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的了。。。。

“菩提，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一直只有你陪着我，如果你看不见我了，会不会孤单呢？”
他认真的看着树干，如此认真。
“我总是在你身边修心，因为在你身边才有静谧的感觉，我总是和你说这样那样的话，因为你不会回答，是我最好的聆听者。”
再一次低头沉默。
“其实，我真的很想离开，离开这无谓的永生，我想到人间去，去看看凡尘俗世的纷繁。”
他望着树干上的纹路，像在等待回答。
“呵呵，你又怎么会理解呢，今天就打算和师父说了，想坠入人间，一切从头开始，只是……有那么些许舍不得你。”
抚过树干上不算深的纹路，金蝉子被心底忽然涌上来的悲伤吓到。
菩提很年轻，皮肤还算平滑。手指脱落的瞬间，仿佛感觉到树干的颤抖，金蝉子再次认真仰望着树冠，想证实指尖不知真假的感触。
“菩提？”
“……”
“唉……”
“……”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低头掩面，然后欲转身离开。
“金蝉子……”
像是混杂在风中的柔柔细小声线，金蝉子怔住，整个菩提枝叶开始剧烈抖动，沙沙的声响，像回忆侵入脑中的含糊与不清晰。
“金蝉子……”
如果还能用呼唤来形容声音，便可说明它的轻柔。情不自禁裂开在嘴边的笑容，五指置于树干之上，然后像被抓住一般，与树干紧紧粘连，然后是实实在在的皮肤的触感，然后是显现在自己五指指缝间，同样纤细的手指。视线愣在那五指间，金蝉子缓缓后退，眼前逐渐显现的少女让他以为，已经入了梦境。
一身素白，连眼眸和发丝都白的泛光。
“我是菩提子，不想让金蝉子离开的菩提子。”

（一） 菩提·貘
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望着四野的静谧，唐僧用右手支起身体，安静地拭汗。二徒弟八戒睡的很熟，看着他安稳的面容，唐僧有一丝欣慰，总算是不用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了，不管他们是精怪也好，是人也好，只要虔心向佛，便是善良的。说到这个，悟空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虽说收徒之时已向观音菩萨许诺陪伴自己，保护自己，但偶尔的顽皮天真任性还是收敛不住，什么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唐僧相信慢慢就好了。
站起身来，拍去衣摆上的枯树叶，环顾四周，夏夜微凉，隐约有夜莺的低唱，唐僧笑笑，又坐下来，不如就借着这自然之气，修修心法。
双掌合十，闭目。
“金蝉子，我已随你坠入人间，你为何不愿与我相见……”
“啊！”
不是梦境，这一次的绝对不是梦境，只是闭上眼的一个瞬间，梦中的声音又一次冲破内心防线，到底是什么，这温润细腻的女声，还有她一直呼唤之人。
擦去挂在耳边的汗粒，唐僧大口喘着气，不行，这样会吵醒八戒的，再一次看看熟睡的二徒弟，唐僧换了一个方向，面对后面的森林。犹豫要不要继续修心，又怕幻觉再次袭来，但不管怎样，总要先搞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定下心来，再次闭眼，一开始，四周寂静，回想佛经里的字字句句，身心仿佛被洗刷了一边，刚才的梦魇瞬间消失无踪影，展平眉心，双唇间咬出字句。
“金蝉子，我为你丢弃了半生的修仙，这三尺白骨之恨，你用什么还我！”
“啊……”
果然，又一次，又一次侵入自己的头脑，就算是佛经也不能压制，忽然感到来自心底真实的惊恐，唐僧压制着，并不打算停下，就算是这样能听清这位女子的冤屈也好，能解决的自己也不会吝啬，不能解决的，先弄清问题的关键。
微微皱眉，双眼合的更紧了。
“你拿什么还我，金蝉子，还要继续欺骗我吗？”
额头一见粒粒汗珠。
“妄我如此相信你，修仙之人，怎可无信，金蝉子，我要你拿命来还我，拿命来还我！”
好像带着尖刀的风迎面扑来，连脸上的汗毛都能感到阴冷，像被真气冲破了头顶，紧合的双手被强行撕裂开，唐僧忍住即将脱口的惊呼，听着身后刷拉刷拉响的树叶，刚才真的有什么风吹过么，就像打在自己胸口一样真实。
是什么人，托梦给自己，可是这并不是一场梦，或者，对方找的就是自己，以至于迫不及待要割伤自己。
举目远眺，原本漆黑的森林深处已见丝丝雾气，天快要亮了。

（一） 菩提·债
因为“金蝉子”三个字彻底楞住的唐僧，回想凌晨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冤屈，一定就是这位女子在向自己求救，向佛之人，又怎么可以不分青红随意伤人，想到此，唐僧搁置下已经晕过去的八戒，上前拉住悟空，可是见那女子已经倒地，奄奄一息。
“悟空，你怎么能这样，还没有乱清事情的原委就伤害人家，这不是出家人之为！”
“师父！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她已经露出妖精之躯，你为什么还要如此慈悲，这番妖精，不好好教训，还会伤害其他好人呐，师父！”
见两人争执起来，女妖一手按着肚子，举目四望，似在找机会逃跑，又听唐僧在为自己说话，眉间一展，支起身子向唐僧爬去。
“大师，您要救我，我是您的前世……啊……”
话还未说完，只见悟空一棒下去，女妖已经没了气息。
“悟空！”
唐僧彻底怒了，也怪自己不能把凌晨的事情如实告知，现在要开口，想必悟空也不会相信了，这女子妖相已暴露，说什么，这大徒弟都一定要保护好师父的了，正在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听得远处传来另一女声，听来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那妇人衣衫褴褛，奔至两人面前，二话不说，抱起地上女妖的身体就大哭起来，口中一边叫着“女儿”。唐僧见状，咬定一定是误会好人家了，慈悲之感由心而生。
“悟空！你跪下！”
“师父！？”
“这错误由你而起，为师要你向这位施主道歉！”
“师父！”
悟空拽住唐僧的衣角，却又被挣脱，那老妇人哭了一阵，斜眼看向两人，却不想背地里的一眼正好对上悟空的双眼，妇人一惊，低头不语，悟空似看出端倪，不再与师父纠缠，早已将金箍棒紧握在手，老妇人感到情况异样，一把抓住唐僧的衣摆。
“大师，您为什么要害死我这小女儿啊，我和孩子他爹难得回家一次，一早她爷爷就说上山了，好不容易见到女儿，却已经是尸体一具，大师，这是为什么啊。”
一听妇人这么说，唐僧早已把先前的疑惑抛之脑后，连连行李向妇人道歉，悟空见状，心中更加愤怒，可想到唐僧毕竟是师父，自己总不能以下犯上，只好拿老妇人说事，他一把扯开老妇人，将她拖的离唐僧远远的。
“我说，妖精她娘难道就不是妖精了么，你还装，我早就看出你根本就和那女妖是一个人！”
悟空火眼金睛一瞪，老妇人紧紧皱眉，斜了唐僧几眼，便挣脱悟空欲逃，悟空一个空翻，再一次抓住老妇人，顾不上师父的劝阻，又是一棒子，痛的老妇人直叫。
“我说，老奸巨猾了是不是，还不现出真身么，我已识破你两次，再告诉你，就是你化成泥我也能辨别出来！”
“悟空！悟空！切莫下手啊！”
“师父！妖精的娘必定是妖精，何况，这妖精和她老娘就是同一个妖精，你且闪开，看我为师父斩妖除魔！”
老妇人似想咬定自己是人，不愿显露真身，只得用微弱的法术保护自己不至于被打伤，这猴子能识破自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寄希望于这出家之人，或者说，寄希望于自己认准的故人。
“金蝉子……这是你的债，你凭什么不自己背负！”
法术用尽，悟空的一棒又一棒打的自己站不起身，妇人无奈再次摇身变做白发女妖，见唐僧眼中满是惊奇，失望之感忽由心生，女妖奋力挣脱悟空，化作青烟，消失在两人面前。
悟空欲追，却被唐僧拦下。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悟空，师父有一事相求。”
“师父？”
事到如今不得不说了，女妖像没有放弃的意思，本早已托梦在先，理应是自己先出手助人，不仅没有做到，还纵容徒弟伤害人家，就算是妖，也有人格，妖，也有好坏，难说人家只是有难言之隐，自己却不能用出家人之慈悲帮助别人，想到此处，唐僧心里便不知是什么滋味。
“悟空，为师想向她了解一些事情。”
“师父，你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何必一定要求一个妖精。”
“悟空，你不要再做一个妖精右一个妖精的，妖精也是由人变作的，怨由心生，一定是她前生受到灾难，在心中埋下怨气，才会出来祸害人间，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真正了解她，为她解开心结，还她原本之貌，打打杀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师父……唉……”
悟空拍地而起，上一旁照顾八戒去了。
----再说，她说的不错，债明明是自己的，为何让别人承担。唐僧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如果不能理解对方也算一种债的话，那真是自己错了。

仙界有一颗菩提树，树上住着树精菩提子，菩提子本没有性别，没有性别便可专心修仙，可是就在只差三百年修为之时，遇到了金蝉子，那是她在仙界见过最美好的男子，哪怕知道自己只是没有资格得到幸福的树精，她还是决定为他化作女儿身，而却在幻化的那一晚，得知金蝉子要下界为人，要抛却一切前世的记忆，要尝够人间七情六欲，菩提问他，是否能一辈子记住，他们哪怕只有一个夜晚的曾经，金蝉子说会，但说的很犹豫，菩提却还是相信了，相信，并且坚信。三百年一个轮回，菩提放弃这最后三百年的修行，每日等金蝉子归来，直到叶片枯黄，最终成为仙界最丑陋的一颗菩提树，金蝉子却最终没能回去，没有任何转世成人的消息，菩提只是日渐消瘦……

三百年前，菩提树幻化为女子之身，与金蝉子十指相扣。
天界最后一夜，星辰微亮。
“你可否能永远记得，菩提的名字，菩提的样子？”
“我……我可以。”
金蝉子知道，转世为人便注定要忘记前世今生，又怎么能记得，哪怕是如此珍贵的记忆，他只是不想让这陪伴自己修行多时的菩提精伤心。
“你可否永远守候在菩提可以找到你的地方，守候住你给菩提的诺言？”
抱紧怀中的白衣女子，金蝉子双臂微颤，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因为不可以。
“菩提……”
“金蝉子……”
吻过女子的眼角，金蝉子仰望着星空。
“如果我能记得，我就一定不会忘记。”
女子笑，沉沉入眠。

人间第一日，白骨精听闻有大唐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高僧，仔细打听，那高僧面容俊俏，生性善良，就如天神转世。
白骨精料定必是金蝉子转世，便藏身于树林，观察三人举动。
那眉目间隐约的悲伤，是寂寞留下的痕迹，分明就是金蝉子前世的容颜，丝毫未变。只是自己已化作三尺白骨，用何面目与他相认，他一定嘲笑自己太傻，为他放弃最后三百年的修仙。
“金蝉子……”
白天秘密地观察，夜晚小心翼翼入他梦境，莫不是已经忘了自己，否则怎会感应不到自己的存在，还是因为这白骨之躯，他已不能相认？早知僧人不可近女色，菩提也不想破坏他修佛之道，自己可以放弃所有，但他是心中唯一永远屹立不倒的神。
又或者，一起幻灭重生？

沾血的五指最终在唐僧明黄的衣摆下停住，悟空收棒而立，女妖雪白瞳色渐渐退去，凉风带着夏日的炙热顺半山腰吹过，唐僧愣在那里，忽然觉得心神不宁，再见那女妖，身形渐渐腾起升空，变的透明，然后如重生一般，再次打开眼眸，清澈如水，那是菩提精纯净的眸子，是恋爱少女青涩无知的眼神。无知，无知，如果早知道金蝉子转世不可与自己相认，便也不会固执到放任自己化身成妖，不如守住菩提树，修身成仙，永远在天界守望着曾经的爱人。
相知何必相识，相识何必相爱，相爱何必要在一起，不如随他而去，只默默为他守护幸福，只要一起活就很好了，哪怕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金蝉子，金蝉子……”
来自耳边的低声呼唤，唐僧抬头望去，渐渐透明的少女身影往天边而去。
“金蝉子，我还在轮回中等你哦，再多的几百年也会一直等……”
只来自少女内心的低语，金蝉子又怎能听见，何况他已是唐僧这凡身肉体。
最后一颗泪砸向地面，少女消失不见，只剩黄土地上一根白骨。
捡起白骨，“菩提”两个字让唐僧惊愕，果然吧，她是前世的菩提，唐僧唯一不知道的是，自己就是前世的金蝉子，是欠了这树精一生姻缘的天神金蝉子。
其实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也不被允许知道。
菩提本无错，只是引尽了孤灯，却找不回爱过的孤魂。

（一） 菩提·后序
埋了这一根白骨，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走去。
回头望过那山腰上的孤坟，唐僧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也许这三杯黄土，便可终结她那无望的期待了吧。
忘记这一记遭遇，我还有我的路要走。
念完超度经，唐僧整了整衣袖，加快脚步跟上两个徒弟。
昏黄古卷，青灯残雨，金蝉悲鸣。
浮华半生，尘缘理清，菩提散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