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尝闻，“文德皇后长孙氏，千古贤后也。”吾时尚稚，不解其意。而皇后之盛名，吾默记于心。及长，好读书，不求甚解。先师常盛赞太宗。吾趣之，故致书以观。每每阅及文德皇后，无不抚书以叹，贤德圣品，非武氏女皇所能及，万代以下，佳丽淑女之无数，自不可同年而语也。 汝年幼既孤，无奈家兄豺狼，弃汝于家门之外。孤儿寡母，立锥何处？昔日，高祖邦三番弃子于车下者，遭险衅也。今无祸，而兄长不怜幼孩，其心意之冷漠，盖在邦之上矣。幸而慈舅怜爱，抚养于家中，疼爱之心，莫能如。悉心调教，蕙质兰心，诗书礼仪莫不通也。年十三，慈舅致锦帛，嫔于太宗。郎情妾意，聊以自慰年少孤苦之情。汝之新婚，适逢隋之崩摧，吾不知，少女可曾凝眉以远望，哀叹天下生灵乎？明月皎皎，烛火灼灼，静夜安可眠？拳拳私情，汝送君之战场，纵然心事细于秋毫之末，孰能知之！ 及建唐，天下未定，太宗驰骋疆场，汝自留教子治家。虽不曾吐露，然汝担忧郎君之不归，夜安可寐乎！或曰，汝以王妃之尊，莫不足也。然数年结发之情，洗礼于战火，坚定于明世，岂区区尊位可比耶！七年，唐取天下之大，而起庙堂之争。时太宗以不阿之心，而见恶于后妃，因谗于高祖。高祖宠爱，几尽信其言。汝忧之，故倍侍高祖以谦卑，恭顺非常，以存内助。呜呼，曲于己而助于外，明慧之极，贤良之极，孰能越汝耶？九年六月四日，大事将举，时秦王府兵力弱于太子，汝以女子之弱，而励壮士之豪，左右莫不感激，女子安在男儿之下耶！ 八月癸亥，太宗即位。十三日后，册汝为后。或曰，太宗意于杨氏女，左右固谏之，乃罢。呜呼，汝之纯明贤良，结发之情，相助之恩，茫茫然十二载，以太宗之重情者，岂美姬皇女可比耶！余固不信也。太宗甚爱汝之聪慧，故尝问政。汝以牝鸡之说，而谢于太宗。太宗固复问，汝亦缄默也。后，太宗欲以无忌为宰，汝固辞之。为安业之罪请辞，亦为汝之善良也！想来，汝自小读诗书，性情聪慧，涉猎百家，历尽风雨，区区为政，安能难汝？盖深恶古之乱政，又不慕名权，唯恐太宗之盛德，唐之基业，毁于一旦，良苦用心，圣行节操，为武氏女皇所不及也。 余尝闻，伴君如伴虎。太宗以贤君之德，而尤有迁怒忠者。此话实为信也。时玄成公以直谏名扬，太宗多纳其言，但尚有怒太宗之时，几欲诛之而后快。幸而汝之机敏，着礼服以婉言相谏，太宗亦喜而笑。古有樊姬进贤之良，后有汝保忠之惠，实乃千古佳话也！而樊姬婉谏楚王，比汝之换服巧谏，亦足谢也。至于救饲马者，亦复如是矣。 唐之初，百废待兴，而贞观之时，盛世已现。汝尤持节俭之心，而行恭顺之事。有后妃婴于病者，汝辍药而亲慰，上下莫不感之。故曰，贞观和谐之风，后宫如是。古书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爱子承乾之乳母，以嫡之尊，欲加薪俸。汝斥之。呜呼，以国家之大，而避私情之小，泱泱千古，孰能及之！ 十年，汝婴病于床褥，弥弥将终，尤不忘国之大事，声声婉谏，进贤臣、避专权、求简葬。太宗含泪应允。既而，薨于立政殿。呜呼！人之将绝，往往念己之私，而汝以国之大，去己之私，盛德也，贤明也。汝之纯明盛德而寿夭，何其哀哉！ 回首前尘，茫茫然千载。贞观，犹为吾辈所忆也。吾尝诵，“上苑桃花朝日名，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莺啼。林下何须借远问，出众风流旧有名。”盖汝之《春游曲》也。其用词之明丽，心思之细腻，大有初唐之开放女风也。或曰，汝以后之尊，而写闺中之情，无乃为贤名累乎？呜呼！迂腐如此，教条如此，吾固哂之。昔者，古都俨然，上苑幽然，新桃夭夭，蝴蝶飞舞，莺啼婉转，汝林下赋诗；如今，古都朦胧，上苑坍圮，桃花早逝，野雀呦鸣，而汝安在乎！寂寞陵寝，地宫何处寻？九嵕磅礴，山灵水秀，林密藤松，恍惚间，非汝掩口轻笑乎？繁华烟云，过眼而逝，斩尽三千烦恼，归于黄土，非是清高，但图安宁。使“藏”为“藏”，俗人不见，后人亦复欣然也。 既，后意乃安，吾辈后人夫复何求耶？逝者如斯，吾当泪尽而还笑颜也。 正是，寂寞昭陵千余载，蕙质贤后本安然。 贸然祭者，愚愚若吾；默然逝者，贤后长孙；俨无言者，泱泱历史；诚而愿者，贞观永在。 丁亥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