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6
1] 不知什么时候忘了自己的姓名。从记事那天起,我就一直站在奈何桥畔,给过路人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微笑着看他们喝下,转身去往伤花怒放的彼岸,再无一丝留恋。 人家叫我孟婆。 我日夜守在三生石旁,目睹一切人世纠结孽缘。人如蝼蚁,缘也微渺。我不知自己生前是否也曾为追寻那些飘忽的梦境而疯狂。偶尔记忆回溯,捕捉到的不过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 在他来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缠绕在红尘间的羁绊。那些过去沦为过去,年年年年,我递出汤碗的次数太多。多得已经对记忆生厌。 我不问过去,没有未来。 他来得不久。犹记得他初来时那一张腼腆的娃娃似的脸,唇角上翘激起忘川层层涟漪。他的眼睛很美,清亮纯粹,黑白分明宛如极夜与昼。瞳仁深处有一湾浅浅的湖水,笑起来时湖水荡漾风光旖旎。 我给他舀一碗孟婆汤。他望着我摇摇头,他不肯喝。 他说他要留下来,只为他和爱人那一个虚无的承诺。 [我等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笑,乌黑的发丝无风自起舞,翩芊舞姿优雅内敛。 我也笑,一碗汤平平端在空中,[傻孩子,喝了它吧。如果缘分注定,来世你们不需任何记忆也会相逢。] 他执意不接,声音笃定,[我等他。] 我不语,这样的人每天往来许多。可是他的眼神那么坚决,让我仿佛听见自己心动。如斯简单的誓言,却如斯熟悉。如斯美丽。 我留下了他,也留下了那碗孟婆汤。他感激地弯起唇边的圆弧,笑容和煦如同我曾经窥伺过的人世间明亮的金色阳光。 他每日坐在望乡台上出神,经常会笑。偶尔也会给我讲述他爱人的事情。我想我抵挡不了他的笑容,于是耐下心静静聆听。渐渐知道一些事情,譬如他的名字单字为晨,他爱人喜欢唤他晨晨。唤起来温柔至极。譬如他们携手走过许多坎坷,他们的路途并非畅通无阻。可是流年宛转,彼此间的情却愈来愈深。于是一切禁忌都不成禁忌。再譬如他喜欢笑是因为他爱人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他闭上眼都可以在爱人的脸颊上指出酒窝的栖息地。不用抚摸。 听他那般鲜活的回忆,我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并慢慢复苏。看着他笑,脑海中一直朦胧的身影似乎越显清晰。 我恍然。 他站在奈何桥上,俯身看缓缓流淌的忘川,唱起歌来。 歌声悠扬。
2007年08月04日 07点0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