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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圣经》说，你们祷告，无论什么，只要信，就必得。我也不太清楚，故事是怎样发生的。只隐约记得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是在漫天星辰璀璨的夜里，我感到脸上沾满别人炙热的泪水。穿过黑暗看过去，是一双澄澈清亮如若春水般的眼睛。脸上的泪水迅速蒸发，盐分留下，涩涩的疼痛。他是我的主人。他叫沈昌珉。他把我放在床头。每天睡前喜欢摸摸我的头发。说，April，晚安。我是April。April是一只布娃娃。我能想，能看，能够有部分知觉，但我只是一只布娃娃，不能动，不能说。我的位置从来没有移动过，一直在床头桔色的灯旁边。我的眼睛无法转动，所有的风景，就是这间十五平米的卧室，还有余光里的半扇窗，窗里面是几根不算茂密的枝桠，挂在一小方碧蓝碧蓝的天空上。我听说，大海也是那种碧蓝碧蓝的颜色。那海一定很漂亮。我是很想看看大海的。我的主人是美丽年轻的人类男子，沉静内敛，眉毛的形状非常温情，他有双非常动人的眼睛。非常的明亮，像是流淌着燃烧的星火。我是这样告诉Dora。你说的是极光吧。Dora侧侧头，抖抖翅膀，用嘴巴梳理自己的羽毛。极光？是海上的星火吗？恩…或许在海上也能够看到。Dora是一只白色的鸟，是我唯一可以谈天交流的朋友。关于极光和大海，还有那个长着鱼尾巴的小公主的故事，我所知道的关于外面的事情，全部都是Dora讲给我的。Dora说，那个有金色长发，眼睛像天空一样的小公主，在拂晓到来的前刻，亲吻她的爱人，最后变成了海上雪白光亮的泡沫。Dora叫她Molly。我问她，小公主的爱人，是什么样子的呢。他是个王子。非常美丽。哦。Molly，王子，和王子的爱人。都是非常美丽的人。……哦。这时候我听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知道是主人回来了。难道真的会有人，比我的主人还要美丽吗。Dora说，April，你是一只不够乖的娃娃。你只是娃娃，别忘了。不能动，不能说。

***我不了解主人做的是什么工作。但他用心且辛苦，常常是从桌前一直做到半夜，用白瓷杯子盛浓咖啡或者廉价的栀子茶。我在床头看他，闻到暖暖苦苦的香。如果是花茶，从我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瓷杯子里面漂浮舒展的花瓣。他在五线的格子里面画上高高低低的符号，留一个背影给我。他穿白衬衣或者宽松舒适的衣服，可以清楚的看到肩线和脊背漂亮的轮廓。我数那柔软衣料上一条一条温情的褶皱，心中无限满足。有点时候他会轻声唱歌，少年的嗓音，远远近近，起起伏伏。他不抱我，只是睡前习惯摸我的头发。说April，晚安。那是我一天中最最期待的时刻。Dora满脸悲悯的看我，说娃娃，你是不是在爱上他。很多个夜晚我看着主人睡去。他一定要开着灯才能够睡着。床头我的边上有一盏低功率的暖色灯，可以制造柔和的桔子光线。他的栗发和睫毛的颜色都变得更淡了，嘴角轻抿着，颊上一个浅浅的窝。手脚都抱在怀里，不自知的蜷成一团，防备又委屈。屋子没有空调，他常常敞着窗。于是就常常有车子驶过，云朵浮动，星星眨眼的声音被风吹进来，打搅他的水面。他会把两条好看的眉毛皱起来，那中间已经有了一条细细的刻痕。有的时候他会两手死死揪住被单，无声无息的掉眼泪。大颗的泪珠顺着棉布枕套滚下去，留下一块一块浸湿的暗色痕迹。我不知他梦见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些盐分留在脸上，涩涩的，很疼痛。我对Dora说，你知道布娃娃的魔法吗？每一个拥有心的布娃娃，都可以用已经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向上天祭献，实现心里最大最强烈的梦想。我想看看大海。或者，变成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孩子。可以牵牵他的手。可以伸手抹掉他额前的皱痕。他有那么好看的额头，实在不是适合皱眉毛的人呢。我还很想在他流泪的时候帮他擦掉那些盐分，再拉过被角盖住肩膀。他很容易着凉。但是现在我只是一只娃娃。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肆无忌惮，轻易流下眼泪。

***我知道主人有个爱人。那个叫做在中的男子。他偶尔来住，会给主人烧暖胃的汤。他会谈着琴为主人唱动听的歌。隔三差五都会送上精致的小礼物。就算是站在爱欲的边缘，也不曾忘记顾及主人的感受。他抱着他入睡，在他耳边轻声说爱。他看着主人的时候，就像我一样不能眨眼。但是我的主人，仍旧寂寞。冬天的气味终究在午夜来临时浸泽至骨髓 无声的冰冷 僵在半空的张开的手指 落寞的骨骼虚无的指尖 整个心的寂寞 在黑灯的屋子里游荡 窗前 桌上 孤独的酒杯 空空的相框 轻飘飘 空荡荡 是什么早已散场 ——自 烂烂天空 <爱>

『下』Dora，Dora…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呢。我站在窗口，看见床头上的那只大眼睛的布娃娃，April。她从未开口，但我总能知道她想要说什么。虽然有的时候，我会觉得那是我自己的臆想。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粉色缎面蕾丝花边的公主裙，有双漂亮的蓝眼睛，乖乖巧巧的坐在床头那里，看着我。我就问她说，你见到过海吗。我给April讲了极光，大海，还有叫做Molly的小公主。也许是刻意的，有句话到了嘴边儿我也没有讲出来。我本来想说的，她有双和Molly一样的蓝眼睛。April说，Dora，Dora，你见过大海吗。我远远的望着她，听见风呜呜的吹过，夹着腥甜的味道，说，是的。我见到过海。在我还是一只小鸟的时候。第一次飞，停在一间暗暗的冲印室，暗红色粘稠的灯光下面，我撞见一整片湛蓝的海。那个叫做在中的男子，低头凝视手中相片上的人，眼中一片汪洋。我放弃了那只住了很久的窝，跟在中回家。睡在阳台，在中见了并不驱赶，还在地上撒了好些面包屑。他说，小家伙，你是Dora么？叫你Dora好不好。他说Dora，你有没有听过小Molly的故事。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也不知道。最后的一晚，她亲吻他的前额，他却低声唤着别人的名字。朝霞漫起的时候，姐姐们美丽的长发换来的三百年在浪花里溅出血色的红浆，她一直微笑。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我看到April的眼睛里，一天一天像在中一样深深浅浅印满他的影子。她流不出来的眼泪，变成大片碧蓝碧蓝的海。我们都是这样，一直卑微的爱着，以为可以就此幸福。在中几乎在每一个夜里都无法睡得安稳。他每天花在睡眠上的时间都非常少，总是要等到凌晨三四点钟才上床。中间要起来喝一次水。七点钟准时醒来，到楼下的街心公园喂猫。他睡着的时候总是动来动去，被单不能盖好。他在梦里说，昌珉呐…昌珉。昌珉是在中的爱人。他们常常在一起。散步，去公园喂大咪二咪，在广场坐着看着孩子们玩轮滑，拍照片。他们住的很近，但不靠在一起。在中偶尔不回家的时候，就一定是到昌珉那里去睡了。大概每个月总有那么三五天。娃娃问我他们那么爱，为什么不住在一起。我说，我也不知道，娃娃。娃娃说，在中是你的主人吗。我说，不是的，娃娃。昌珉总是哭。在中每次都是看着，不声不响不安慰。等到眼泪停下来，就拿出冰袋帮他敷眼睛。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是昌珉的眼睛不好。泪水没有办法控制，总是毫无预兆的落下来，大夫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是视力一天一天差下去。缓慢，但是无法停止。April说，Dora，为什么我的主人，总是那么的不安。我说，娃娃，太幸福的人，都容易不安。

***在中的相机没有焦距和光圈。他用它拍天空上小狗形状的云朵，拍街角砖缝里开出的小花，拍雨后湿漉漉的孔庙檐角，拍大咪二咪，拍废弃小公园里生锈的旧秋千。拍他的小爱人。相片的颜色总有偏差。棉白的云朵都变成森然的绿，斑驳的旧秋千，像是给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明的暖调光。他的小爱人的发梢眉角，修长手指，投在地上淡薄惶然的影子，松散开来的鞋带上面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土。在中有本不断变厚的大相册。他用金色的油漆笔在扉页上写着，the love that I’ll never find again。每次翻的时候，都非常动情。我以为日子一天一天的，就会这么过下去。但那不是April的希望。她说，Dora，Dora…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呢。你知道布娃娃的魔法吗？每一个拥有心的布娃娃，都可以用已经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向上天祭献，实现心里最大最强烈的梦想。我多么想变成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孩子。可以牵牵他的手。可以伸手抹掉他额前的皱痕。想在他流泪的时候帮他擦掉那些盐分，再拉过被角盖住肩膀。这是你最大最强烈的愿望吗，娃娃。我无声的问。娃娃看着我，再也不说话。她知道我一定会帮她的，比我自己都肯定。我说，娃娃，我带你去看海。我想着，娃娃就这样的消失了，昌珉察觉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或者，在中在某个夜晚发现不见了那只白色的鸟，会不会扬起脸来，望一望天空，以为会看到我的影子。恩，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了。我带着娃娃往高里飞，九重天上的大火烧坏了我的眼睛。然后我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他说娃娃，你的愿望是什么。给我听你心里的声音。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幸福。无论这条路要怎样的走下去，无论是谁，请让他的爱人陪在他身边。无论生死苦乐。为此，我愿意，拿一切交换。就算这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E N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