”
璟垂下眼凝神细听,一直沉吟不语。
2013年08月26日 07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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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自己初议婚时,正是与瑱相仿的年纪。自幼纵横大荒的游历、学无不精的才艺、众星捧月的娇宠......在当年的青丘公子眼里,婚事不过是在绣锦上加一簇最鲜丽的花色,许一个匹配得体的伴侣,尽一桩家族最需要他完成的责任。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骄傲精明的母亲穷尽目力为他选中的理想新妇,却落得一番孽缘、鲜血了结,只余这孤儿遗世、稚子含怨。
瑱儿拒婚,可是为着父母旧事,心怀忧惧?
抑或,他已心有所属,却不在议亲之列?
那爱而不得之苦,自己可谓铭心刻骨,决计不会让瑱重蹈覆辙。
厅内的寂然不过一瞬,璟已经微笑起身。
“如此说来,我大致明白了。”他步下玉阶,向长老们翩然一拜:“列位尽请宽心,我虽驽钝闲散,涂山氏的大事岂敢袖手坐视?瑱儿若有不肖之举,先该责罚我这个做父亲的失于教导之过。且容我在青丘几日勾留,我自有计较,必定还青丘一个明明白白的族长。”
胡珍闻言心头突的一跳,身旁九位长老更是尽皆动容,蓦地齐刷刷一字跪倒:“公子还顾念涂山氏,就是青丘的大幸。我等但奉主上之命,公子只管吩咐便是。”说到最后一句,为首的锷长老竟已近哽咽了。
“很好。”璟低下头,目光逐一扫过地上诸人,眸中墨色沉沉,只伸手略一虚扶,居然再无谦让之意。长老们却也不以为忤,反倒更见欣喜。
“主上、主上......”
胡珍怔怔地仰头看着他,脑海中现出的竟是数百年前那场继位仪式,那个在九尾神狐巨影下依然光华夺目的清秀少年。
而此时此地,没有充耳琇莹,没有会弁如星,他只是沉稳冷峻地立在这里,就再一次成为涂山氏的坚强核心,一如长老和族人们长久以来心目中的期许。
涂山瑱呢?他是否也这样看待璟?
“我不想当什么族长,我只盼爹爹回来,他才是最好的族长!”
当年为璟的不辞而别哭成泪人的孩子,今日却罔顾族中大老们的欣喜,冷冷地回绝:“不,我不想见他。”
胡珍正暗自叹息,璟已恢复了平素温和的笑意,转向掌管氏族内务的镇长老道:“瑱儿既暂且不愿见我,还请长老为我安排个清静住处,好让我这个庸医仔细琢磨琢磨,该给他用些什么药。”
2013年08月29日 08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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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老忙道:“公子可是说笑了,府中何处不是下榻之处?飞香庭现在桂花开得正好,竹风舍刚换过新器具,都是您打小就喜欢的……”
“暄熙园呢?”璟打断了他,“可还能容我住下吗?”
“这……”镇长老略一迟疑,斟酌着答道:“暄熙园本是好的,但自公子远游,那儿空着也有数百年了,族长从不许无关闲人擅入,恐怕…恐怕太幽静。况且青丘求医近来纷扰甚多,若是忽地招人住进族长旧院,只怕传些风言风语到外间,引着轵邑留意……”
黑帝颛顼,一直在找你。
镇长老不曾岀口的话,璟当然意会心明。
他却淡淡一笑,悠然道:“璟不才,辞去不过三百年,涂山氏已经连家门都藏不住了吗?”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几位长老却是如闻钟鸣,顿生愧色。钺长老向来最与璟亲近,当下昂然应道:“公子归家,本与外人无干。老头子无用,族内几张闲嘴总还管得住。公子只管安心居住,难不成堂堂青丘还容不下一位贵宾?”
2013年08月29日 1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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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催更的~
2013年08月30日 0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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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有劳了。“璟不再多言,一拱手间又现出幻化之相,依旧由胡珍引路,从容告辞而去。
日暮时分,采蓼轩内却迟迟不见掌灯。沉沉夜色下,清雅的庭院秋意侵人,涂山瑱却只一袭纱袍,抱膝垂首隐坐石上。
背后脚步越走越近,那苍白孤寂的身影仍是纹风不动,任人将薄氅轻轻披到他身上。
“入夜风凉,族长不如早点回房歇息可好?”温柔的女子声音传来,仿佛连人心也暖了几分。
瑱摇摇头,只低声问了句:“你……见着他没有?”
“见着了。”
听那女子应得轻快,瑱却似越发迟疑,半晌才接着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那女子抿嘴微笑起来:“族长记得他从前怎样,现在便还怎样。他现在自称庸民叶十七,因镇长老吩咐,奴婢斗胆指了眉月去侍候他,饶是他还用着幻容,那小丫头竟也看得呆了一呆呢。依奴婢看,他风采更胜当年,只怕需族长明日亲去一趟,您这近身侍女才得收神呢。”
2013年08月31日 03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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