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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璧月迢迢出暮山,素娥心事问应难。
世间最解悲圆缺,祗有方诸泪不干。
九宫之巅,似乎一直有个禁忌。粲然盛开的曼陀罗华,五百年来,竟然无人问津。花团锦簇之下,立着一座碑,碑文上寥寥数语却道尽一段沧桑。
2013年05月05日 13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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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传,九宫之上曾有一仙,唤为“白云上人”,风度翩翩,喜穿一袭赤服。那满目红艳的颜色,是天宫中的一道风景。传言道:三界之美男,莫若仙庭;仙庭之丽者,莫若九宫;九宫之美者,莫若白云上仙也。众仙纷纭:白云上人,其颜正好,不能减之一分,亦无须增之一分。其美如翠竹,气如幽兰,雅如松柏,傲如寒梅。若问最独特之处,倒是那一双看破尘世的深眸,与那眉心的一粒朱砂。褐色的深眸里,流转着生生世世、永不凋零的烟火;眉心的一点朱砂,亦如九宫极境之上盛开着的曼陀罗华,是红尘之中不能触碰的禁忌。
新来的一位小仙扯着满目含笑的月老,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不依不饶地问道:“这传言,究竟属不属实?”
月老掂量着厚厚的姻缘簿,一捆红线执手,抬头望着已蒙上蔼蔼之雾的九宫之极境,经岁月洗礼的一道道老痕在脸上舒展开来,不着边际地、缓缓地、轻轻呢喃:“天若有情天亦老,桃李无言一时春。一美目,一朱砂,世上如侬有几人?”
小仙看着月老在云颠之处翩翩而立,不明白月老的话,挠着头发,问:“月老儿,你打的是什么哑谜?”
一介老翁,脸上纵然布满了沟沟壑壑的纹路,但展眉浅笑之际,怎么也掩盖不住眉眼间的俊敛神采。一头华发逐渐朦胧在白云间里,与那极境的美景融为一体。一瞬,苍茫的白云之巅仿佛消散在银发鹤丝之间。那褐瞳、那神情、那袭红衣,与传说中的那位上仙颇为相似。小仙重重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想及许是自己修炼太勤,走了眼,竟把这一糟老头误认成鼎鼎有名的白云上仙。于是,用力擦擦双眼,放眼再望,云颠之上哪里还见老翁的身影!心下叨扰着,月老儿又撇下他私下人间,乱点鸳鸯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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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天下佳人,莫若荆国;荆国丽者,莫若阳城;阳城美者,莫若孟家之女。孟家小女,名为孟姜,其颜姣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素束,齿如含贝。无需著粉施朱,不过嫣然一笑,便惑乱了整座城池,倾覆了天下。于是,此女不为天下容。
妖女祸国,流言肆起,天下得而诛之。
旦夕间,莫名的一场霍乱招致而来。阳城,白色徘徊花在一夜间争相盛放,遍布满座城池。传言,孟家小女就是殒命于这场离奇的霍乱。亡时那天,天降红雨,徘徊花上冒然生长出一束束荆棘。一名红衣男子抱着孟家女,在雨中走了三天三夜,足上的锦靴被丛丛荆棘刺破。浓稠的赤水淌过花蕊,分不清是他足上流淌着的血迹,还是红雨降落后洗涤的痕迹。整座城池被染了个鲜红。从此,阳城的徘徊花再也没有白过,而那突兀生长的荆棘从此也留在了花茎之上。
然而,至那场无妄的霍乱平息后,天界的白云上仙竟也平白无故地失了踪影,再无资料可循。更巧的是,孟家女殒命当年,奈何桥边,曼珠沙华开得格外鲜艳,像是血所铸成的熔炉。如火的花蕊,散发出千年都难以销迹的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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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奈何桥下,忘川滚滚,奔流不息。
望乡台内的老妇人将一碗碗汤药递与路过的孤魂,总是重复着那一句——
“三生石上留姓氏,饮汤便忘三生事,不知来生他是谁。”
“三生石上留姓氏,饮汤便忘三生事,不知来生他是谁。”
“三生石上留姓氏,饮汤便忘三生事,不知来生他是谁。”
……
沙哑的声音晦涩难听。
忽然,一袭黑色的绸衣漫过那如流的曼珠沙华,原是欲界之第六天主——被困千年的摩罗。那魅惑的凤眸与那鲜红的、近乎妖艳的薄唇,如雕刻般,颜色分明地出现在一张苍白的脸上,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勾掉人的三魂七魄。
摩罗斜倚在奈何桥旁,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朵朵似火的骄蕊,食指指腹滑过薄唇,眉头微微一皱,朵朵沙华瞬时收回了花苞。他扔掉手中的红蕊,一朵娇红瞬时被虫蛇满布的血河所吞没,转头向望乡台内的老妇人,懒懒说道:“这千年枷锁不过尔尔。”
老妇回眸,枯瘦的容颜之上爬满了炼狱之气与苍白的皱纹,眼底的一轮秋水未起任何波澜,消瘦的双手缓缓抬起,颤颤巍巍地捧与摩罗一碗汤,叨念着:“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喝下孟婆汤,忘却前世孽缘。”
“呵,别忘了,我是魔。”
摩罗靠近老妇。墨色深眸像是嗜血般,充斥着满目戾气。声音愈来愈慵懒,却愈发让人生怯,魅到骨子里的时候,有种说不出来的寒栗。他一字一顿地地念着:“素璧,我只问你一句,可愿意随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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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摩罗噬魂了。
奈何桥上,徘徊的孤魂,顷刻间,被火光吞噬,唯独望乡台内的孟婆,没有被卷入。
“素璧,你的命格改不了。”他唤出一道光羽,在火海之中,如絮般缠绕,飘扬。
摩罗伸出右手,向老妇再次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不要让我后悔。”
孟婆轻轻摆手,嫣然一笑,眉眼间一粒朱砂悄悄呈现,枯瘦的老皮渐渐蜕落,三千青丝挣脱了木簪,在曼珠沙华中,随风舞动。一位倾城佳人被漫天的芬芳环绕,浅色罗裙摇曳坠地。她拾起一朵被摧枯的曼珠沙华,立在桥头,轻轻唤道:“天主哥哥。”
孟婆原不是一介老妪,不过是借用了一张老皮。
摩罗微笑,伸出手示意,要她抓住。亦如当年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摇着,撒娇般对他许诺着:“我会陪在天主哥哥身边。” 然而,此刻眼前的她,却说道:“我在等月之。”
“是吗?”摩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斜睨着蜕去伪装的素璧,指间缠绕着她的三千青丝,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璧儿,做了一世的孟家女,做了一世他的徒弟,你,换得了什么,就是守候这遥遥无期的约定么?”
“我相信月之,也相信生生世世、永不相忘的感情。”
“璧儿,难道你要相信那天庭的张玉煌与你们定下的契约么?”摩罗苦笑,“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术士,与你们定下契约不过是满足他的野心,稳固他玉皇大帝的宝座。仙和魔,终究不两立!”
她立在峭岸,浅浅地笑着,摇着头,答道:“天主哥哥和玉皇大帝之间的纠葛,不是孰对孰错就能解决的。但是,我要等月之。”
“那月之又做了什么,把你伤得那般重。千年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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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千年的回眸,百年的约定,是否如忘川水般,一逝而过? 她,生长在凡家,却不是凡人;拜师于仙籍,却没有资格修仙;亦不为妖,所以不是扬善勤修就能入道。她的存在,即是魔的存在。
她,是魔的生命石,仙界的催命符——素璧。
不偏不巧地,遇上了一个男子——如明月般存在的白云上仙——月之。
摩罗的话,敲醒了她。
一世的情缘,开始于斯,看来恩断也要于此。她微微一笑,像是鼓足勇气做出了决定,决绝地说道:“天主哥哥,我不能随你回去,我不想两界再发生任何冲突。所以,我不再等月之了。想来,终究还是我毁了与他的承诺。”
那清音般的梵语慢慢销逝,浅裳朦胧在漫无边际的火光之中,一道倩影迅速坠入忘川里。
摩罗颓然倚在桥岸,这便是她的选择——
宁愿受永不轮回之苦,也不愿随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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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素璧坠入忘川之下。
忘川水原是魔界不慎遗下的一道泉,它本用来啃噬魔界的背叛者,至那一场霍乱平息后,被月之用法力强行将红雨注入,方成为了可以净化恶灵的川河。但忘川毕竟源于魔界。而她被当做是魔界的背叛者,自然不会被忘川轻易放过。
素璧溺于这深川,无法呼吸。骨与肉之间,仿佛被注入了无数虫蚁,不断被撕裂着、啃咬着。
她无处可归,所以无法(百度大爷和谐)轮回转世;她终究不被天下所容,无论她是孟姜,还是素璧。万念俱灰,原是这般感觉。素璧往下沉得愈深。恍惚间,一缕清辉穿透了忘川,照亮了她的心。她睁开眼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蒲苇般,不愿轻易松开那一束微光。尘封的回忆在滚滚的噬魂水中,被唤醒,仿佛轻轻唤住她,“姜儿,勿睡。”
她用力扯出一个微笑,“我连睡觉的权利都没了吗?”
月之。素璧多想一辈子当你的孟姜啊。哪怕是一辈子的徒弟。
忘川的暗涌,不知不觉就闯入了她的视线。
“师父。”妙龄少女拉住男子的衣角,“你又皱眉头了。”
“姜儿。”男子舒展敛着的剑眉,浅笑道,“师父错了。”
“师父,你便是那白云上仙么?”
“嗯。”
少女指着他的赤服,“为何白云不穿白色的锦袍,偏偏穿得这么喜庆?”
“……”
她与他原来有这么多有趣的画面。
然而,就是这如皎月般澄澈的男子,却瞒着她太多太多秘密。
那一日,她得知他收留她不过是为了改掉她的命格,不过是为了维护天庭的威严之时,一股锥心之痛几乎令她窒息。她第一次对他生气,未料到不过轻轻一怒,却摧毁了整座阳城。
原来,她是魔,不可以轻易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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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素璧渐渐松手,她想,在她阖眼之际,能将那些属于她和他的种种都回忆一遍,就足矣。
玉皇大帝曾在众仙大会上说,她的存在即是三界的危险。得她者,既可得三界,亦可祸乱三界。于是,摩罗与玉皇大帝的暗战成为了一场明斗。
其实,她不甘愿就这么在忘川之中消失,因为月之还欠她一个解释。他接近她,是不是仅为完成玉帝之托,为了这个目的而接近和利用她。
素璧轻轻喃着:“月之。月之。”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赤色的锦袍、褐色的深眸、眉间的朱砂,越来越靠近。他仿佛来到了她的身边,她想,真好,如此便好,混沌地叨念着,“月之,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你。到了最后,竟把你看得如此清晰。”
她与他,是璧月的牵绊。两人眉心的朱砂,悄悄散着一抹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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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奈何桥边,火光殆尽,摩罗眼睁睁看着素璧跃下,又眼睁睁看着一袭红衣紧随其下。
他——曾经的白云上仙,现在的月老儿,终究还是来了。
摩罗收起噬魂术,与玉皇大帝斗了千年,如今终于倦了,他不过是想她过得更好一点。带她回去,是想要给她一个庇护。未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月之的红衣淌过忘川之水,待上来之际,怀中多了一个昏迷的素璧,依稀还在呢喃着:“月之,月之。”
月之用手捋了捋她的湿发,美目中一湾柔水浅含,她唤他一句,他回一句。
“月之。”
“我在。”
“师父。”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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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沉睡的素璧。
处变不惊的月之。
摩罗瞥过头,干涩而又无奈地笑了,指尖还缠绕着她跃下之前残留的一缕青丝。带着这一缕青丝,最后消失了。谁也不知,他的踪迹。
天宫之上,被月老撇下的小仙,忽然犯傻了,那九宫极境之处,曼陀罗华无边无际地绽放开来。慢慢延伸,铺就成一条大道,通向着某个深处。
仙宫、人间、冥府、魔界纷纷炸开了锅,争相告之。
天宫的曼陀罗华在似疯了般,不断蔓延。
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也在疯狂生长。
素璧依在月之的怀里,朦胧中,依稀见着一团赤华与一团白华相交、融为一体,汇聚而成一束彩辉,连接着天与地,连接着他们彼此。呵,多像她和他第一次相见的情形啊——她的莽撞无知,他的悉心呵护。无论她问什么,他都愿意回答。
“云何曼陀罗华?”
——“白圆华。”
“云何曼珠沙华?”
——“赤团华。”
“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不过是苦命鸳鸯,天与地,可望却不可相守。”她苦笑道。
月之不知如何言语,拥着她的双臂愈发紧了,生怕一不小心又弄丢了怀中的人儿。
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团聚,连接着天与地,白色与红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素璧动了动小脑袋,用头顶蹭了蹭月之的下巴,梦靥般问道:“云谁之思?”
月之微微晃神,温柔地抚着她的发丝,浅浅地、不留痕迹地笑着,“美孟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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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云谁之思?
——美孟姜矣。
素璧苏醒后,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仰头看向月之,俏皮道:“原来我名字的由来,来自这般。谢谢,我喜欢你为我取的名字。” 她暗自得意,“白云上仙思念的是谁?原是美丽的孟姜姑娘。”
月之偏过头,轻轻咳了咳,一句好诗,能被她曲解成这样,也算是一种修为了。
“月之。”
“嗯?”
“你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糟老头,是为了不招花引蝶么?”
月之只得咳了又咳,不知该如何解释,没有察觉到一丝羞赧晕红了他白净的面庞。
“月之。”
“嗯。”
“为什么接近我?”
她还是问出了口,带着卑微的希冀,却也深知留给了他一个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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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璧与月,其实是一对。
为了维持三界不被打破的局面,所以天庭才放出“璧”的传言,却刻意隐瞒了“月”的存在。
其实,不是得璧者,统领三界。是得“璧月”者,才能或得或毁三界。如果说,璧是魔界的生命石,仙界的催命符。那么,月便是仙界的生命石,魔界的催命符。
孟姜是素璧。白云上仙便是皎月。
月之与素璧,本不是谁接近谁,而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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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素璧与月之双双倚坐在桥头,她的头轻轻靠在月之的肩上,“谢谢你,为了保护我,所做的一切。”
月之用力揽住那瘦弱的身子骨,在这暗无间日的冥府里,把她折腾得如此瘦弱,似乎只要微微一用力,她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他的眼前。
月之摇摇头,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以为只要改了她的出生,改了她的姓名,改了她的道行,就可以瞒天过海,护她周全。他太天真了。玉皇与摩罗,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他始终改不了她的命格。
“月之,你该走了。”素璧推开那被她苦恋着的温暖怀抱,“我知道璧月不能在一起,否则三界定不太平,那么凡间太平必定不保。”
天与魔的争夺,最遭殃的只能是束手无力的凡人。素璧深知,这千年的片刻平静,是月之当日用尽全身血气换来的。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护住她。那一场红雨倾尽了他的所有修为,只为代替她挨那一场浩劫,让她的魂魄不被万劫驱散。他没有剩余的修为可以拿来与命格相斗,所以不得不与玉皇大帝定下契约——“如若凡间不消除怨偶,他与素璧将不得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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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这日头终究是要落下。素璧有些恋恋不舍。她倚在月之的肩头,轻问:“如果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会是怎样一般结果?”
月之褐色的深眸里忽然泛起片片涟漪。一行清泪,涌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告诉她,身旁已空无一人。
忘川,奈何;九宫,极境。不过弹指之间,恢复如初的模样。漫天满地的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化作一缕轻烟,被风一吹,散落天涯。
一团赤华忽然飞至九宫极境之巅。月之抽出束发的玉簪,墨发散落,躬身,用簪做铭。不知日夜,待完成之后,胸间积聚的一股鲜血终于呕沥在碑文之上。
后有小仙传言,那道碑文是白云上仙给玉帝施加的诅咒。但究竟是与不是,无人知晓,也不敢妄自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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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奈何桥,奈何前世的离别,奈何今生的相见,无奈来世的重逢。谁将烟焚散?散去纵横的牵绊。
望乡台内,孟婆捧着汤药,向徘徊着的孤魂,化去他们的怨气,念叨着——“三生石上留姓氏,饮汤便忘三生事,不知来生他是谁。”
银河鹊桥连天界,日苦思量。一朝相逢,多少言语,一边浓情,一边时短,朝朝暮暮,唯有此时一生难却。九宫之上,月老手执姻缘簿和红线,向着凡间方向,浅浅地述说——“佳偶天成。”
三生石刻忘川河,忘川归途生死界,一将痛饮孟婆汤,梦醒你我不再逢。只求月老红线牵,千里来生有缘归,佳人才子再天和。
如若天下无怨偶,月之、素璧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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