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8
城户光政站在桌子的旁边,桌子的另一侧坐着那个年轻人。穿过厚厚的,华丽窗帘的隙缝,清晨的阳光投落下来,像是些铅笔划出来的长长的道子,被城户光政的身体所隔断,落在桌面和那青年一动不动的形体上。他坐着,帽子低低的压在眼睛上,头在双肩之间低垂着,好像深陷在疑团里,正在沉思。 “你懂日语,这是我的孙女纱织对我说的,” 城户光政缓缓地说:“因此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椅子上的年轻人没有动。他一直在毫无表情地朝下望着地面,他那深沉而不可测度的年轻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城户光政动了动,把他那张六十岁的男人的脸移进铅笔划出来似的一道道阳光中。 “那么,告诉我,除了那十几个绑架我孙女的劫匪,你以前杀过人吗?”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悠长,明亮,充满阳光。城户光政站在窗旁,在等着,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他只听见年轻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这就是说,他在椅子上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他的身形映在窗玻璃上,修长,矫健。双手在沉思中下意识地绞握在一起。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失足,也不会轻易加害于人的。城户光政想,他耳边又响起凌晨新闻的播报,当那伙绑架纱织的劫匪被发现时,手腕都被人残忍地切断了,其中两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死亡。他专注着窗玻璃上的身影,眼睛睁大,又眯起,象人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这时他注意到那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年轻人抬起了头。 这是一张说不上英俊的脸,五官端正,表情沉郁。但城户光政身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凝住了。他回过头去,定定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尽管阳光照在窗台上,屋子的宁静中却突然产生了某种神秘的气氛。城户光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想,霎那间,他恍若置身于另一片奇异的僻壤,一切都只因为在梦中熟悉而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 年轻人也定定地望着城户光政,他眼神里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一种既镇静又令人生畏的东西,使这张脸令人印象深刻。双方就这样定定地对望着,保持了片刻的静寂,接着年轻人开口了: “杀过。” 他的口气从容不迫,斩钉截铁。 这声音把城户光政拉回到现实,他看着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是因为你没想到,一失手打人打太重了吗?” “不是的。”他说:“是我必须置他们于死地。” “噢。”城户光政说,他并没有动,只不过不再瞧着这个年轻人了。过了片刻,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都是些什么人?像今天这样的?” “ 不。” 他语气坚定,但可以感觉到他用这种语气很不寻常,好像经过一番努力:“绝不是。” 城户光政撕开烟盒,他努力让两手镇静下来,才能放松那片烟盒纸,瞧着它轻轻地,犹犹豫豫地飘到他两脚之间的地板上,他的双手仍然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 “抽烟吗?” “我不抽烟。”年轻人说。 “很好。”城户光政说,他把烟卷放在唇边,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打火机。以一种深思熟虑的眼光把它检查了一会儿,仿佛要看准它里面还有足够的液体,又经过同样的深思熟虑,把大拇指在机关上摩擦了一下——这个动作太慢,看起来几乎不能打燃火机——他拿着火机,直到它的火焰一点都没有抖动了,才用它点燃雪茄。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很有钱,”他缓缓地说,那根烟在他那只苍老但是稳定的手里燃烧得很顺利,缭绕的烟圈上升,掠过了他的面孔:“但对我而言,我的孙女纱织才是世界的一切。我愿意不顾任何风险,不计数目,在任何时候把我的钱用来履行保护她的责任。我不知道今天我究竟越出界限有多远,但是我想,我还是要试一试。”他走到门边,对门外说道:“辰己,准备一辆车。”他转过脸又面对着这个年轻人,神色凝重,一本正经:“可能你是在逃的国际罪犯,也可能是因为内讧或者是想独吞绑架赎金,才杀了同伙。或者是……但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是把我的孙女从绑匪手上夺回来的人。拿去吧。”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来,这一次握着一张支票。
2007年08月06日 08点0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