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3
Part 2
—————不知是从何时起,这里已成为了阿鼻地狱。
应该感到庆幸吗?噩梦中那浪涛般的惨叫声已经全然蒸发了。
或许声音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死寂。
撑开眼睑,没有炼狱的红莲之火,也没有惨绝人寰的尸首。取而代之的,是被殷红之血所渍浸着的建筑施工现场。
大概是尚未竣工吧,宛若丛林棽棽的脚手架依然伫立于夹层,支撑起楼宇。绿色的安全棚已经被染成血红的椎幕,这是能让人惊悚到窒息的情景。
可是,男子没有感到任何诧异。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这幅光景就成为了司空见惯的图像。
这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驰骋于战场。
刀俎下的遗骸自己数得清楚吗。这个问题连男子本人也解答不了。
其实根本不用理会这些。因为英雄的光辉,总是能遮掩住刀下的鲜血。
之后,如此抱着扭曲的虚荣,男子攥着双剑,向深处走去。
……感受到剑的重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然而当与自己的心都放在天平衡量的话,不可思议地,冰冷的铁锭却是那样的轻盈。
英雄的心灵是坚定的,同时也是沉重的。
并不是屠戮后产生的罪恶感,英雄不需要这些发了霉的东西。污垢依附在自己的手上无法祛除,那就留着吧。
总之,男子的那部分良知已经贱卖出去了。
——作为成为英雄的代价。
然后,从那天起,他成为英雄了。或者说,他是背负上了不得不成为英雄的命运,以及不得不成为英雄的身体……他不是「活着成为了英雄」,而是「成为了英雄活着」。
「人」这个身份,被好像垃圾一样扔掉了。
他把自己的躯体与未来都卖出去,卖给了自己的祖国。结果,流动的血液不再归属于自己,器官也畸形地成长着。在人的空壳中,填充进了如神般的异物,那是,明明应该存在于神话之中的虚无缥缈之物。
……龙之因子,那时候人们的确是这么称呼的。
身体被改造后的他,直到消逝之前都没有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自豪过,因为这份情感被无数崇拜着他的人民所攫取了吧。剩下的资本已经没有多少了——失去了良知,失去了自豪,失去了人的身份。
对于成为英雄来说,足够了,不,是只有把这些东西杀掉才有成为英雄的资格啊。
不会因罪恶而悲伤,不会因骄傲而落败,不会因人躯而死亡。
不能有任何一丝污点,不允许任何过错在历史中存活。不然的话,就会被世人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模仿神话的赝品罢了。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复制品。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赝品的尊严吧。
自然地,这位把身体献给国家的因子改造人,就把「让人民充满希望」当成了自己的义务。
总之,在人民眼中他就成为了无暇的存在,除了占领战场的王位,带领自己的军队凯旋归来——他就没有其他值得回忆的东西。
英雄只专注胜局;
英雄只追求胜利;
英雄只允许凯旋。
完美的英雄出现了。
—————戛然而止。这些都是男子遇到她之前的记忆。
……空荡的心为什么得到挽救?
原来应该一无所有的,但如今已经盈满了,被那没有实感又感觉到温暖的东西灌输进去。那是男子接受给予了,或者说,拿回来的无法捉摸的某样东西、双手被朱红之血弄脏了,但不得不用这手去守护的,某样东西。
那个沉甸甸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死去后成为英灵,作为从者降临于世所得到的那个名为「saber」的职介?
……不是。
重生后再一次游走于战场,并且与不同时代的英雄厮杀所产生的刺激感?
……不是。
—————可能只是一场梦吧,一旦身处于其中就担心醒来似得。
男子从召唤阵中出现了。
看到眼前那女孩玲珑的脸颊,以及那金砂般的发丝,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生前遇到的一位骑士。大概是一段孽缘吧,如果上辈子无法履行约定的话,现在……
尽管男子只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叫莫德雷德,不过从看到她笑容的那天起,男子就决定了为她倾注一切。
就好像Servant保护Master是理所当然的契约,自己心中也默默发誓,一定要弥补生前那段不可挽回的遗憾。然后,这份沉重的使命诞生了,一直停留在心头永不磨灭。
这点重量,明明是多余的累赘,却是不能舍去的……最珍贵的东西啊。
—————深夜的月光无法越过安全棚的阻挡。
前方只有水泥混凝土柱子模糊的影子,一片无法捉摸的黑暗。
夜晚施工是会因噪音扰民的,看守也不在。理论上,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当然,这个人的定义是仅限于普通人而已。
……好像连氧气都感到恐惧,空气中混入了名为血腥味的不速之客,放肆地强行闯入了鼻腔之中。这一切似乎都撕心裂肺地警告着男子“不要进去”。
然后,打破缄默的那一刻来临了。
大概是辽阔的楼层传来的回音吧,细微的蠕动声没有任何征兆地传过来。光是声音就能想象到的,粘稠的汁液碰触到外壁,蠢蠢欲动。数目越来越多了,如果以“一股声音”为基本单位的话,现状就已经蜩螗沸羹,无法让人安下心来。
紧接着,好像响起鼓声那样,每一个方位有响起了令人作呕的蠕动声。好像一个密集的“网”缓缓拘絷。
滋滋滋,滋滋滋。
男子停下了脚步,或许已经预知到下一幕的到来般,渐渐提起握着双剑的手,摆出应战的架势。
……订正,订正。
这不是阻止男子前进的样子,
正确的
解读是“你逃不出去了”。
可能连弥漫于空中的腥臭味也知道,这里是无法逃逸的,肉与血的地狱。
任何人都认为这番场景是B级电影的噱头吧。
但男子却不感到荒谬,因为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战场,而自己则是冠着「saber」之号的战士,他被一股神圣的力量选中,然后参与这场疯狂的搏杀。
在淘汰赛中不断击败对手,然后成为最后一位幸存者。
所谓的竞争者无一都是灵长目的精英,都是与英雄传说对等的存在——给人民带来胜利的人;给人民带来绝望的人;给世界带来毁灭的人;给世界带来曙光的人……他们都会参加此次饕餮飨宴。
这就是「圣杯战争」。
它是欲望的毒药;它是疯者的乐园;它是虚无的传说……
而这个残酷的仪式,终于开始了——
水泥地近似于恸哭般地震动着。
晃动中,数束红光急遽崛起,饿狼般向saber扑去。
触手。这种与原生动物相仿的构造,没有骨骼也没有五脏,只需一眼就可以鉴别出来。蟒蛇般地身躯没有遍布利齿,黏粘地躯体却能看清楚血管在跃动着,触角根沾满了血液,根本无法得知是什么生物的血肉构成这种污秽的存在。
倏地,已经围成滴水不漏的肉墙,saber仿佛就被困于用肉块做成森林之中。
“————”
要被缠绕了。
连呼吸的空隙都没有,saber挥动双剑迎击。龟裂的地面激起灰尘,可以清晰地看见剑锋勾勒出美丽的弧线。
连时间都惊叹地窒息,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陈旧的大楼,灰霾中银色与鲜红色的光影纵横交错。
听不到金属碰撞产生的刀枪剑戟之声,却听到刳割肉块产生的如裂帛之声。
看不到炙热的火花,却看到飞溅的肉汁。
一个是用冰冷的钢铁保护自己躯体的英雄;
一个是用污秽的躯体破坏对方钢铁的触手。
谁也想不到的,这是一场血与铁的厮杀。
“————”
单纯至极点的拼杀,saber那心如止水的姿态施展起武法。
没有借口给对手留情;
没有时间在刀锋上思考慈悲;
没有道理在纯碎的搏杀中落败。
龙爪与龙牙模样的剑揿起一阵飓风。纵风与血在空中曼舞,也掩盖不了saber如龙一样的瞳孔。
四面八方的迷之根状物,以及处于垓心的男子。战斗依然火热持续着。
虽然奇袭者在数量上的优势取胜,但战局毫无疑问是倒向了saber这边———
全靠那奇怪的剑法。
不,也不能说是奇怪。如果把触手之林的攻击当成喧豗瀑布的话,saber的攻击只是涓涓细流而已。那股细流却将瀑布劈开了两半,留下深渊的划痕。
滋滋滋……
触手再一次波涛而至,硕大的肉条砸下来,连大气都感到了痛楚。
肉条凭借那如船桅的直径,完全绞杀猎物并非难事,或者应该说除了让对方与氧气永别,进而缢杀于死亡摇篮这个手法外别无他法了。
说到底也就是一坨会移动的肉而已。
“呵——”
有秩序地呼吸,然后仿佛连空气也伸出了援手似得,saber轻松地闪避了触手的鞭打。
把剑刃架在了躲闪的位置,等待对方凑过来,然后将其绊断。
周而复始,完全捕捉不到saber跃动的身影。
————并非单纯的防御,而是「用攻击的方法去防御」。
不过,如果融入于天的话,就不存在了攻击与防御这两个概念了吧。
透入大气之中,万物都无法感知的存在,剑就是空气。
显现无形之外,天地都可以到达的攻击,空气就是剑。
“————”
Saber的战技绝对算不上刚劲,但他凭借柔韧的身法操纵着整个战局。
贯彻「生于天地,天人相合」的武术,saber以敏捷的步伐一次又一次逃过魔抓。
落空的鞭击在地面划出了痕迹,黏着的汁液飞溅出来。
别说是肉体上的接触,就连四溅的液体也没有沾到saber身上。
没有放过其中的间隙,没有等待触手蜷缩回去就挥下了剑刃。
时而如摇曳之叶般飘渺;
时而如霶霈之水般汹涌;
时而如红莲之焰般肆掠。
只有一帧一帧析出才能读出的剑术,仿佛分身般在同一刹那出现多个镜像,又重合在一起。螺旋挥舞的斩击,在呼啸的劲风当中演绎完最后一幕。
——飞沙走石掩盖了大楼。
肉团之林无不被砍出深沉的罅缝,致命的伤痕让肉团失去的蠕动的力量。迸射出粘稠的汁液与胜利的美酒大相径庭。
“还不打算现身么?就只会拿丑陋的爪牙攻击别人?”
完全没有憩息的意愿,saber依然架持双剑。
敌人的本格还没有现身,就不允许放下手中的兵器。英雄没有把握住胜利的光芒的时候,是不会退缩的。
脚边的触手已经开始腐烂。
地面已经濒临支离破碎,脚手架也是摇摇欲坠。
……如果不速战速决的话,坍塌只是时间上的事情。
2013年07月22日 12点0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