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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枫梅镇在哪里吗?不知道?噢,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枫梅镇,即使有,也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他在寻找一个地方,她现在所在之处。它可能存在于看似浩淼无垠的虚拟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可是鉴于存储空间的容量是有限的,所以他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也就是说,只要穷尽虚拟世界里流动的每一个数据包,将之拆开检查,一比特一比特地找过去,是一定可以找到任何想找的东西的——如果这个东西当真存在的话。可是你能想像这是一种如何叫人灰心丧气的工作么?就好比在人类还未进入虚拟世界的时代,一个人扬言要用双脚踩遍这颗太阳系第三星的每寸土地,翻找出他所指定的那一只小蚂蚁。而他现在要做的工作,成功的概率还远小于前者。可是他真的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望月把枫梅镇设计成二十世纪末中等发达城市的城郊小镇的模样,用的是她平素点滴收集起来的江南水乡风格的素材。平淡安详,正合她的心意,最好,谁也不来注意这里,谁也不要找上她,让她可以如此安安静静地开她的花店。她没有加入居民的参数,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临河小街上开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门面。没有主顾,也没有鲜花批发商供应货源。她没有特意在附近辟出一块花田来播种,更没有挥挥手就编写出大堆由同一个模板批量生产的花来。她每天坐在她的工作台前,用剪刀在白色纸藤上剪出各种形状的花瓣,然后耐心地把它们粘到一根绿色的细花茎上,再呼地吹一口气,惟妙惟肖的纸花就变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散发微酸的馥郁,肥白的花瓣。全部洁白。很神奇吧,其实在虚拟世界里,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每个个人空间都是如此。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一切都是自己做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规则是自己定的,除了受空间大小的限制以外,可以说是随心所欲。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人类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了,人人都喜欢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喃喃自语,从不主动和外界交流——谁想要听别人的废话看陌生人的脸色呢。于是过度封闭的后果接踵而来,世界陷入了混乱,很多人疯了,或者半疯,失去了神志,另有一些人没有被找到,就此失踪。据说,他们是找到了这个虚拟世界的尽头,走了出去,走到早已被人类遗忘的现实世界——那里甚至已经没有了人类文明,只有被遗弃的废墟。所以说,这些出走者的行为可以被理解成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自杀了。直到几个掌握了足够技术的人物出来主持局面,才控制住这个世界崩溃的颓势,使之走上另一条轨道。封闭的个人空间被打开连同起来,使得整个世界鲜活灵动,流光溢彩。所以枫梅镇也并非安全与世隔绝,而只设定了出入密码。不过这密码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望月拒绝一切她不想见的访客或者无聊的路人。她那没有一个主顾的花店更像是一个鲜花陈列室。她不停地做花,时间对她而言没有意义。枫梅镇上的时间与外界网络并不同步。在这里永远是某一个蝉声喧嚣的仲夏午后,只有她,她的花,还有欢言。她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编写了一个沉默的欢言,不会对她笑,也不说话,好像是一个临摹的蜡像作品,穿着白色衣服,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摆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注视她的动作,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样子。这样就很好很完美,不会争吵,不会有拒绝。她看他的时候,带着些迷惘的微笑,好像彼此是同类,所以不会恐惧。是的,她只能做到这一步,谁也无法解读人类神秘繁复的性格代码,也就是说,人还是无法被复制的,她得不到他的爱情,就只好默认得不到,就只好建造这么一个枫梅镇。这里是她囚禁自己和爱情的牢笼的地方,一个蕴涵伤心和破碎的地方,而且她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欢言已经后悔了,他确实不该说那句话的。她是他一手编写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按照自己的喜好精心打磨,他如何能不喜欢呢?找不到她,他还需要重新编写一个出来么,用社会图书馆中可以找到的模板,编写一个宝宝出来?
2007年08月24日 1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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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口里却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怎么可能呢?在虚拟世界里,即使相邻也老死不闻鸡犬之声,只有地址才是到达的惟一途径。没有地址,咫尺就是天涯,若有地址,天涯近在咫尺。枫梅镇如今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和望月一样安静无声。一道竹篱笆横在他的面前。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竹篱门吱呀应声而开。望月诞生的那一天,天上挂着一轮美丽的满月。就是这个日期组成的数字排列。在所有的花朵将近完成之时,望月就发出了那一封信,虽然只是交代了枫梅镇的地址,别无他言。可那确实是妥协的信号。既然她退后一步,那么欢言也该领情。他若找来,接她,她便走。若不来,也罢,她就一直守在枫梅镇,守着她的那些花也好。要做的都已经做完。她迷迷糊糊地眯起眼睛,很安静,最后一朵小茉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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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里,她把它绕成一个戒指,戴在手指上。该回去了,这里不是永恒之地。她对自己说。然后她计算着时间,欢言收到她的信,欢言走到她面前,需要多久……为什么这么久他还没有来?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枫梅镇的时间是自成一个系统的,与外界不同步。天上一日,人间千年。无事可做的她开始静下心整理自己混乱的库存信息。有很多事情她都不太记得了,她的代码残破、零乱,逻辑思维混乱。回溯记忆,好像是欢言在为她做数据维护。欢言好像总是很挑剔,一看到她的行为有什么不正常或者不如意就动手修改,常常是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被他点了穴一般定住,由着他删删加加自己的代码。所以她总是难以信任自己的记忆,很多时候,只能相信感觉,以至于很多事情,理性与感性在她的心口厮打,欢言却不知道。因为不是同类,怎么能感同身受。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跃出来,小兽一般扑过来。望月打了个寒噤,抬手阻挡,却发现这是又一段回忆的碎片,被她从角落中扫描了出来。那个女孩,像个美丽的洋娃娃。她有长长金色的鬈发,瓷器一般雪白的皮肤,笑眯眯的眼睛,娇小的身体。她正是是欢言用模板拼凑出来用来代替望月的那个女孩。黑夜里这女孩站在她的面前,杀气陡现,眼睛还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恐惧。她说,她是来惩罚背叛者的。她会杀死望月和欢言,一起。望月的眼睛突然映出幽绿的光,嘴唇掀动,在回忆里和现在,两个她重合到一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会死的人是你,西珀。忽然听到有人温柔地叫她,望月。望月放下打扫了一半的回忆,转过眼睛,看见一直坐在椅子上的欢言,现在他站了起来。告诉我,西珀后来怎么样了?他说。离开了那么久,他一见面,不问她好不好,却问西珀。可是望月已经不会生气,嫉妒由爱而生,爱情已经被她从身体里抽离。她迅速搜索了剩下的记忆,找不到下文,只好摇摇头,说,我不记得。欢言没有动,还是定定地注视着望月,他说,你再好好想想。望月依言低下头,重新搜索,这时欢言的手指伸出来,轻易地关闭了望月的动态数据库。为什么?她眼神哀怨地看着他,却不恐惧了。她已怕无可怕,再没有什么好被剥夺,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那些最真实最宝贵的东西,她都好好地收藏了起来,没有人可以抹掉。欢言自己动手在望月的记忆里查找,但凡不是他需要的信息,就一行一行地删除。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神情越来越焦躁,原来那温文的面目渐渐扭曲狰狞。望月看见,那张脸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的样子。她像是一朵花在凋谢,花朵的没有眼泪,无法嘶喊,花瓣一枚一枚地落下来,无声地消失。这个人不是欢言,他是谁?欢言在哪里,在哪里?他是不是不会来了,他是不是放弃我了。好吧,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了。她在心里说。然后一点一点,她存在过的证明慢慢消失。不知何时,枫梅镇的时间悄悄前行,流动。如嘶的蝉声停歇,白亮晃眼的日光迅速消退,最后变成稀薄的霞光隐去。天空中一轮美丽的满月。
2007年08月24日 1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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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马来到了很久了,几乎是是望月刚把枫梅镇建造完毕他就找到了这里,并且,凭借自身的技能很轻易地就潜伏进来,在望月编写的欢言的身体里,隐蔽得天衣无缝。他一直用欢言的眼睛注视着望月,而望月从来没有察觉。经过长久地观察和分析,他终于初步地掌握了控制她的方法,也许他应该更加耐心地调查她的记忆,按图索骥,可是时间紧迫,欢言就快来了,他不能再等。为免横生枝节,只有现在立刻出手。他也在寻找,寻找一个叫西珀的女孩,像个美丽的洋娃娃。她有长长金色的鬈发,瓷器一般雪白的皮肤,笑眯眯的眼睛,娇小的身体。西珀并不是青马编写出来的,可是她会对青马甜甜地笑,叫他:长官。原来只道是欢言的手笔鬼斧神工,渐渐他发现了西珀的笑靥,甘美得像阳光下的金色向日葵,长发在风里飘舞,她走路,她奔跑,她安静地看着一个地方的样子,全都是一个少女应有的天真和美丽。渐渐他有些迷失,恍恍惚惚,自己会对自己说,西珀不是那种东西,她是人。她可以爱,也可以被爱,即使她是被编写出来的,她依然可以被爱。与西珀相处的日子,是青马觉得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上级发现了欢言在工作中做的手脚。这些人总喜欢躲在他们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密谋着,前瞻后顾,做事滴水不漏,在他们看来,哪怕一星半点的不服从,都是极为危险的。于是他们命青马去消灭欢言,并把那段病毒的原本带回来。青马派出了西珀,她去了,不久后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孩,有黑色的直发,黑眼睛,在暗处会亮出绿光的瞳仁。青马把那个女孩交给了上级,报告任务顺利完成。他转身去看他的西珀,美丽依然,金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耀眼,可是笑容里少了些什么,没有了亲昵熟稔,眼睛里的无知和惊惶看起来无比愚蠢。这种改变只有他能察觉,不对劲,有什么隐秘蛰伏其中。青马一次又一次地检查西珀的代码,可是找不到什么漏洞。然而代码可以瞒过人的眼睛,感觉却一直梗在心口,骗不过去。不认识了就是不认识了。他怀疑是欢言做了手脚,于是开始着手调查。他把西珀身体里的病毒取出来,根据它追踪到了望月的足迹。看着她站在平整光滑却一无所有的灰色地面上建造起她的小镇。欢言很满意自己对枫梅镇的时间所做的修改。他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八年以前,望月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那个时候,就是那么一个洁白的孩子,叫人无比疼爱。他决定找到她以后,就告诉她。望月与西珀原本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好得像是一个人才是,因为她们是同类,又非常了解对方,所以一旦反目,她们的战斗格外惨烈。一个人同自己打架,结果是势均力敌,两败俱伤,这个时候只要在天平的任何一方添加一片小小的羽毛,平衡就会被打破。欢言做了这件事情。然后他重新复制了西珀的数据,伪造了西珀的记忆,放她离开,连同一个望月的复制品。他以为这样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那不过是掩耳盗铃。他又关闭了望月的动态数据库进行修补,每隔一段时间又打开,检验动态运行。女孩小小的意念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百孔千疮。只是静静地眯着眼睛,然后突然她的意念里划过一道电光,她碰了碰欢言修长的手指,诚实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她说,我喜欢你。这是一句错乱的疯话。或者也许不是。欢言的表情平静无澜,他总是如此,轻轻,浅浅,淡淡,微微,不动声色。他说,怎么可能呢?他的手下意识地抬了抬。这个动作使得望月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一直往后退去。她以为她的话又惹欢言不高兴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欢言似乎要来纠正她的错误了。
2007年08月24日 1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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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里闪着惊惶的绿莹莹的光,逻辑判断的语句在她的意念中层层跳转,电光火石间便做出了一个决定,转身跑远。她的直觉使她无比珍视那些存留心底的小小甜蜜和苦涩,不想忘记或者失去她的爱情,于是她把那些神秘难解的情感符号从自己的身体里提取出来,拆解成一段一段,隐藏进她做的纸花中,被赋予特殊使命的纸花就在的掌心绽开作了香甜的鲜花,屋子里堆放不下,就水一样流到了街道上,掉进了河里,整个枫梅镇都是她爱情的陈列室。等到花做完,我就把它们全部留在这里,这样不管欢言再如何对我的记忆做手脚我都不怕了,我有了这么多的证据。她想。我有这么多这么美丽又真实的宝贝,你忍心将它们全部销毁么?月华如水,欢言沿着穿镇而过的小河缓缓走着,脚边开满鲜花,远远的,望见前方那个小小的白点。望月的白色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黑色的刘海像一道厚厚的窗帘,垂下来,覆盖了整个光洁的额头。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前方,诡异的氛围与鲜花的清香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浓郁。欢言奔跑到她的面前,停下来,望月眼神空洞地盯住他,不动也不说话。欢言发现,她已是一具空壳。看上去似乎完整,其实已残缺不堪。青马站在望月身后,阴冷地笑着。欢言不动声色地问,望月呢,她在哪里?青马说,真正的西珀在哪里?欢言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穿过他面前这个女孩的头发,看着她。说,和她现在一样。那么,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望月了。青马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愠怒的面色中,隐隐有杀意。怎么可能呢?欢言轻轻地自言自语,将手指抽回,放回自己的口袋。他对面前的女孩说,我很难过,你知道吗?哦,你现在什么都不会知道,也好,你不会再感到难过了。望月还是没有表情地看着欢言。突然她脚下的花朵仿佛感应到了欢言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恨意,轻轻地升了起来,向青马飞过去,接着街道地面上躺着的花朵,屋子里的花,似受到磁极吸引的铁粉,全部迅速聚拢过来,扑向青马,把他包围起来。天地间,一时花影乱舞。花朵是望月的爱情,欢言是她爱情的主人。欢言的心意它们全部无条件地服从。青马狂叫着挣扎扑打,最后还是如同跌入了猪笼草的小虫子,渐渐消停了下来,没了声息。馥郁的花香里,连一丝临近腐败的气味都没有,还是那么蓬松和鲜嫩。不多时,花堆散开来,又落到地上,青马消失了,形神俱销。他被花朵拆散打乱,变成尘埃一样的东西,一段一段,一星一星,风一吹就飘散入天空。花儿们不声不响为他的故事结尾。在青马的记忆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可以读到的一种雾气氤氲的温柔,悄悄地包裹住西珀明媚地笑脸。欢言无比惊异地目送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消失,他渐渐开始理解,现在他是这些花朵的惟一主人,他的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无意识的呓语,或者梦境,它们都忠实反映,按照他的心意去做。不过这又能怎样呢,还是于事无补,最后,没有人得到安慰,没有人得到补偿,没有人笑,没有人快乐。怎么可能有完美,支离破碎的结局是对完美主义者最冷漠的讽刺。望月把手举到欢言的面前,纤细的的手指上戴着一个小茉莉花做成的戒指。欢言握起她的手,他说,我喜欢你。望月站着没有动,表情平静无澜,寂寞的眼神被微风剪碎。她开口,用轻轻,浅浅,淡淡,微微的口气说,怎么可能呢?欢言的眼睛睁了睁,有一瞬他甚至以为那个带着点小脾气的,洁白的望月回来了。可是数据架构的世界是严苛冷酷的,没有奇迹。欢言检查了望月的代码,她的身体里,几乎只剩下病毒。茉莉清香袭人,他很快发现了这一朵花里藏着的秘密,隐藏在代码之中,只有两句短短的话。我喜欢你。怎么可能呢?你知道枫梅镇在哪里吗?不知道?噢,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枫梅镇,即使有,也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他到过一个枫梅镇,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花儿,很多很多,每一朵都藏着古怪而复杂的小谜语。他到过的这个枫梅镇里有一个洁白美丽的女孩,有黑色的直发,黑眼睛,在暗处会亮出绿光的瞳仁。那些美丽的花儿,都是这个女孩的爱情。那些花朵里藏着的不同的小谜语都有一个相同的答案,叫做欢言。爱情总是又稀少又昂贵,可是她一下子拥有那么多。那些花儿永远不会变老,永不褪色,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躲起来的女孩,不能亲口告诉她一些迟到的话。所以他想,这里不是他要找的地方,她一定去了别处。你知道枫梅镇在哪里吗?不知道?噢,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枫梅镇,即使有,也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他可以继续找,一直找下去,一直找下去……
2007年08月24日 10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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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直觉得这是包着科幻外衣的爱情故事呢,不过我第一次读的时候确实有些伤感呢
2007年08月24日 14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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