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大志 by aggiehehe
甜美的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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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场大梦,云波翻滚。过往如烟。江湖儿女枕剑而眠,梦里偃仰啸歌,意气风发,秋水湿了眼眸,白霜浸了云鬓。他们都梦死了,他独自醒来,已垂垂老矣。鹤发苍颜,窗外斜阳正浓。他们第一次相遇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二月,那天江水寂寂,还没来得及回暖,也有三两只野鸭游弋波间了,那天草木萧萧,还没来得及吐翠,迎春却已黄灿灿开得正俏,那天天空照常是南方的阴蒙蒙的清冷,风里却兀自带了缕芬芳的湿润。那是一个初春,展昭的棉袄还没来得及褪下,展昭的酒还未温暖,他临窗而坐,窗外是江南的瑟瑟的小桥,瑟瑟的青瓦白墙。展昭面前摆着四碟小菜,都精致而简单:一碟切的很薄的盐水鸭片,一碟炒的很香的状元豆,一碟炖的很烂的糯米藕,一碟碧绿的香干拌马兰头,但展昭吃不下去,他投下木箸,淡淡的看眼前的黑衣人:“你们,可是为我而来?”他们不答,展昭便也不再问,他早已明白人生是一场波谲云诡的大梦,江湖便是那梦中的梦,红颜白发,恩怨情仇,几时了,几时休?刀光剑影中,展昭不由想到了幼年时门口的梨树,纷落的梨花像极了他舞出的剑华,他记得爹娘带他看花,爹对他说:“早开的梨花,美便是美过了,却结不出果子来。”展昭记得明白,他不清楚爹为什么这么说,他偶尔也会想:是少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好么?展昭也曾经少年,他想着曾经一晚只凭一把剑连挑十二个高手,他记得他舞剑像是要飞起来了,他记得月光如水在刀刃上流淌,他甚至还记得那晚的泡桐花开的正香,血气也掩不住。“那时候正当少年,”展昭想,他的剑却没有停,眼前只是寻仇的小角色而已,“比起那晚,比起那晚……”他微笑了一下,现在他的剑收了华美,收了锋芒,沉稳而温和,却一样是锐利,甚至更不可挡。于是周围哼哼哈哈呻吟声不绝于耳,他停下剑淡淡道:“还要再来么?”那些人互相望了望,似是不甘心落败,却又不敢再上。展昭却不再看他们一眼,径自走下楼梯,“您的酒很好,改日若有机会,我当再来您的临江阁赏酒。”他对吓呆了的老掌柜说,丢下一锭银子。出了酒肆,初春的风迎面扑来,江南的天空依旧是阴蒙蒙的,展昭觉得有些微微寒意。他沿着长堤漫无目的的走,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看着大江上暮霭沉沉,水色冥冥,远远的,一叶孤舟在浩淼烟波中若隐若现,起起伏伏,他忽然想就着这江冰水擦净他的剑,让它如月华般明亮,映出他年少的那树梨花:纷扬飘落剑气满天。他记起他的少年张狂,以为凭借一己意气就可以救天下于水火之中,他那时是多么骄傲呵,英雄正年少,温文尔雅的南侠,持剑快意恩仇,他相信他的梦就是他的理,他相信他一己之力就可以独撑危危将倾大厦。他口出豪言,登高而歌,笑尽前人;策马长啸,扬起漫漫黄沙一路。他也曾经年少不更事。但是后来他终是长大了,悲哀的明白了,面前江水滚滚东去遂不复返,自古英雄辈出,又有哪一个可以阻得了它的脚步?同样的,他又独自怎能杀的尽这天下数不清的贪官污吏,他又独自怎能救得完这天下食不果腹的苍苍性灵?江水滚滚东去遂不复返,他似蜉蝣于天地,他该何去何从?胸中郁烦油然而生,他不由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一个清亮的声音接道。歌声将展昭从感慨中惊醒,他低头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瞬间他以为昏沉沉的江面一夜开起千树万树梨花,灿然绚烂,迷了他的双眼。他看见白衣少年临水而坐,半闭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翩翩纱衣在初春的风里瑟瑟的飘舞,仿若一朵莲花。玉堂的发丝如烟,拂过他年轻华美的眉眼。玉堂的手指修长,碧绿如竹的酒液随着他手指的敲打在杯中轻颤,发出细微悦耳的钟罄金石之声。玉堂眯起眼睛对他一笑,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又重复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那一天他们初遇,玉堂的眉眼间满是关不住的嚣张,他朝他微微一笑,似风舞,舞遍半梦半醒荼靡间,似春水化了冻,腊梅落了花,迎春绽了黄,似无数彩蝶翩跹繁花般停在他的唇角,霎时就催暖了秦淮的青瓦白墙、烟波画舫,霎时就铺开了满目姹紫嫣红,荼靡芬芳,烟丝醉软,霎时就引得阳春三月踏花而来,溅起一路草长莺飞,群燕乱舞。他们初遇,他不知道他叫白玉堂,他也不知道他叫展昭。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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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们临水而坐,几乎喝光了玉堂带来的所有好酒,他们在岸边醉的半死,皓月当空,他们击节而舞。他说他的烦闷,玉堂于是嘲笑他:“定是你心胸不广放不下琐事。”他就申辩说他一直想视天下为己任,玉堂大笑着抚他的肩,道:“其实你的心就是天下。”他说,我要的不是这个天下啊,玉堂于是反问他:“那么你要的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于是他们一起大笑,又干了一坛老酒。他醉的不行,看着繁星满天,他絮絮的说他想念当年一人独挑十二高手的夜晚,他说那晚的月华也是如此静谧如银,玉堂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他说他家门口的梨树,说梨花飘落的时候像是剑气满天,他说着就舞起剑来,他的剑在月光下化成一条游动的龙,每一片鳞片都映着银波闪闪的江面,每一片鳞片都流动不同的色彩,斑斓缤纷如梨花纷落,那龙张牙舞爪,似是直飞九天,似是猛击深潭,龙的身体有力的回转,炸出一个又一个耀眼的雷霆,怳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瀇瀁兮,慌旷旷兮,直有遇者死,挡者坏之势。玉堂渐渐看不清展昭的身体,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见那条疯狂的龙,炫目光华似燃烧银河。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玉堂记得他也站起来与他同舞,嘴里断断续续唱着曹孟德的《短歌行》,那人却定住了,只呆呆的看着他舞剑,颠三倒四的打着节拍,合着他唱:“呦呦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最后累的再也动不了了,他们就临水而眠,梦里水汽湿了他们的眼睑。那时候玉堂不知道,这是展昭最后恣意的一个晚上,那时候玉堂不知道,展昭在天明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的决定。天明的时候他们安然的告别,像是夜晚的放纵从未发生,展昭微笑着说:“您的酒真好,我会一辈子记住。”玉堂大笑着回答:“也好也好,下次若我们有缘再碰到了,你当请我大醉通宵!”然后他们告别,甚至没有问彼此的姓名,他们当时想的是: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再遇上他了。他们安然的告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他们安然的告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后来,后来,某一个暮春的傍晚,他们再会。他是一只猫,他是一只鼠。风萧萧的吹过,卷起一地尘埃。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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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展昭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在他做了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后的第廿六个黄昏,像是燃烧起来了。西方的天空,巨大的云朵,连着河水,连着街道,连着酒肆,都像是燃烧起来了。浓烈的夕阳焚尽了他的思维,掩盖了其他一切色彩,目之所及,视野中漫溢着无边无际、肆无忌惮的红色。他看见飞起的瓦沿挑起火的下巴,他看见吹过街道的风卷起火的尾巴,他看见玉堂的白衣被晚霞浸透,渗出一种浓稠而真实的血红色。那时候玉堂站在开封府高耸的大门顶端,神色漠然的俯视他,他们彼此沉默,连沉默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最终,玉堂说:“你,是御猫展昭?”展昭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玉堂,觉得喉咙苦涩,夕阳几乎吞没了他的视野,玉堂站在开封府高耸的大门顶端,像是遥远得不可触及,他的白衣在晚霞里飘荡,渐渐变得血红,又渐渐被蚕食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展昭看见玉堂眉眼间的悲伤,深沉的像是要将他溺毙,但是他连一个叹气都发不出;展昭眼睁睁看着玉堂被那个黄昏融化,直到片甲不留,但是他连一个叹息都发不出。玉堂说:“我是锦毛鼠,白玉堂。”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展昭想他再也还不起玉堂的美意了,他们曾经对酒当歌,击节而舞,他们曾经踏歌而行,临水而眠。他曾经喝光了玉堂所有的好酒。但是现在他站在高墙的顶端,他站在底下,他是触了龙威的逃犯,他是缉捕他的官差。玉堂的悲伤将他溺毙了,玉堂的愤怒将他吞没了,那个抚着他的肩大笑的玉堂已经死了,他想玉堂会不会也在想:那个絮絮地说着烦闷那个舞剑像龙一样疯狂的展昭已经死了。皇上说,三月之内追回玉堂盗走的三宝。展昭领旨。他想,他该怎样面对玉堂呢?他想他了解玉堂,展昭想玉堂毕竟还正少年,从来朝廷腐败奸佞横行,清白之人举步为艰,肖小之徒得志猖狂,玉堂正年少,玉堂正张扬,他蔑视朝廷,他憎恶鹰犬,他不会信他,他无所畏惧。这不怪玉堂,若是换做当年的自己,怕也不会信的吧?那么怪谁,那么怪谁?展昭闭了眼,想,谁都不怪,因为谁都想活的更好。只要这波谲云诡的大梦中,还有人半醒着,就足够了。那场酒醒,是醍醐灌顶。“其实我知道。”玉堂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入了朝廷。”玉堂站在洞口,他的脸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展昭听见悉悉嗦嗦的响声,他知道那是玉堂的睫毛在扑烁,鼻翼细微的颤动,嘴唇上下启合。就像初春的夜晚他听见细雨入土,木兰花开放,一匹马在雨夜里跑过一样,恍恍然却无比清晰。他心一颤,想:他竟然知道,他竟然知道!他仰头看,玉堂的白衣飘飘,在阳光下,如琼浆四溅,梨花纷飞。洞口的阳光明媚,并且雪白,他看不清玉堂的眉眼,只觉得他就要乘光而去了,然而他其实还在那么看似触手可及的地方望着他笑。“你以为我真的知道?”那一瞬间,一切幻境都噗噗破碎,眼前依旧是凌厉尖刻少年华美的白玉堂,“像你这鹰犬,我知道什么?”展昭刚刚扬起的心又一下跌回原处,他甚至觉得跌得更低。于是他自嘲的笑了。玉堂显然理解错了他的笑容,他怒极而跳,道:“你笑什么!是笑我的机关关不住你这只皇帝的猫么?”他恶狠狠地说,但是在展昭看来,那分明是被掐了尾巴的小耗子。展昭忍不住又想笑,又想叹气。哭笑不得,展昭只能说:“展某不是这个意思。”玉堂却不接他的话,只是抱臂看他,展昭只好也和他一起沉默。见展昭也不说话了,玉堂又开心起来,他自鸣得意的在洞口走了一圈,忽然道:“若是你破得了我的机关,我倒是可以将三宝还你。如果你赢不了的话……”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展昭能马上想象到玉堂脸上奸笑的样子。展昭叹气,越是狠毒,越是凌厉,玉堂就越是个孩子,他若是知道什么,那也是过了年岁以后的事了。争强弱,逞英雄,谁服了谁,谁赢了谁,做事不计后果,不思得失:正因为无知,所以无惧。早开的梨花,美是美了,却结不出果子来。——他又想到了那树梨花。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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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自然是理所应当,老鼠斗不过猫,张牙舞爪的少侠白玉堂输了,所以玉堂乖乖跟着展昭回去。展昭有时也会想,玉堂知道,或是真的不知道?玉堂什么也不说,除了和他捣蛋,除了和他唱反调,除了和他争强弱。展昭想他们醉的半死的那个夜晚,默契是从哪里来的呢?后来再见面的时候,玉堂深沉的悲伤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看着那个在屋顶上偷偷喝酒喝得眉开眼笑的家伙,觉得头疼的可以,不过他到底还是陪他一并入了朝,一并束缚了手脚,一并奔波。——猫如果不了解老鼠,怎么逮得到老鼠;猫如果了解老鼠,怎么还会有老鼠?“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玉堂用两根手指

住酒杯,转来转去,反反复复地看着,反反复复地吟道。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酒杯里倒映着满天星斗,日行月落。展昭提着一盏灯,轻轻跃上屋顶,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是不是还应该感到庆幸,可以用歌来咏唱你的志向?”被打断了吟唱的玉堂不满地看了展昭一眼,举起面前的一坛酒,说:“扰人雅兴者,当罚!”展昭笑了一下,道:“若是我也醉了,我们岂不是都要在这屋顶上呆一晚上了?”玉堂脸红了红,道:“你醉了,有我把你踹下去!”展昭于是不再拒绝,接过玉堂的酒杯,玉堂给他斟满酒,他抬头望了望,大块的墨云堆积,整个天空浓稠的像是要掉下来了,没有一颗星,没有半角月。他喝干了酒杯中的酒,玉堂给他斟第二杯,他望着玉堂,道:“这无星无月的晚上,你哪里来的雅兴邀云对酒?若不是我,你连你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玉堂提着酒坛灌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展昭眨了眨眼睛,说:“我在等一位好友,他一会就会到了。”灯盏里的火花明明暗暗,映着玉堂的脸,突显出大块对比强烈的阴影,玉堂的眼睛却亮的像两颗星,湿润的,有火花闪烁的,飞蛾扑烁的星。展昭微笑道:“既然你有老友,展某就不奉陪了。”他饮完杯中的酒,起身做势要走,玉堂连忙拉住他,道:“你在,才更尽兴啊。”展昭回头,笑道:“真的么?”玉堂把他一拽,让他重新坐下,又把酒杯塞到他手中,道:“当然真的!我常骗你么?”展昭苦笑着想:“还不经常么?”玉堂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快来了,快来了。”于是他们豪饮。他一杯喝完,他迅速给他斟满,他自己提着酒坛一口一口的灌。这次他们醉的不快,但酒已将尽。玉堂高声唱:“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展昭和着他唱:“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天上的云压得愈发低,空气似乎挤一下就会冒出水来,他们的歌声在厚重的气压里蜿蜒穿梭,似是生根,似是抽芽,似是绽蕾。压抑的夜空更加压抑,如八万斤的金鼎,而他们清亮的歌声却笔直冲入云霄,如闪电,炸开一个白昼的雷霆。玉堂拉了拉展昭的衣袖,喜道:“他来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白光劈开混沌,撬起两旁波浪般的云朵,如天狼之箭飞射而来,他们只觉得眼前异样的光明一片,那白光似是钉在他们身侧,似是远在百里之外。体内的兴奋感被莫名激起,展昭感到玉堂蓦得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们的手一并战栗阵阵。白光过后有短暂的黑暗和平静,那是一种诡异的安宁,像一枚巨大的花朵一瓣一瓣颤抖:它裹得那么紧,像是要窒息,瞬间,无声和无视几乎将他们溺毙。展昭听见他的太阳穴和玉堂腕上的脉搏一齐突、突地跳,踩着每一声的节拍,黑暗展开它的一片、两片花瓣……忽然,整个黑暗都爆炸了!那是一声震撼整个宇宙的轰鸣,黑暗的花瓣散作无数一齐迸裂。展昭觉得他的脑子也成了一朵紧闭的花蕾,在那个轰鸣声中猛然破为虚有。一瞬间他觉得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云内,日夜颠倒。他已化为扬尘,随着那声轰鸣粉碎,唯有他握着玉堂的那只手还如此真切。又一道白光,又一道白光,轰鸣,轰鸣,前方,后方,左方,右方,八面长歌,八面长歌——暴风雨来了,暴风雨来了!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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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不屑的撇嘴:“我反对你又会听了我的么?我看你对那职位也求之不得,满心欢喜呢!”展昭垂头,自圣上赐婚,命他迁官以来,玉堂一直什么也没说。展昭曾经以为他会和他决裂,以命相博,结果却是他自己徒增紧张——日子似乎还是照常的过,老鼠还是嚣张的老鼠,聒噪别扭。既然玉堂不说,他也就一字不提,仿佛那是一个伤疤,只要不触碰,就会慢慢被遗忘掉。听见玉堂刚才的话,展昭才知道,那疤一直未去,只要还在,就终是要面对的。他黯然道:“你果然,还是因那事恼了么?”玉堂大笑道:“我是从来也不理解你这死猫做的决定,不过到最后,它们仿佛都还有些道理。这一次我自然恼了,不过我又想,你不是贪权之人。你怕是又有你的理由。”展昭一震,他想,他信我,他信我!他放了剑、升了迁,不知遭了多少江湖人士的漫骂,而那耗子,那耗子居然信他,居然信他!他不是知己,不是知己又何妨?足矣,足矣!玉堂却不知展昭激动的心情,只是顿了一下,又轻轻的说:“况且,不放下剑又怎样,天下的不平,又怎是一把剑可以铲的平的?”一瞬间,展昭的脑海一片空白,忽得像有万马回旋,巨犀拔海而出,像是敌方阵营被层层攻破,他手刃了首领一样,他欣喜若狂。玉堂,他竟然懂,他竟然懂他!知己,知己,人生得一知己,死亦何妨?死亦何妨!他抓住玉堂的肩膀,怔怔的望进他的眼里,他看见玉堂的眸子闪烁着斑斓光华,若凤尾,璀璨夺目。他一叠声的喊:“玉堂,玉堂,玉堂。”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湿了,他甚至想不起来,他曾经是多么宠辱不惊,温文尔雅。“只是……我不明白……”玉堂并没有因为展昭的失态而吃惊,他的眼神飘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喃喃的说:“我不明白……不用剑,我用什么……过你那样的生活,不若让我死了罢……”展昭的一滴泪坠下,砸在玉堂的额间。展昭微微笑了,玉堂终究不再是小孩子,玉堂终究长大了。他的心里又刺刺的悲伤,玉堂,他又怎样面对现实——巨夏将倾,风雨欲来。他晃玉堂的肩膀,喊他:“玉堂,玉堂,我们今夜不醉不休,可好?”玉堂回过神来,他也笑,说:“不行,今晚只能我喝,你陪着看罢。”“那个新郎,当不当都无所谓,只要今晚你我尽兴,展昭别无所求。”展昭望着他的眼睛说。玉堂轻轻的笑了,像是第一次见面那般,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光华盖过了头顶的一轮满月。白衣胜雪的玉堂,就像在发光,亮的展昭不能直视。“那可不行。”玉堂慢慢的说,“以后展大嫂该骂我带坏了她家夫君了。”玉堂说这话时嘴角扬起美丽的弧度,像是有无数彩蝶翩跹繁花般落在他的唇边,唤起展昭种种与他一同的回忆,它们纷纷踏月凌江而来,在空气中踩出一圈一圈涟漪,缤纷渐欲迷人眼。玉堂大口大口的灌酒,展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他依稀听见有谁歌唱着香草美人,在这清亮的夜里百转动听。乌鹊沙沙的南飞,芦花大雪般轻盈。展昭忽然升起无比的满足感,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地老天荒下去也不错。玉堂醉了,伏在他的膝上,喃喃地说:“我看见你流泪了,就滴在这里,”他伸手指额头,“我不管你这泪是为什么流的,我就当它是为我。”他抽了抽鼻子,翻了个身,嘟囔道:“以后,不管为什么,都不需要再为我流泪了。”“这一滴,已经够了。”玉堂说着,声音渐渐隐在均匀的鼻息里,他沉沉的睡去。月光下,容颜一如孩童般稚气可爱。他还是那个少年,展昭固执的想,在他眼里,玉堂永远是凌厉骄傲的少年,他觉得自己也醉了,他的手抚上玉堂的面颊,他喃喃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滚滚长江无穷浪,终于东去不复反。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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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死在冲霄楼。他们开始也常提他,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直到五鼠最终都成了传说中的一个故事,他的名字,也变得陌生了。死的人多了,多了,伤痛就渐渐被忘怀了。对于活着的人,忘怀最是容易。天地,万物之逆旅,沉淀了多少枯死的红颜骨;光阴,百代之过客,目睹了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玉堂,玉堂,他沾满了尘灰,蜷缩在最隐秘的一个角落,他低低的笑着说:“我在等一位好友。他来了,你便知晓了。”展昭一惊,从迷糊中清醒,老了,老了,就是坐着,也会不知不觉的睡着。最近更甚,站着,也昏昏沉沉,那些前尘往事,就纷纷不请自来,杂乱无章,让他无所适从。他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了。月华靠在梨树下的藤椅上,不言不语,她也老的不成样子。眉眼间,只能依稀见着昔年的风华,稀薄的像是掉进湍流里的一块胭脂。梨树已经一抱粗了,深秋叶子都黄了,阳光照射下,金灿灿的。雪白的大梨挂满枝桠。展昭端详着这棵梨树,思索着什么时候叫仆人都摘了这些梨下来,再下几场霜,冬天就该来了。忽然,他看见有一抹白影从树后一闪而过,他一惊,颤巍巍的抬手擦了擦眼睛,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满院沙沙的树叶轻响,阳光撒满地面、台阶、他的面颊。他霎时间觉得眼底滚烫,鼻端发酸,他颤抖着张嘴,喉咙深处滚动着几个混沌的音节,却一个都发不出来,他以手捂面,缓缓的坐下,他抑止不住的想:“你来了么?你来了么?”六十年前,二十六岁的展昭在这个院落里遇见了月华,她安静如同一片月光,他却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玉堂,他莫名的哭泣,泪流满面。六十年后,风度翩翩的玉堂回到这里,来看老的不能自持的展昭了么?那些尘封的旧事一瞬间都书页般被吹得漫天飞舞。自成婚后,展昭再没有梦到过的梨花和剑华,自玉堂死后,他再没有流过的泪,都叫嚣着奔涌而出。各种各样的片断都历历在目。明明六十年的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六十年的战战兢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仿佛只有一眨眼那么长。人生如梦,人生如梦。他叹道,老泪纵横,不能自已。那时他们是两个少年,壮志凌云,气吞山河。他张扬,他隐忍;他凌厉,他温润;他美目如电,他微笑似玉。他追着他的志向前进,他循着他的梦想追逐,他们背道而驰,却从没有疏远。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却终于在原点又相见。玉堂,玉堂,二十三岁的玉堂永远不会老去,展昭仿佛看见他就在春寒料峭里坦然的微笑,裸露的脖子像蛋壳一样洁白坚硬,蝴蝶一样舒展,旋转出一个个绮丽的弧度。初次见面的时候,玉堂也舞剑翩翩。他想,六十年前见到的,也许只是老了的自己,因为玉堂再也不会老去,再也不会。他于是跟着玉堂的步子吃力的舞起来,土蓝的粗布衣袖兀自飘动,如同飞蛾,干瘦的脖子也跟着颤动,松弛的皮肤如同雪花层层。老了的展昭颤巍巍的对着梨树起舞,动作笨拙而丑陋,书页漫天飞舞,新纳的布底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有树叶哗哗作响,阳光暖暖照耀,鸟儿拍动翅膀从头顶而过。二十三岁的玉堂和八十六岁的展昭用同一个姿势舞蹈,连梨树和不言不语的月华都安静的聆听。六十年前的某一天,二十三的玉堂落下一滴眼泪,在燃烧的冲霄楼前,落在展昭的额间,炽伤了他的皮肤。那时候玉堂知道,八十六岁的展昭死去了,梨花已经飘落,梨子已经结成,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人生如梦。人生如梦。快快立了少年大志。或止于至善,定而能静,静而能安,安而能虑,最后有得。或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生而不悦,死而不祸。却究竟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展昭独自醒来,已垂垂老矣。鹤发苍颜,窗外斜阳正浓。灶上的黄粱,还在噗噗冒着热气。
2007年08月07日 12点08分 10
level 6
我认为这不是完全的悲文……但依然是悲文TAT
2007年08月08日 14点08分 11
level 1
我边看边哭 从头哭到尾 抽风似的
2009年09月10日 13点09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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