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2
阿崔是个讨喜的妖,阿崔也是个会害羞的妖。虽然碰上阿崔总没有好事。第一次被父亲训,第二次哭得眼睛像个桃子,第三次被迫日日抄写《女训》、《女戒》,可是每次想到山花浪漫时节里娉婷玉立的阿崔,李家娘子的心里,就说不出的欢喜。
“阿崔,你会飞么?”她的声音里透出向往和企盼。吃完了桃花糕,总是会有别的想法出现,其实不算,这个想法在她心里憋了快一年。
“我不会。”这声音是阿崔特有的淡淡的。
“羞羞,你不是妖么,怎么会不会飞。”她撅着嘴很是不信。
“我是仙。但这跟会不会飞没什么关系。”
“扫兴,桃花糕都不好吃了。”其实小娘子也是温婉淑钧,只是早年便认识了这桃妖,这妖在她心中如闺中密友一般的存在,相处起自是大不相同。她佯作生气,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阿崔究竟会不会飞。终究,阿崔摇了摇头。小娘子立刻垂头丧气。
不过分别之时,她早已忘了这点不开心的事情,蹦蹦跳跳的向山下走去。她跳过路边的小石块,越过小水洼,跑过小土丘,咯咯的笑着,像风中的风铃声,一直飘荡过山弯,传到了绯云红霞的天上,传到了那片桃林,传到了那只叫阿崔的妖的心里。
那一年小娘子依旧在天真浪漫的时节,那一年崔山上的桃花分外的清香,那一年她十岁。
阿崔是一只不会飞的妖,她只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出现,如若不是她经年不变的容颜,她都要以为她不过是一届凡人。可她却是妖,不老不死的妖。
“阿崔,你为什么不会老。”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不是那年初遇时童子的模样。明眸皓齿,极尽少女的美好。
“因为我是仙。”
“那阿崔,你们妖会不会死。”
“会,”说到这个话题,阿崔的声音略显飘渺,“其实我也会老,只是老得太慢,你看不到。我们也有寿元,但太长,长到从生到死,不知经历人间几代变迁。”
听着阿崔的话,小娘子心里无端的生出些悲凉的情绪,似乎为阿崔生命如此漫长而无奈,似乎又为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而哀叹。
“那,人怎样才能和你一样长生呢?”她不知自己想问什么,但她想和阿崔在一起,虽然只能在每年桃花灿烂的时节,可是她想,她想年年岁岁都能见到阿崔。
“修炼。”这是阿崔想了好久才得出的结论。她只知道自己可以修炼,却不知道人行不行,更不知修炼是否能增加寿元。可她看见那双明媚又充满期待的眼睛,竟不忍让她暗淡下去。
“怎么修炼,要去拜和尚么?”此时圣人大兴佛教,一时之间,寺院花开遍地。一说到修炼自然是去拜和尚为师。
“应该不是,”阿崔皱了皱眉,说,“但我也不知。”
一时间,相顾无言。
后来小娘子明白,和尚修的是去往西方极乐的法,而阿崔说的是世间长生的法。此法彼法风马牛不相及。那一年,她十一岁,欲寻长生未果,复被禁闭家中,读书学女红。
阿崔能活上千年,那她现在多少岁了,那她见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了。有没有可歌可泣的爱情,有没有忠贞不渝的友情,有没有慨然赴死的勇士,用没有一心为子的父母。
“阿崔,我终究没有找到长生法。”
“你为什么想要长生呢。”
“因为我想要岁岁年年都见到阿崔啊。因为我不想,六七十年后枯朽的身躯站在阿崔身边让阿崔失色。因为我不想,百年之后闭上眼,就再也看不到阿崔了。”
阿崔直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里全是哀伤,似乎百年就在眼前,阿崔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只是她心里仿佛有一朵花,终于在眼前这小娘子悲伤的眼眸中开放了。那似乎是一朵永不凋零的桃花。那也是一朵情花。
小娘子带着一腔哀伤走了,似乎这一年的桃花也有了些许感伤,不复当年明艳动人。那一年,三娘十二岁。
妖不应当出现在人间,妖也不应该爱上人,爱上人的妖,爱上妖的人,都不会圆满。——《神鬼异志》
“阿崔,人和妖能不能在一起?”
“可以。比如,我和你,我们喝过酒,吃过桃花糕,谈天说地。”
“不,我是问,人和妖能不能相爱?”
“不可以。”阿崔的声音冷凝。
“为什么?”
“有漫长生命的妖,一旦动了情,百年之后,当人成了一抔黄土,便要它葬一世情。而妖也不知天劫何时降临,若是一朝化成灰灰,便要人伤一世心。”
“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
“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
那一年三娘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乘着月色,去了那片静谧安详的桃林。那一年,有只桃妖,半倚着桃树,想要斩去心中的桃花,终究却是忍不下心。那一年,三娘十三岁。
三娘已经知道了消息,只消得今年秋天大比过去,夫家便会来纳名采吉,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便嫁往京城。
所以,这是她最后一次去看阿崔了。前年她以为修得长生法,便能百年千年不离阿崔。去年她得知世间原来没有长生法,可她以为,不复相见不过百年身后事。而今她才明白,今日一见,便是天各一方。
月色映着山间的小路,三娘没有哪时希望时间可以走得再快一点,快一点见到阿崔,但她又无比的希望时间再慢一点,因为她们相见的时间不多,她希望每一秒都是永恒。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桃花深处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那声音清淡悠远,却又饱含浓浓的深情。三娘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那是阿崔的声音,只有阿崔的声音才会那样的清丽,那样的悠远,她也听懂了那歌里的感情。正是懂了,所以流泪。《越人歌》与《桃夭》她学于同一天,同样清晰的记得。她曾想过,如果自己哪天钟情于别家的儿郎,一定站在他家的门前,对着他唱《越人歌》,让他知道,君不知的深情。可是她遇上了阿崔,可是她还没唱出口,阿崔便唱与她听了。可是她却订亲了。
“阿崔,明年我就要出嫁了。在桃花始放的那一天。”三娘走进桃林,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相信,阿崔定然能听见。因为这漫山遍野无数的桃花便是她的眼,她的耳。
林中没有声音。但她知道阿崔就在里边,她一步步逼近说:“我以为,我可以陪你,就算到不了天荒地老,还是可以到我红颜枯骨。可惜,我要出嫁了,陪不了你了。”
林中还是没有声音。她此时已经没有了泪水,但声音却如夜莺啼血,“阿崔,过了今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崔,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
阿崔转出了桃花林,她如初时那般半倚着桃树,她的目光冷清寂寥,定定的看着李三娘仿佛要刺进她的魂里去。
三娘浑然不觉,见她出现时便微笑着像她走去,她的眼睛弯弯如新月,她嘴角的笑容明媚如春光,她走到阿崔的身边,双臂一张,环住了阿崔的腰。她的身体还是那么软。她将头枕在她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当年甜甜清新的桃香。她想这么抱阿崔很久了。想她身上的桃香很久了。原来她不知不觉只差阿崔一个头高了,原来她长大了,而阿崔依旧不曾变老。她在无数个梦里都环抱成空的女人,终于,在今夜,她美梦成真了。她不想睁开眼睛,害怕这不过一场梦境。
“阿崔,带我飞。”她埋首在她的胸口,闷闷的说。
沉默了良久,她感觉阿崔将她抱起,然后腾云驾雾。她心想,原来这就是飞翔,原来阿崔会飞。原来阿崔说过的那些不行,不会,不可以都是骗她的。
所以,人可以爱上妖,妖也可以爱上人。
然后她走了,头也不回。山弯那边又飘出一道歌声,那歌声有些娇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在六年前,她吟诵了这首诗,招出了灿烂了整座崔山的桃妖。六年后,她又唱了这首歌,似乎是在告诉世人,告诉那只崔山上的桃妖,缘起缘灭,不过《桃夭》。那一年她十四岁,行笄礼。
一年后,城中鞭炮锣鼓齐鸣,李家三娘出嫁京城。
没人知道那时崔山上的桃花刚刚开放,没人知道崔山上有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喜庆鲜红的八抬大轿。
“我不是桃花仙,我只是桃妖。”阿崔的声音在山林间飘荡,“只能年年岁岁生生死死。”
在每一年桃花开放的时候,阿崔便醒来,桃花凋零了,她自然沉睡。所以三娘永远不能在没有桃花的时节里找到阿崔。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阿崔的眼前,她的耳边还是锣鼓震天的响声,鞭炮动地的回荡。她想起了她最后唱的那首《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若不是误把桃夭当作桃妖,便不会现身,便不会在心中开出一朵桃花,而那朵桃花,而今也快谢了。
“快看快看,”人们闻声向崔山望去,那整座山的桃花在这一刻都开放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娇艳若火。
三娘也掀开了轿帘,她似乎透过满山坡的桃花看到了半倚着桃树慵懒娇媚又冷清的女人。
故人此去千万重,白首枯骨不相见。
轿外的唢呐锣鼓依旧喜庆。
阿崔不会飞,她不过是跳动在桃枝之间。
当送亲队伍再也看不到崔山时,崔山的桃花便在顷刻间落了个干净。阿崔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了。她还是努力的睁着眼,想再看看那一定拐过山弯再也没了踪影的喜轿。可是她渐渐的,渐渐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去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你是桃妖么?”
“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崔吧!”
“哦~阿崔,果然够高。”
“阿崔,我要吃桃花糕。”
“阿崔,你会飞么?”
“阿崔,你为什么不会老?”
“阿崔,人和妖能不能相爱?”
“阿崔,明年我就要出嫁了。在桃花始放的那一天。”
“阿崔,带我飞。”
“三娘,其实我不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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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5月09日 15点0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