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蓝阁】玉碎 文∕湘妃之泪
蓝梦心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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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心ily 楼主
原作者:小泪【湘妃之泪】[爱心]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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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绝毒
已是黄昏,太阳贴着地平线摇摇欲坠,深秋的风从玉蟾宫的亭台楼阁间呼啸而过,为这座富丽华美的宫殿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听着窗外的风声,碧莹转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将半开的窗户关上,不禁又出了会神,回头看着守在床边的白色身影,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吸了吸鼻子,移开了目光。
守在床边的少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紧紧握着床上女子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只要一转眼,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床上女子脸色惨白,贝齿紧咬,眉头却倔强地只是微微蹙起,细瓷样的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虽正昏迷,却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看着便让人心疼。
略缓了缓心绪,碧莹走近床边,看着那两人,暗自叹息。从宫主中毒到现在,虹猫少侠便不曾合过眼了吧?
那天他俩去追剿一个惯以下毒害人的江湖败类,本是简单之事,谁知竟中了毒,还是那种只有一物可解的绝毒?具体的情况已没人知道,碧莹试图想像出那时的情景,但终究徒劳。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太多,便是他们自己怕也说不出。
屋子的另一边,那个平日被宫主用来煮茶招待少侠的小火炉烧得正旺,一身道袍的神医完全没有平日嬉笑的模样,手里拿了个小蒲扇,忙活得满头大汗。
“碧莹,快来帮忙!药好了!”焦急的声音中含着如释重负的喜悦,逗逗一面端起药罐,一面叫道。
碧莹听得,急忙跑过去给他递碗,转眼已倒满了三个。
“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喝一碗,这三碗下去,毒也就解了。”逗逗擦了擦头上的汗,看着那三碗药,终于松了口气。
“那宫主什么时候能醒?”
逗逗一听,神色突然一敛,低斥道:“不管她什么时候醒,你都不能告诉她!”
神医一向是嬉皮笑脸的,难得正行,这一下子突然沉下脸,惊得碧莹微退了一步,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之色,但终究是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药碗,朝床边走去。
在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了神医的叹息。
尽力压下心中翻覆的情绪,碧莹走到那静如雕像的少年身后,轻轻开口:“少侠,药好了,扶宫主起来吧。”
虹猫动了动,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来,双眼布满血丝,原本俊朗的面容看起来极为憔悴。目光落到碧莹手中的药碗上,看着那近乎血红色的药汁,他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复杂到只剩绝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小心扶起床上的女子,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朝碧莹点了点头。
白瓷碗中盛着救命的汤药,不同于普通的药汁,这一碗色泽居然鲜红如血,靠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碧莹在床边坐下,小小的白瓷勺盛满了药汁,吹了吹,却在喂进她嘴里的前一刻停住。
抬起头,直视着虹猫双眼,沉默许久,仿佛终于忍不住,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宫主会恨你。”
虹猫丝毫不为所动,连神色都没变上半分,依旧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淡淡给出回答:“那不重要。”
碧莹愣了一下,嘴角不禁浮起一抹苦笑,认命一般轻声叹息,一勺勺地将那碗血红的药喂下。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只能选择。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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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血灵芝果然有效,她的脉象已经平稳,明天就能醒了。”三个时辰后,听到逗逗的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却没人笑得出来。
逗逗扫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虹猫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碧莹替蓝兔掖好被角,看着虹猫,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少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刚开口就被打断,虹猫冷定地抬眼看向她,缓缓摇头,“不可能,我做不到。”
“为什么!”心理的防线终于崩溃,这个一向温婉和顺的女子猛然站起,声调拔高,急道:“药已经吃了,反悔又能怎样!慕容家势力再大,玉蟾宫也未必就怕了他!况且,这些年慕容家的所作所为已经有吞并武林的野心,你一旦……那天下人会怎么看!”
虹猫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眸光平淡如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的打算,目光落到安睡的女子身上,忽地变得柔和,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略显疲倦地闭上了眼:“你不会明白的……”
她不会明白,他的朋友们也不会明白,唯一能明白的人——他却不肯让她明白。
正如他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在怎样的折辱之后才求得那棵血灵芝。百般恳求无果后,他将尊严与骄傲都抛诸脑后,在慕容家大堂前跪了整整一天,即使下人们嘲讽讥笑,即使被人用脏水泼用木棍打都不动分毫。直到那个衣红如火的慕容家大小姐走到他的面前,带着诱惑而挑衅的微笑对他说:“血灵芝是我的嫁妆,你真的要么?”
他已经无法回忆起之后的事,也不愿再想。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上回来的女子,心里的某个角落如针扎般的疼,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长方形玉璧,交给碧莹。
“等她醒了,你把这个给她,告诉她我南下有事,让她好生养病,不必担心。”顿了一顿,似乎有几分犹豫,但还是接道,“明天的事,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吧。”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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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婚礼
那是小小的长方形白色玉牌,长近两寸,宽约一寸,雕刻着一上一下的一凤一凰,双翅展开相对而鸣,周围繁花缤纷,云雾缭绕,每一笔都精致之极,整个图案仙家气象万千,华丽非凡。
玉是好玉,触手温润,晶莹剔透,在她葱白的指尖的轻抚之下,更显得纯白如雪,不染纤尘。
反复摩挲着手中玉牌,蓝兔嘴角不禁轻轻勾起,如水双眸之中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宫主,天冷,还是披件衣裳吧。”看着坐在床上只着里衣却全然不觉寒冷的女子,碧莹拼命忍住将真相告知的冲动,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披风,走到床边,低声开口。
终于将目光从玉牌上移开,蓝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面配合着身子前倾让她替自己披上,一面问道:“你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有事?”
碧莹手一颤,暗自心惊于自家宫主的洞察力,但早有准备,立刻恢复如常,平静地答道:“没有,无非是宫中杂事罢了,宫主无需操心。”
蓝兔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而问道:“南方似乎没什么大事,虹猫在忙什么,为什么要亲自去?”
“少侠说,几个小门派似乎有些异动,只怕会和……洛阳那边勾结,要去查探一番。”
“哦,那倒罢了,慕容家这些年扩张得越发厉害,在洛阳那地称王称霸就算了,居然把手伸到了江南……”蓝兔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目光落到手中玉牌上,突然放低了声音,三分嗔怪,七分欣喜,嘀咕道:“我说怎么突然开了窍送我东西,原来是怕我醒了看不到人生气……嘁,把本宫主当什么了,稀罕你这破牌子……”
碧莹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生怕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不是这样的,宫主,事情不是这样的……
“这窗子怎么关得这么紧?闷死了,去开一扇透透气。”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蓝兔低头把玩着手中玉牌,随口吩咐了一声。她一心都在玉牌上,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碧莹匆匆逃离的脚步和那一声几不可闻异乎寻常的——“是……”
一把推开窗户,秋风扑面而来,碧莹神思一清,心里的弦一松,眼泪已簌簌而下——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不知何处的鼓乐随风飘至,虽然隔了很远但也依稀可闻。碧莹有些疑惑地朝外张望着,突然脸色一变——鼓乐?糟了!
一把关上窗户,与此同时蓝兔的声音也传到耳中:“这是哪里的鼓乐?”
“是,是……宫中乐师在排新谱的曲子,我这就去叫他们停了,免得打扰宫主休息。”慌忙应了一句,碧莹抬步就往门外走去。
“慢着!”声音陡然变得清冷,冰魄剑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碧莹的背影,淡淡开口:“转过来。”
碧莹咬紧了牙,她很清楚自家宫主的脾气,也很清楚那几个字里所含的压力与威严,但是——
“宫主……”近乎恳求的语气。
“我不想说第二次,碧莹。”沉静的深潭下暗藏着蓄势的激流,蓝兔眉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更大,更有一丝隐隐的、她也无法明白的不安在心中滋长,蔓延——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错过了……无法改变了。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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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是玉蟾宫中最高大宏伟的建筑,气势斐然,常人平日里见了,难免会生出几分仰望敬畏之感。
然而此刻的正殿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雕梁之上红绸高挂,殿外的花草树木上也是披红挂彩,两队鼓乐吹吹打打,侍女们俱是彩衣艳妆,发髻上还簪一朵红纸制成的小花。殿门两边各悬一串已经放完的鞭炮,地上也全是放过之后的残渣,整个场景看起来相当热闹。
但是,侍立的女子们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个个冷若冰霜,不甘、怨恨乃至厌恶,道道目光都对准了大殿之中,大红喜字下龙凤花烛前一身喜服的两个人。
殿中一侧一字儿站着跳跳等五剑,表情各异,有的凝重,有点叹息,有的愤怒,有的伤心;另一侧站着七个男子,亦没有一丝喜色,反而个个神情严肃,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殿中主位是空的,并无父母长辈在座,旁边的司仪是个须发已白的老者,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古怪的婚礼有何不妥,仍是高高昂起头,曼声叫道:“二拜高堂——”
新娘轻巧地转过身,利落地跪在了空空如也的主位前,而新郎——那个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男人——缓缓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膝落地,将头垂下。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非常清楚。他的尊严与骄傲在下跪的那一瞬间就已支离破碎,他用鲜血与汗水换来的光芒与荣耀亦将就此湮灭,命运的枷锁已经将他锁死,拉向无尽的深渊。
“夫妻对拜——”
站起,侧身,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神思忽然有了刹那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眸中掠过一丝寒光,面前的女子——绝对不简单。敢带着七个侍卫就来到玉蟾宫,敢提出在玉蟾宫与他先行一礼回慕容家再遍请武林,这样的胆色与机谋……难怪慕容家这些年扩张得这么厉害。
他心中闪念,耳畔原本喧闹已极的鼓乐又高了几分,根本容不得他再想什么,面前的女子已经跪了下来。他正要敛衣,外边的鼓乐却突然稀落起来,片刻后完全停止,紧接着就听见了外边侍女们整齐而喜悦的声音:“参见宫主!”
如被雷击一般猛然一震豁然转头,然后被那一道惨白的身影生生刺痛,周围的空气似乎被人抽走,逼得他无法呼吸。
她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的,穿的仍是卧床时的里衣,披上的白色披风已经被这一路狂奔给带到了身后,再挡不住深秋刺骨的风。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足站在正殿前的巨大石板上,寒意包裹了她,由内而外或由外而内已不重要——她置身冰窖,没有一丝温度。
红、红、红——入眼的一切都红得似火,灼伤了她的眼。
这红与白的对立太过刺眼,刺眼到在场的人全部眼睁睁地看着她步步走近,却没人能说一句话。
“宫主,宫主!”门口的碧色身影飞快跑来,气喘吁吁,显然是追了一路,却仍赶不及蓝兔轻功速度,落在了后边。碧莹一进来也不管旁人,径直跑到蓝兔身边将披风拉过来拢好,急道:“宫主,你……”
蓝兔没有答话,甚至也没有看她一眼,默默抬手轻轻推开了她,缓缓上前两步,眸光清冷,直视着那个男子双眼,手里死死握着什么东西,一句话也没有说。
莎丽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去,可刚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拉了回来,一回头,便对上跳跳冷定的眸。
跳跳摇了摇头,微微叹息。
虹猫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失去了,心中的刺痛随着血液传到身体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无力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包围。
“蓝宫主?”盖头之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新娘抬了抬头,隔着盖头看向那个女子,带着挑衅与揶揄:“原来蓝宫主的病已经好了么?真是好快啊。九宁不知,只邀了五侠前来,还请蓝宫主恕罪。”
蓝兔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看着那个不敢看她的男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了所有的情绪,扬眉冷笑,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突然厉斥:“碧莹,你好大的胆子!”
碧莹一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还未开口,蓝兔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冷若冰霜利如锋刃,斥道:“未经允许便在宫中干这样的事,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宫主!”
几句话说得在场诸人都是一愣,碧莹却已是双膝跪地,急道:“碧莹知错,宫主恕罪!”
“一个时辰之内,把这些东西给我清理干净!”声音冷清掷地有声,蓝兔看也不看慕容家的人一眼,甚至连虹猫与五剑都一并忽略,拂袖转身,披风高高扬起——“送客!”
所有人都被蓝兔一时威势所摄,震惊于她的凄烈决绝,直到那一声抑制不住溢出唇衅的叹息响起:“蓝兔……”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其中包含了怎样的情感,也没人愿意去说清——那样的感情太过沉重,即使是他们,也无力背负。
正朝外走去的女子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仰起头,深深呼吸,然后扬手——
“啪!”纯白的玉牌被狠狠砸在石板上,碎成无数小块——就像他们的曾经。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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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年
又是深秋,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沉睡。一弯冷月静静高悬天际,月光洒下,整个城市仿佛都覆上了一层白霜。
然而,在这一片静谧中,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却突然传来异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摔倒在地,还夹杂着一个人断断续续、惊恐至极的哀求:“不,不……别杀我,别……”
月色渐明,小巷中的情景也逐渐清晰。那是一条死巷,巷中堆着一些竹竿竹筐等杂物,一个白色身影独立其中,看着那个被逼入死角、绝望之下磕头如捣蒜的人,摇了摇头,微哂道:“你满门已灭,苟活又有何趣?”
“求你,求你……我不想死,不想死……”那人显然已吓破了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喃喃恳求。
白衣人沉默了下来,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将握剑的手负到身后,微微侧身,抬头看着高悬的冷月,一时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算我不动手,你也活不成。”白衣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你早就中了毒,也就这几天了。”
“什么!”那人猛然抬头,瞪大了双眼,愕然道:“怎,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白衣人淡淡反问:“他既然能引我灭你满门,自然也能对你下毒。”
“——他、他?”
“哦,你还不知道吧。”白衣人似乎突然想起,眼睛微眯了眯,唇角挽起明灭难懂的笑意,薄凉而残酷,语气却静如止水,波澜不惊,“若非有人出卖,我哪能这么容易就攻入?说起来也不能怪你的大弟子,谁让你偏心要把位子传给你那吃喝嫖赌的儿子,儿子没用是个草包就算了,偏偏还对他步步紧逼百般欺辱,他能忍到现在已属不易。说到底,还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什、什么……”那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凌若、凌若他不会背叛我的!”
白衣人冷冷一笑,懒得回答,目光利如刀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
那人自言自语了半晌,终于发现现实是无法改变的。缓缓抬起头,一脸恨意,目光亮如妖鬼,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欲择人而噬。他死死咬着牙,突然不顾一切地朝白衣人扑去,声嘶力竭:“你会遭报应的!慕容虹,你会有报应的!”
白衣人眼底陡然掠过杀意,步伐一错避开那人,右手拔剑出鞘,剑身铮鸣未止,鲜血已喷溅而出,只是眨眼,头落地,剑回鞘——
万事皆休。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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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在慕容府的深处,是大小姐慕容九宁和她的夫婿所居之处,虽在府中,却自成系统,从厨房到卧室一应俱全,四面高墙环绕,外人均不得擅入。
园中的三层小楼便是二人住处,此刻楼外的花园中剑气纵横,深秋本已凋残殆尽的花枝又遭大劫,被搅得四处飞散,碎了一地。
慕容九宁一身红衣,热烈如火,手持一柄银色长剑,翻转腾挪身形灵动,眉目之间满是凌人傲气,充溢着自信与杀机。
慕容虹踏入园中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慕容九宁收剑回头,一见是他,立刻笑了出来,上前几步,伸手便想拉他,笑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先派人说一声?”
慕容虹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淡淡道:“何必又派人扰你清静,我自己回来就是了。”
慕容九宁笑容一僵,看着他的动作,红唇微抿,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扬起脸看他,又恢复了笑容,问道:“外边的事怎么样?”
“都好,”慕容虹看着园中一片狼藉的花木直皱眉,应了一声,问道:“你呢?”
慕容九宁笑得灿烂:“我很好,不过是一个人有些无聊罢了。”
“谁让你把这园里的下人赶了剩下不到十个?”反问了一句,慕容虹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问道:“我是说,你去武当,怎么样?”
慕容九宁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看着对面的男子,眼底光芒闪动,半晌,忽然别过头“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冷然道:“能怎么样,那老道士怕是活腻了,我迟早要亲自带人去灭了武当!”
似乎是意料之中,慕容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往楼中走去。
慕容九宁看着他的背影,微咬了咬牙,忽得狠狠扬手,“叮”的一声,将剑刺入旁边的一棵树上,力道之大,几没三分之一。
那人却没有停步。
楼中正堂入眼是一架屏风,上绘一只猛虎,双目炯炯,颇有气吞山河之势。屏后是楼梯,屏前主位是一对交椅,两侧各两把,左侧是书房,右侧是一个小小阁子,放着一套独脚桌椅,一张软榻和一些箱柜。
将白裘披风解下,随手扔在椅子上,他走到主位上坐下,靠着椅背仰起头,微微闭目,这一路奔波,终于能歇会儿了。
“累了么?”慕容九宁拿起他的披风,笑意温柔,轻声道:“要不回屋睡会儿吧,吃饭时我叫你。天冷了,屋里上了炭火,很暖和。”
睁眼,看着这个女子不带一丝虚假的温柔与关切,他却没来由一阵烦躁,漠然站起,从她手里拿过披风就往后走去:“我上三楼。”
慕容九宁的脸瞬间苍白,伸着空落落的双手,看着空落落的屋子,心也变得空落落的,身子微微颤抖,不堪忍受地退了一步,脚一软,颓然跃坐在后面的椅子上。
——又是这样,他又是这样!三年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在三楼的暖阁中,对二楼的卧室视而不见!世人皆道二人并骑江湖天作之合,谁又知道她的日子究竟如何?当初赶走园中大半下人,不许旁人擅入也是这个原因,要强如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即使是父亲慕容丰。
她苍白着脸,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忽然苦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这是她一手造下的孽,也当她一人承受。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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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夜色笼罩之下,整个城镇一片死寂,连灯火也没有半分。
但有人沉睡,便有人清醒。镇中主街的高大牌坊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笼住全身,脸上戴着一个漆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天边隐在云层之后的月亮,若有所思。
身前身后,各个方向都传来了细细的风声,黑衣人一动不动,静静等待。
几乎同时,牌坊内外,两侧房屋上下,均出现了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打扮虽不相同但均是蒙面潜行,显然不愿暴露自己身份。
那些人都看到了牌坊下的黑衣人,但也看到了与自己同时出现的其他人,一时都有些迟疑,都没有再动,暗自提高了警惕,生怕遭了算计。
“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恭候多时了。”毫不意外于他们的迟疑与警惕,黑衣人朗朗开口。
那些人似乎都是被黑衣人邀来的,听见他这么说,犹豫片刻,终是朝他走去。但仍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以防不测。
黑衣人缓缓转身,看了身后五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见礼:“有劳诸位亲自前来,只因事情重大,不敢假手他人,还请见谅。”
那五人虽各有算计,但对他还算尊重,左侧第二个人便摆了摆手,淡淡道:“公子言重了。”
黑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几封信件,露出封皮,递到五人面前。
那五人一见,齐齐一惊,虽蒙着面,但不难看出他们的惊讶甚至恐惧——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名字,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在其余四人面前!
“怎么,诸位还有顾忌?”黑衣人扫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冷然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人想要退出么?”
五人心中一凛,好高明的绝后计!把这些平日不曾联络的人一起招来,公开身份,等于是把他们推上绝路,一旦有人反悔,明里暗里,都会受到无数的算计,插翅也难逃覆灭之祸。
黑衣人的手依然伸着,拿着那五封信,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自己想明白。
那五人显然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自己已无路可走,身份已经暴露,拿不拿信都已不再重要,况且……看这信上的名字,对方也非泛泛,想来这一场赌,还是有很大胜算的。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刚刚那个开口的人首先抬手,却又在那五封信前顿住,半晌,终于一横心,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封。
有人带头,事情便顺利了起来,转眼五封信已各归其主。
黑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筹备了那么久,如今时机已到,也该让诸位知道与自己共事的究竟是谁了。”
几人沉默,许久,又是那个人开了口,语调沉静,却隐含杀意:“我相信公子,昔年若非公子相救,我早已成了泉下孤鬼。如今举事在即,谁要反悔,不用等慕容家动手,我便第一个不放过他!”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暗含阻拦之意,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转向其他人,沉声道:“接下来的事信上都已写明,请诸位依计行事,若有变动,在下会告知诸位,请放心。”
五人纷纷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一定照办。右侧最边上的那个人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略一迟疑,唤道:“公子……”
黑衣人转过头:“何事?”
“这……”他看了看余下四人,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想来诸位皆是受过公子恩惠的,既在一处,也不瞒了。在下只是有些担心,我们这样的力量,真的可以扳倒慕容家吗?”
此言一出,那四人似乎也有些担心,暗自盘算,目光纷纷落到了黑衣人的身上。
黑衣人也不想他有此一问,愣了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即将散去的阴云,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你们放心,这里的力量只有三分之一而已。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她肯……”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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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围城
年关已近,洛阳的大街小巷均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春联,满目的喜庆颜色点缀着街上屋顶覆着的白雪,冰雪红妆,美不胜收。
就在这一片祥和喜庆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玄衣男子纵马飞驰而来,直到慕容府大门前跳下,似乎是一路奔波体力不支,刚跑了两步便跌倒在地。门前的守卫连忙前来扶起他,他却甚是心焦,一把挣开他们,跌跌撞撞地朝府中跑去。
“老爷,老爷!”书房外传来声声喧闹,正在练字的慕容丰手一顿,原本流畅的字迹从中断开,他眉头一皱,眼底怒色一闪而过,将笔朝砚上一掷,扬声道:“进来!”
壮年的掌家慕容苍推门而进,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一见慕容丰,立刻伏在地上,急道:“老爷,扬州分舵被破!”
“什么!”慕容丰大惊,拂袖而起,急道:“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不、不知道!”那人缩了一下身子,伏得更低,更不敢抬头看他,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他们、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情报网,这,这是十天前事情了……”
“岂有此理!”慕容丰大怒,一拳砸在了上好的紫檀书桌上,震得茶杯都是一抖,更是吓得那人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伏在地上像一条垂死的狗。
慕容苍看着他,又看看慕容丰,犹豫片刻,开口叫道:“老爷……”
“报——”门外再次传来一声高唱,又一个年轻人闯入书房,单膝跪地,禀道:“老爷,泰安分舵被破!”
“……什、什么?”慕容丰有些回不过神。
“老爷,老爷!”不等他回神,又是一个声音传来:“汉阳、汉阳遇袭!”
一连串的声音终于把他的神志拉了回来,略略理了一下思绪,慕容丰哼了一声,冷笑道:“好、好啊,这么多个地方同时发难,看来我小看了‘影’!”他怒极反笑,缓缓坐下,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镇静,问道:“具体情况如何,分舵人马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他们有内应!”不知是哪个报信的答了一句,抬起头看着慕容丰,瑟瑟发抖:“给我们的人下了药,趁夜攻入的。”
“哼,好个里应外合!”慕容丰挑眉冷笑,扫了下面三人一眼,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请小姐和少爷过来。阿苍,”他转向自己的掌家,静静下令:“你带一队人马,出城驻扎,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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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慕容九宁风一般地冲进书房,看着窗前负手沉思的慕容丰,急道:“出什么事了,我听说……”
“是,”慕容丰静静打断,转过头来,双眉紧锁,沉声道:“除了扬州、泰安、汉阳之外,还有四个分舵被破,虽然发生的时间地点都不同,但是消息都是刚到,可见他们倒是费尽了心思呢!”
“哼,好个‘影’,过几日便是新年,倒是一份大礼呢!”慕容九宁扬眉冷笑,目光锐利,上前一步,慨然请战:“爹,让我去,我倒要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连破我七个分舵!”
“不止。”平淡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慕容虹一身白衣,缓缓走入,把手中信纸递给一脸惊讶的红衣女子,朝慕容丰点了点头,算是行礼,淡淡修正:“在外分舵十三,已破十二,只有开封没事。泰安、扬州、汉阳、长安、晋阳可算做我们所控制的边界重镇,都已失守,其他零零散散的分舵也是几天之内陆续被破的。”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慕容九宁惨白的脸,看着慕容丰铁青的脸色,缓缓说出自己的结论:“洛阳,已成孤城。”
“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哪里来的本事!”慕容九宁退了一步,依然无法相信事实,拼命地寻找理由:“我们的分舵……要攻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而且、而且为什么所有的消息几乎都是同时到达?我们的斥候呢?难道他们连情报的网络都一并破了么!”
“哼,他们筹备了这么多年,自然把我们的体系摸得一清二楚,还情报呢,说不定那里也有他们的人!”慕容丰寒着脸,内心的杀意再也控制不住,紧紧握拳,咬牙道:“我非得把他们找出来,一个个剥皮拆骨,方泄我心头之恨!”
“那是后话了。”慕容虹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微讽的光芒掠过,伸手拿过慕容九宁攥在手里的信,朝他扬了扬,问道:“重点是,现在的事怎么处理?他们合围之势已成,下一步自然便是总攻,而我们现在只剩下洛阳和开封了。”
慕容丰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脸色又沉了几分,思忖片刻,道:“我已经让阿苍带了一队人马出城驻扎,待会儿传令四门加强防守,再派人去开封看看,如何?”
“我去!”慕容九宁扬眉请战。
“不行,那边形势不明,你去太危险了。”慕容虹摇了摇头。
慕容九宁眼睛一亮,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微笑,几乎忘却眼下形势,任由那小小的欣喜在心头蔓延——即使只是不经意的一句关心,也足够让她回味良久。
不曾转头看她的慕容虹显然不知她心里想法,皱着眉微微沉吟,半晌,抬头道:“如今年关已近,动作如果太大只会扰乱军心,况且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依我看,还是谨守四门,以不变应万变为好。让苍叔去开封吧,这里再派一队人马出城,以为接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明彦去,东门。”
“好,就照你说的办。”慕容丰点了点头,凝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一切就交给你了。”
夜色下,洛阳到开封的官道上,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正疾驰而去,声如惊雷。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男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朔风凛冽吹得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但这一队人马依旧沉重如铁,不受任何影响。
不知何处发来的箭尖扰乱了风的轨迹,官道两旁突然亮起万点寒星,几乎同时,箭尖刺入肉体,骑兵坠于马下,战马受惊顿步嘶鸣,一队整齐的骑兵被生生打乱。
“怎么回事,给我安静!”大喝从队伍前方转来,声音在旷野上远远传开,慕容苍拨马回身,立刻就镇住了属下,扫了一眼落马的尸体,“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布防!”
这些人都属于慕容家的精锐,训练有素,虽然遭到突袭但很快镇定下来,一得到命令立刻拔剑出鞘,打马围成了一圈,剑锋朝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然而,官道沉寂,四周全是荒草,茫茫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就连一点儿异常的声音都没有,除了——
“哒哒,哒哒,哒哒……”
轻缓的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众人心头不禁都是一凛,几十道目光全部看向前方,看着那夜色下浮现的模糊人影,暗自握紧了手中兵刃。
高大的白马悠闲地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入众人视线。马上坐着一个女子,内里一身蓝色劲装,外面一袭镶了一圈白狐毛的白色斗篷,眸光清浅,姿容绝世。在离他们五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既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只是看着他们,仿佛是坐在自家院中赏花的贵族女子,慵懒而疏淡。
众人痴痴地看着这神仙似的人物,一时都忘了身处何地。终是慕容苍年长老成,心中明白这女子绝非善类,当下提气大喝,先声夺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双目盈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并不答话,只是突然抬起了右手,伸出葱玉般的食指,立在红唇之前:“嘘——”
慕容苍一愣,还未明白这女子要干嘛,身后突然风声大作,惨叫闷响次第响起,他急忙回头,竟是刚刚瞬息之间,荒草之中发出无数飞镖暗器,众人防备不及,又有不少人中伤落马。不等他开口稳定军心,忽听几声清啸响起,荒草之中又跃出几十名劲装女子,手持长剑,如寒星般直取众人。
慕容苍突然明白这是什么人了。
擒贼先擒王,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他来不及管属下,猛得打马,手中长剑一抖,朝那女子冲去。
那女子一动不动,连神色都没有变上半分。
眼看着已经逼近,慕容苍运起全身功力直刺向她。谁知原本顺畅的官道上突然弹起一道绳索,不偏不倚刚好绊在马蹄之前,那战马一声哀鸣,一下子扑倒在地。
慕容苍反应还算快,在战马倒地前拍鞍跃起,不管不顾地仗剑直刺。可就在他跃至最高处之时,两侧突然抛来两张大网,直直地朝他罩下。
他一惊,气息已乱,却仍不肯束手就擒,身子一横,长剑扫向其中一张大网,想将它破开。谁知那网也不知是用什么织成,长剑划上竟带出一片火星,半分也未损伤。眨眼之间,慕容苍已被两张网缚了个结实,重重摔在地上。
滚了两滚,刚好落在那始终未动过的女子马前,他正欲再挣扎一下,但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碧衣女子已探出手中宝剑,横在他的颈边。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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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
城上的守卫不算太多,只有六个,大多都挤在一处昏昏欲睡,只有一个人打着哈欠,裹紧了身上的衣衫,睡眼朦胧地朝外看了一眼。
“唉?”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连忙一脚踹向挤成一团的同伴,急道:“快、快起来!有人来了!快起来!”
“三更半夜大冷天的哪儿有人来啊……”含糊不清的声音和着接二连三的哈欠,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咂着嘴十二万分的不情愿。
“快点快点,真的有人!”那人气急,又狠狠朝那团人踹了两脚,跑去拿了支火把回来朝他们晃了晃,终于逼得他们睁开了眼。
“到底什么人啊……”一个人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城外看了一眼,登时一愣,清醒了大半,忙拢了揉眼定睛看去,只见一队黑衣骑兵飞驰而来,只在队前点了两个火把,看起来如同一只暗夜潜行的魔兽,睁着血红的双眼,朝开封扑来。
眨眼间人马已到城下,立马于护城河边,高声叫道:“开门!这是慕容家的苍总管,有急事进城!快放吊桥,总管有赏!”
城上守卫一听“慕容家苍总管”就已经全部清醒,又一听“有赏”更是来了精神,连忙朝下仔细看了看,只见火光明灭中,慕容苍一骑当先,立刻应道:“总管稍待,立刻就开!”
“等下等下,”突然有人拦住了欲去开门的同伴,低声疑道:“刚刚那是个女子声啊……”
“废话,大总管身边有个女人算什么稀奇!”骂了一句,几个人甩开同伴,放吊桥的放吊桥,开门的开门去了。
人马鱼贯而入,两个开门的侍卫点头哈腰地站在门边迎他们进来,直到队伍里扔出一个钱袋落到他们脚边,这才道了一声“多谢总管”,麻麻利利地关上城门,上楼招呼同伴拉起吊桥,挤在一处分银子去了。
那一队人马刚走到主街上,为首之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地勒马停住朝旁边看去。果然,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旁边一条小巷中蹿出,转眼已到了马前,半跪于地,轻声道:“晓霜恭迎宫主!”
马上女子披着的还是那件白色斗篷,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又在外面加了一层黑的,她伸手取下帽子,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带她们去吧,快些解决,不要伤到无辜百姓。”
“是!”晓霜利落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扬起脸看她,眼睛眯了眯,就像一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不过此刻的小狐狸一点也不好看,穿着很普通的衣裳,看上去就像个粗使丫头。
她现在也的确是个粗使丫头,一个月前被派来混入慕容家的开封分舵,成为后厨帮工的丫头,不过这并未影响她的任务,依旧完成得完美无缺。
“好了,去做事吧。”蓝兔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今晚行动会一切顺利,她素来疼她,笑了笑,低嗔道:“别笑了,要是误了事,小心我回去告诉晓雨,让她收拾你。”
“诶,怎么这样啊?”晓霜眨眨眼,转向一旁,噘了噘嘴:“碧莹姐姐,你也不帮我!”
碧莹一声轻笑:“好了你,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早知道就带晓雨出来,留你看家!”
她们正说着话,旁边已有宫女让出一匹马,牵到晓霜面前。
晓霜拉过马缰,翻身上马,朝碧莹做了个鬼脸,又嘻嘻笑道:“宫主最好了,
下次一定
还会带我出来玩的,对吧?”她转向蓝兔,眨着眼,满脸期待。
“一个时辰内解决就带你。”蓝兔抬手将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回答得漫不经心。
“没问题!”晓霜笑得灿烂,缰绳一拉转了方向,朝后招了招手,便带着人悄然消失在夜色下沉睡的城市之中。
蓝兔望着她们消失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直到碧莹的声音响起:“宫主,我们要不要找地方歇着?这一路从汉阳到开封,马不停蹄的,你也累了。”
蓝兔扫了一眼只余她们二人的街道,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冬夜之下凝成一片白雾。又愣了一会儿,她才问道:“这一路,攻了多少个地方了?”
碧莹想了想,答道:“算上开封的话七个,刚刚官道上拦截的不算。”
“七个……原来已经这么多了……”蓝兔仰起头,神色有微微的恍惚和茫然,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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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袭
除夕,不眠夜。
洛阳城灯火璀璨,大街小巷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扶扶老携幼出来逛街,辛辛苦苦了一年,终于可以好好放松放松,乐一乐。临近子时,更可以看见一簇簇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引得人群一阵惊叹。
相比之下,慕容府则要冷清得多。虽然仍是红灯高挂彩衣缤纷,虽然仍在庭中开宴叫了歌舞助兴,但上至慕容丰下至普通侍卫家丁,表面的喜悦之下都暗藏着异样的不安,那样沉重的心绪自上而下蔓延至整个慕容府,食无味,酒不醉,甚至天边的焰火都失了颜色,毫无意义。
看着难得心不在焉的父亲和一向心不在焉的丈夫,慕容九宁终于忍不住,从自己席上站起,笑颜如花,朗声道:“爹,这歌舞有何意思,不如让宁儿舞剑助兴,可好?”
慕容丰看着意气风发的女儿,余光瞟到那自斟自饮头都懒得抬一下的女婿,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但只是瞬间,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宁儿的武艺也当有进步了,”挥手让舞姬退下,笑道:“来,让爹看看吧!”
慕容九宁笑应了一声,唤道:“慧儿,取我剑来!”
粉衣的侍女捧剑而上,将银色长剑递到她面前:“小姐请!”
慕容九宁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泼洒而出,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强烈的剑气,似万马奔腾,滚滚而来。
慕容虹终于抬头看向她。
衣红如火,眉宇间自有一股傲人锋芒,手下剑势大开大合凌厉张扬,纵横翻转,让人叹为观止。但他眼里看到的是这个人,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蓝衣蹁跹,踏月而舞,举手投足之间流霜环绕,引得飞雪漫天。
夜色更深,街上喧闹的人群大多散去,城门值守的军士大多也喝得烂醉,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整个城楼漆黑一片,连灯都没有一盏。
慕容府在洛阳北面,对北门也最是上心,所以虽然大多数人都醉得一塌糊涂,慕容家派守的小队仍坚守岗位,点着灯笼火把守在城楼上。
“嗯,好酒……”迷迷糊糊的醉话从黑暗里传来,城上几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跌跌撞撞地上了楼,手里还拿着一壶酒,醉得神志不清,嘴里只顾嘟嚷着“喝酒”“干了”之类的词儿。
那几人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这人他们认识,大概一个月前来的,没什么亲戚朋友,孤身一人整日和他们混在一处,为人和气,也肯卖力气干活,吃点亏也不在乎。唯独就是好酒好赌,却也不曾误事,说了几次没用,也就由他去了。
今夜除夕,所有人都喝得烂醉,何况是他?醉得迷迷糊糊地居然跑上了城楼,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阿奔,你醉了,快些回去,今晚我们值夜。”
“醉?不不,我才没醉呢……”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那大汉已摇摇晃晃地到了几人面前,又自己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朝着一个人就倒了下去。
那人忙伸手去扶,可才伸到一半动作就是一僵,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闷响。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寒光贴着脖子就擦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们听见一声得意的轻笑:“醉?你大奔爷爷从来都是千杯不醉的。”
看着脚下的几具尸体,大奔随手扔掉匕首,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看着那些火把灯笼愣了半天,突然挠了挠后脑,低声道:“糟了,跳跳是让我留几个灯笼来着?”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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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城楼一片漆黑,城下却是扎着十几座营帐,排列整齐,灯火通明。
主帐之内,一个褐色劲装的男子正负着手来回走动着,神情颇为焦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门帘终于被人掀开,一个人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激动:“来了!”
那人大喜,连忙大步出帐,一撩开帘子,便看见两道身影立在外面,一个披着连帽的白色斗篷,另一个一身天青色的披风,在夜色下如冰雕玉琢般让人不敢靠近。
褐衣男子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走到她们面前,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贵人久等,请进。”
那两人均未答话,只是默默进了帐,转身对着随后进来的人,白衣女子伸手取下帽子,抬了抬头,仔细打量着那人。
“属下明彦,见过蓝宫主。”那人敛衣半跪行礼,恭声道:“奉少爷之命,迎宫主入城。”
“起来吧。”蓝兔淡淡开口,眸光清冷,在他身上绕了一圈,问道:“都安排好了?”
“是,想来此时北门已开,人马已经入城,只等宫主前去会合,便可一举攻入!”明彦年轻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恨意,显然对即将开始的行动有些迫不及待。
他并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即便掩藏了也未必逃得过蓝兔的眼睛。蓝兔看着他,眉头微挑,问道:“你好像很恨慕容家?怎么,慕容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么,竟逼得你要反?”
明彦身子一震,抬头就看见她明澈的目光,心下微凛,不敢和她对视,沉默了半晌,方道:“我不是要反,我们这一帮兄弟,都不是要反……”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含有极重的心事,那个名为“仇恨”的种子,在其中生根、发芽、滋长、蔓延:“我们,都是被慕容家逼得无家可归的人,是少爷收留了我们,把我们编在一起,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人!我们没有反,因为从来就没有忠心过,又何谈反!”
蓝兔心中一动,眸光微亮,面上却半分不动,静静听他说完,方才冷冷开口:“江湖传言,你们少爷所到之处,除去妇孺,但凡男子,都是一个不留的。你说你们为他所救?”
“哼,江湖传言人云亦云,从来都是夸大其辞,岂能当真!”明彦冷笑一声,满脸鄙夷:“他们只知道少爷征伐四方杀人无数,哪里知道少爷还会取财救民,除暴安良?我们这些人,大多是慕容家的俘虏,本是必死,是少爷悄悄救下了我们,不愿报仇的就遣散回乡,愿意留下的就收编待用,这些事外边怎会知晓?”他越说越激动,看着蓝兔,眼底忽地掠过一丝不平之色:“久闻宫主与少爷素为知己至交,关系匪浅,怎么也相信外边……”
“放肆!”清冷怒喝从旁传来,碧莹扬眉厉斥:“大胆,这些话岂是你能胡说的!”
明彦一滞,自知失言,忙闭了嘴,低下了头。
蓝兔摆摆手,示意碧莹不用多说。轻轻呼出一口气,竟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她微闭了闭眼,掩去心中情绪,看向明彦的目光不禁也柔和了几分,轻声道:“你对他倒是忠心。”
语意难测,明彦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蓝兔也并未要他回应,伸手解下斗篷,让碧莹接过,露出背后贴身背着的一剑一匣。她将木匣解下,捧在手中,眼底光芒明灭,看了它许久,低低叹了一声,递给碧莹捧着,双手结印,蓝色光芒一闪而逝,封住了整个木匣。
“想办法把这个交给他,不得有误。”
明彦连忙答应,恭恭敬敬地接过木匣,刚一触到,匣上便亮起一层蓝色光幕,冰寒刺骨,由手掌直至四肢百骸,惊得他险些拿不住。
“不用担心,不会伤到你的。”蓝兔淡淡开言,一面示意碧莹为自己披上斗篷,一面问道:“计划是怎样的?”
一说起正事,明彦立刻正了脸色,肃然道:“少爷吩咐属下骗开城门,迎接宫主入府,同北门人马一同杀入!”
蓝兔眼帘微垂,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如此。”不等明彦开口,她又道:“大批人马聚在一处,只怕会误伤无辜百姓,而且人多手杂,也不好收拾,围而奸之不如分而破之,你听我的。”她目光明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吩咐道:“立刻去安排,东门遇袭,让人回府通报派人支援,然后我们来——”她眸光一烈,语气一凛:“瓮中捉鳖!”
“是,”明彦连忙答应,心里暗暗佩服这女子绝不输给少爷的机谋,但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问道:“可是北门人马还在等……”
“哼,”蓝兔一声嗤笑,锋芒毕露:“这点变故都应付不来,你当他们是傻子么?”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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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一步入靖园,外界的喧嚣与热闹便烟消云散,只余一派清冷幽静。慕容九宁紧了紧身上的大红外袍,歪头看着身侧男子,笑容柔和,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柔和中更有一丝平日没有的娇媚。
“嗯。”慕容虹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漆黑的天幕,若有所思,若有所指:“过了今夜,便是新的一天了。”
“呵呵,什么今夜,”慕容九宁轻笑摇头,眉眼弯弯,更正道:“现下早过了子时,已是新的一天了。”
“是么。”慕容虹忽地笑了一下,正欲开口,一簇火红的烟花直至升上天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分外明亮。
“糟了,东门遇袭!”慕容九宁脸色一变,将裹在身上的外袍一扔,转身就往外走,刚踏出一步手臂被人拉住:“别忙。”
慕容虹一面拉住她,一面望向东门方向,眉头皱起,眼底有疑惑之色,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东门,是那个人在的地方……
“你拦我做什么?”慕容九宁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不禁气急:“没看见信号么,东门遇袭,我们得快去支援!”
支援?是了,是该去支援的。
慕容虹眼中有微微的了然之色,朝远处墙角看了一眼,放开手,看向身旁满脸焦急女子,竟然淡淡一笑,反问道:“府中人手众多,何必你我亲去?”
慕容九宁一愣。与他相处三年,几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没有心机,没有虚假,没有杀意,只是安静的从容的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似有暖流从心底流过,足以对抗冬夜的寒冷,慕容九宁的心瞬间安定,回以一笑,但仍无法像他那样从容不惊:“今晚不同寻常,东门遇袭,恐怕只是开始,我们还是到前边去好了,有什么事也可照应,你看呢?”
慕容虹摇了摇头:“不必。”说罢转向远处墙角树丛,扬声道:“出来吧。”
慕容九宁一愣,不解其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树丛一阵抖动,从中跃出一个慕容家家将服饰的人,在二人面前单膝跪下:“属下参见少爷,小姐。”
“你鬼鬼祟祟地躲着做什么?”慕容九宁皱眉,眼底有显而易见的怀疑。
“……”那人不敢答言,抬头看了看慕容虹。
“说就是了,无妨。”慕容虹毫不意外,微微一笑:“明彦那边如何?”
“计划有变,引诱援兵,瓮中捉鳖。”那人答得简练,将背后一个从黑布包裹的匣子解下,捧到他面前:“这是给少爷的。”
慕容九宁听得一头雾水,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一见那包得严实的木匣,不待慕容虹去接,上前伸手就抢,谁知刚一碰到,就看见蓝光一闪,一股至寒之力由手及身逼得她退了一步,还未站稳,眼前白影一闪,同时自己身上穴位一麻,立刻动弹不得。
“你,你在做什么!”她又惊又怒。
慕容虹没有理她,只是默默接过那个木匣,看着上面那层若隐若现的蓝色光芒,再一次微微笑了起来,三分释然,三分柔和,四分期待。
“送小姐回房,好生保护,任何人不许打扰。”冷定的命令自口中而出,他漠然转身,只留给慕容九宁一个离去的背影,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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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
当最后一个到死也不知同袍兄弟为何突然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援兵倒下,明彦终于得了空闲,朝远处旷野看去。
蓝兔裹着白色斗篷站在远离厮杀的雪里,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那般圣洁而华贵。但就是这样的女子,在援兵到来时猝起发难,出掌连毙数人,而后抽身而出,远远避开,漠然注视着战局,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地消失,连脸色也没有变上半分——在她的眼里,只余一片空茫。
招呼属下打扫残局,明彦用袖子抹去了剑上的血迹,定了定神,朝那女子走去。
“蓝宫主,”在离她一丈处停步,不敢再近,明彦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这边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什么时候进城?”
渐渐聚起神采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转向了高大的洛阳城。
许久得不到回答的明彦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次,但一想起她清冷透澈的双眼心里就是一颤,正思前想后盘来算去还未得出个结果,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急。”
明彦一愣,略一迟疑,道:“可是北门人马怕不是慕容府的对手,没有我们这边的支援,怕是会功亏一篑啊。而且少爷……”
“我心里有数。”淡淡打断,蓝兔一眼扫过来,惊得他忙闭了嘴,所幸那漠然的目光很快移开,转向他身后的营帐,问道:“以北门的人马,可否对慕容府实现合围?”
“这个……”想了想,明彦摇头,答道:“怕是不行,慕容府实在不小,一定会有缺口的。”
“那好,派你的人先进城,找到那些缺口,埋伏起来,府里的人一个也不许逃了,记住,要悄悄的,不许让人发现。至于你,”她略抬了抬眼,顿了顿,身上的威势弱了几分,敛去了如剑般凛冽的锋芒:“跟着我就行了。”
“怎么,跑不动了?”屋顶上,慕容丰长剑直指,对准了黑衣人的后心。
那已是慕容府的深处,不会武功的下人早已躲了起来保命,会武功的侍卫都已去了四周苦战,这核心区反而空无一人,寂静如死。
两人追了一路,到了这里终于停下了脚步,黑衣人背对着慕容丰,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那是我照顾你老人家,怕跑远了您老累着。”
慕容丰握剑的手一紧,毫不示弱,傲然冷笑道:“老夫纵横江湖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呢,无知小辈,竟敢大言!劝你束手就擒,兴许老夫还会给你留一条全尸!”
“哈,全尸?”黑衣人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啧啧”了几声,摇了摇头,毫无诚意地叹了口气:“唉,这天下居然会有你这么蠢的人,事情都到了这份儿上,还能做梦!”
他摇头晃脑没个正经,突然一顿,朝慕容丰身后看了一眼,眼底露出一丝喜色,笑道:“慕容家能结束在我们手上,也算不错了,你说是吧?”
慕容丰怒气填胸,正要开口,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做你的事去,别玩了。”
慕容丰豁然回头——身后三丈,白衣长剑,丰神俊朗,遗世独立。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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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丰豁然回头——身后三丈,白衣长剑,丰神俊朗,遗世独立。
“你、你?……居然是你!”
他站在屋顶之上,以墨色的天幕为背景,一身的白衣生生占尽风华。完全无视慕容丰的存在,他抬手将一个短短的卷轴扔向黑衣人:“机关密道总图,刚拿到的,干活去吧。”
黑衣人伸手接过,也不验看,“嘿嘿”笑了两声,同样忽略了中间的慕容丰,朝他摆了摆手:“快些解决了,我们都在等你呢。”
白衣男子微笑颔首,温润如玉,一如当年。
黑衣人身形一闪,轻功卓绝,转眼便没了踪影。
慕容丰目光如刀,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我该叫你什么,慕容虹,还是虹猫?”
白衣人面沉如水,不起波澜:“从头到尾,我都只是虹猫。”
“哼,好,好!”慕容丰怒极反笑,恨得咬牙切齿:“枉我这么信任你……”
“信任?”虹猫打断话头,微微挑眉,面上浮现出讥讽之色,轻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一针见血:“是信任还是利用,你心里比我清楚。”
慕容丰一滞,顿了一顿,仍不死心,争辩道:“就算是,可宁儿对你……宁儿,宁儿呢?”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道:“宁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虹猫神色不改,淡淡道:“当年肯以她一生幸福为代价,现在却又舍不得了?”
“你对宁儿做了什么!”
“她很好,”虹猫丝毫不惧于对方强烈的杀意,转头望向远处火光最亮喊杀声最大的地方,缓缓开口:“我不会伤她的。”
慕容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大起大落的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凛然威势,长剑一旋,遥指虹猫,肃然开口:“那么,做一个了断吧,虹猫少侠!”
虹猫看着他,眼底有隐约的敬意闪过,上前一步,嘴角一挽,微笑,颔首:“好。”
一声长啸,慕容丰先手发难,长剑一挽,幻出重重光影,直朝虹猫刺去。
虹猫不退反进,欺身上前,右手剑诀一引,只听背后铿然剑鸣响起,清脆而锐利,带着藏锋数年的不甘和重现辉煌的渴望,红色光芒瞬间绽放,炽热的气息如潮席卷,那一柄剑如挣脱金锁的蛟龙,傲然迎天而上——
长虹剑,出鞘!
府中战事愈发激烈了。
慕容府的铁卫们一点一点地将对方压得节节后退,其他方向的情况也差不多,突袭的黑衣人虽不能叫全线崩溃,但也是士气低落,力不能支了。
正堂之前,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为节日准备的灯笼上也溅满血迹,原本肃穆的堂中桌椅尽碎,再无半点气象。
双方正苦战不休,突然从高高的府门外扔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中间地上。临近几人无论是铁卫还是黑衣人都不禁住手朝它看去,借着周围跳动的火光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是一个人头。
“苍总管!”惊恐的大叫脱口而出,看到人头的铁卫控制不住心中恐惧,连退了好几步,把对手都吓得一愣,居然反应不过来应该趁机砍上一刀。
这一声大叫几乎瞬间就传遍了全场,无论敌友动作都不禁滞了片刻,慕容家铁卫纷纷转头看去,以确认那究竟是谁。
就这样一愣神的片刻,慕容府坚固的府门轰然洞开!
众人被这巨响惊得又是一愣,眼睁睁地看着数十个劲装女子鱼贯而入,动作迅速之极,几乎眨眼就包围了整个院落,接着又进来八个女子,沿阶下雁翅排开,侍立两旁,最后有三道人影缓缓浮现,在阶上停步。
然后,所有人都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左右两边的碧衣女子褐衣男子被生生忽略,所有人眼里都只剩下了那一道安静的白色身影,她就那么不动不言的站着,身上披着的似乎不是斗篷,而是下了一夜的雪,那样柔和静好,眉睫之下的双眼如覆雪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内里却深不可测。她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全场,众人只觉一阵压抑不住的寒意,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个清冷如月占尽天地风华的女子微微偏头,向褐衣男子示意。
金制的令牌被高高举起,明彦上前一步,朗声道:“奉玉蟾宫主令,慕容家降者免死,但有反抗,一律杀无赦!”
一言既出,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惊。黑衣人众是疑惑,慕容铁卫则是恐惧,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玉蟾宫怎么竟也参与进来了?
一时沉寂。惊恐疑惑之中,终于有铁卫认出了手持金令侍立在旁的人,忍不住气血上涌,骂道:“明彦!你这个叛徒!居然勾结——”
“铮——”
悠长的剑吟打断了他的怒骂,旁边的同伴只觉眼角划过一道银色光芒,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一脸,定睛看时,那说话的人已经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出剑的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动过,依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包围圈仍然严丝合缝,没有缺口。
碧莹冷冷扫视一圈,只见铁卫们虽然都为此威势所摄,但却没有打算投降的迹象,不觉皱眉,低低叫了一声:“宫主。”
略一思忖,微微点头。
一声尖啸,袖中响箭带着一道蓝色幽光直冲天际,轰然炸开,蓝色的焰火照亮了半个天空——那是给早已趁乱潜入慕容家庭院深处的玉蟾宫人的总攻令。
杀声再起。
蓝兔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穿过血肉横飞的院子往深处走去,脚步轻盈仿若凌波,明明不闪不避,却没有一滴血沾上她的衣裳。
碧莹跟在她身后,接过明彦交还的金令,低声笑道:“明公子,下次可别和他们废话太多了。”
“啊?”明彦不解。
“呵呵,”碧莹抿嘴偷笑,眨了眨眼:“依宫主的脾气,这种情况只消四个字便了。”
“还请姑娘赐教。”
微微一笑,不惊轻尘:“降者不杀。”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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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修被顶了回来,其余人自也无话可说。虹猫在一旁看着,几番欲言又止,实在不愿他们为自己而得罪于武林,如今见事情愈发难办,正要开口,那个胸口被划了一剑的男子已忍不住,狠狠一跺脚,怒道:“都哑巴了么,怕什么!就算他是卧底,可他也确实杀了那么多人,难道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么!”
一语惊醒众人。
蓝兔跳跳几人对望一眼,心下微沉,各有忧色,而另一边则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附和,无论如何,都要讨一个说法,偿还血债,不能让那些无辜性命含冤九泉。
“那都是慕容家干的好事,虹猫不过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做!”莎丽扬声分辩,一指地上尸首,怒道:“如今慕容丰已死在虹猫手上,功过相抵,你们还要怎样!”
“紫云剑主此言差矣!”清修一抚白须,冷笑一声:“若论功过相抵,只怕还差一条!”他手一挥,赫然指向虹猫身后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厉声道:“这慕容九宁尚未伏法,如何算他功过相抵!”
“不错,道长说得有理!”
“就是,这妖女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正要杀了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门中就有几个弟子死在她手上,定要杀了,血债血偿!”
蓝兔听在耳中,心中焦躁,更有隐隐的不安,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忽地似有所感,一转头,正对上白衣男子的双眸。
他微微摇头,眉目之间满是倦意,眼神却宁静而安然,就像他过去在玉蟾宫的桃花林中练完剑吹箫之时一般,然而蓝兔却能读懂他的意思,那是完全不属于桃花林的意思——不要。
——不要为他开罪武林,不要为他再起风雨,不要为他的任何决定而伤心。
她咬牙,然后点头——好。
他微笑,同样点头——谢谢。
“……只要你杀了慕容九宁,自废武功,于我武当思过崖禁足,那便饶你性命,否则……”
“不。”虹猫摇头,转头正视着清修,眼底一派清明坦荡,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会伤她,也不许你们伤她。”
“你若不答应,众多豪杰一拥而上,定要你死无全尸!”
“欺人太甚!”大奔一声怒吼,挥手之间,奔雷剑已经出鞘!
“大奔!”不等他动手,虹猫已抢先出声,眉峰一扬,历斥道:“退下!”
大奔手一顿,转头看见虹猫隐有怒色,眉目间依稀仍是昔日定鼎天下的威势,心气已然消了大半,不敢再动,但又实在不甘,犹豫了半天,终是不敢拂了他意,狠狠一跺脚“唰”的一声收剑回鞘。
那边众人本已做好了防备,见他收剑,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还未有什么动作,就见那蓝衣女子面冷如霜,广袖一扬,“啾”的一声,从中射出一枚响箭,在众人头顶炸开。
蓝色的烟花尚未完全消散,两边屋顶上已陆续出现了几道人影,不过一会儿,在众人或惊或惧或怒或喜的目光之中,玉蟾宫中人马已将这处院子前前后后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剑锋雪亮,杀意凛然。
“宫主,”碧衣女子越众而出,旁若无人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朗声道:“慕容家残部已将剿灭,府邸已在掌握之中,听凭宫主处置!”
蓝兔点头示意她起身,目光扫过对面的人,状似随意,一句话都懒得说。
身侧几剑挤眉弄眼,相视而笑;面则是鸦雀无声,动也不敢动。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那个白衣男子忽得上前一步,举剑平胸,剑眉星眼,凛然生威。
众人一惊,以为他还要动手,不觉退了几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料他只是看着手中长虹,如墨的眸中现出几分眷恋之意,抬起左手,屈指一弹——
剑鸣清越,他的白衣随风飘起,一如当年笑傲江湖时的风姿卓绝。剑鸣渐止,他声音清朗,传到每个人耳中:“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事情都已做了,没人能够否认。”
蓝兔猛然紧握了拳头,指甲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是敢作敢当的人,不会否认自己的过去;他更是骄傲的人,不会也不能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即使那人是她。
“……所以,我认。”他语气平淡,疏朗一笑,然后松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虹剑怆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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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终局
来这里已经两天了,虹猫拿起刚温好的酒,斟满,然后饮尽——酒是好酒,却太烈,辣得他喉咙很不舒服。于是他就怀念起了玉蟾宫的新酿,他们曾在雪后的红梅林中拥炉而坐,披着貂裘,喝着小酒,入鼻入口皆是红梅的冰雪风骨,眼前更有她笑容明艳,清雅如仙。
他摇了摇头,略略自嘲地笑了笑,抬眼再一次扫过这处栖身之地,似乎想找出什么,但终究徒劳。
这里是慕容府地牢的最深处,是他过去用来关押那些重要的人的地方,如今却被人用来关了他。打扫得干净的单间,四壁皆是精铁所铸,人力难破,四周没有窗子,外边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只有头顶开了一扇天窗用于透气和采光。
如今慕容家上下皆在玉蟾宫的控制之下,虽然身陷囹圄,但他自然得到了特别的关照。门口有宫人守把,不允许任何外人打扰;床上有崭新的棉被,还有一套桌椅,因为天冷,还替他烧了一盆炭火;酒菜是最好的,每天都给他换着口味;甚至为怕他无聊还有几本书,这般仔细周全,世间除她之外,也不会有别人了。
虹猫笑了笑,笑容中难掩苦涩,但眸中却有依稀的暖意。
第三天的时候,牢门再一次打开,为他送饭的宫女照例进来,摆好酒菜,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出去。
他看着桌上的两副杯箸,有些愣神,随即轻叹:“坐吧。”
青衣的男子抱臂靠在墙边,环视一圈这间不太像牢房的牢房,目光落在明显消沉了的人身上,皱了皱眉,隐有怒色,沉声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不是我打算,”虹猫无所谓地笑笑,转头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如当年般拍了拍他的肩,朗朗一笑:“坐下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跳跳看着他神色轻松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心头火起,一把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狠狠把杯子砸在桌上,怒道:“别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打起精神来!别告诉我你认命了准备任人宰割!”
虹猫手一颤,酒立时洒出几分。他看着手中酒杯,忽地挑了挑眉,反问一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抬头,目光凛然,更有一丝讥诮与狂傲之意:“抛下这一切直接一走了之?无论什么原因,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的确杀了人,杀了很多人,便是拿命去偿,也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们既为七剑,这些道理应该比旁人更明白!若自己都做不到,又拿什么去维护整个武林?况且……”他嘴角勾起,冷笑道:“他们不会允许我这样一个魔头留在世上,更不会允许我们七剑占尽风头!将我正法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们何乐而不为?”
“我知道,你这事一出,我们设计领头剿灭慕容家的风头就会折损很多,而且……”
虹猫看了看他迟疑的模样,淡淡接口:“而且除去‘慕容虹’是多大的功劳,他们又不是傻子,岂肯错过?能削弱七剑的实力甚至挑拨我们和武林的关系对他们更是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一顿,直视跳跳双眼,肃然道:“不要和他们闹僵,我不能连累你们。”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全是废话!”跳跳一把夺过酒壶,也懒得倒,直接对嘴灌了一口,灌得急了,不禁咳了两声,一抹嘴,瞪着他,接道:“你也不问问外边的情况!”
“还用问么?必然是在你们掌握之中。清修那帮老儿们实力大损,敢怒不敢言,只能拿我做文章,可对?”他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却不禁放缓了声音:“你来,便是有结果了吧。”
“是,”跳跳正了脸色,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答道:“虽然有我和明彦作证,但他们还是要你杀了慕容九宁以证清白,否则就要废你的武功,永除后患。”
握在手中的酒杯砰然碎裂。
跳跳低声一叹,又狠狠灌了一口酒,呛了两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虹猫的头微微低下,愤怒也好,无奈也好,不平也好,坦然也好,所有的情绪通通被掩去,他没有说话,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垂眸思量,只是一瞬,却成永恒。
沉默良久,跳跳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多谢。”
他愕然:“什么?”
“能让步至此,想来你们这两天讨价还价很是辛苦,”虹猫抬头,轻笑:“多谢。”
跳跳心里一酸,脑海里回忆起当年携手纵横的场景,当年的他是何等快意恩仇何等神采飞扬,可是如今却……不知是成熟还是沉寂,不知是好还是坏,跳跳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似被什么堵住,一句也说不出来。
“九宁怎么样?”他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她?”跳跳一愣,随即答道:“有蓝兔保着,没人伤得了她。逗逗去看过,已经醒了,不过……”略一迟疑,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停了片刻,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接道:“她受了太多刺激,头上又撞了一下,所以神志有些不清,大概、大概是……嗯,与三岁孩童一般了。”
虹猫愣住,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脑海里试图想想出她如今的模样,但终究徒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释然,低低一叹:“罢了,能这样忘却一切摆脱一切地活下去,也好……”
“什么?”跳跳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微微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你要她活着?为什么!那样的话你就会——”
“我不想她死,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希望她活着。”
“你并不欠她什么,这都是她自找的!”跳跳一拍桌子,情急之下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你这一身功夫费了多少心血,难道就要白白这么毁了么!”
虹猫微闭上眼,似乎累了,摇了摇头,不想再说。
跳跳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一把将酒壶砸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你要蓝兔怎么办,你为她想过么!”
虹猫睁开眼,看着对方含怒的眸,微微颔首:“她会明白的。”
2013年06月22日 02点06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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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作者 【湘妃之泪】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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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7月03日 04点07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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