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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家书中有这样一段话:“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续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
世事就是如此,有得到就必有失去。对于官二代来说,他们往往拥有优越的生活基础、良好的成长环境和丰富的社会资源,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事业上的起步也往往更早。历史上的名相名将,官二代占比其实极高。如果国家政治黑暗,社会风气较差,很多官二代则为所欲为,获取更大利益。但纵观历史,官二代绝不是一个安全的职业,就如曾国藩所说,“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
曾国藩的慨叹并非无根据,官二代的命运,与同时代的政治清明度、社会风气息息相关。官二代中名相名将辈出之时,往往是盛世或群雄并起的激扬年代。而腐化堕落的官二代占比较高时,政治往往黑暗,二者甚至形成恶性循环,最终使得这些官二代成为王朝倾覆的陪葬者。而根据中国历朝历代盛极而衰的走势,即使官二代成为名相名将,官X代也很逃脱“骄佚”乃至“流荡”的宿命。
这个宿命背后,是几千年来的官本位思想,是既得利益者对权力世袭的渴望。
2013年05月04日 02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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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袭制的持续反扑
秦朝建立后,直至隋唐建立科举制度之前,世袭制阴魂不散,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历朝历代的干部制度中。
比如两汉曾实行察举征辟选拔制度,以推荐方式选材,一时间众人举贤荐能,好不热闹。但这一制度很快就呈现出弊端,导致了东汉末年门阀的形成。在举荐这一体系中,高官享有话语权,官二代也有明显高出同龄人的“曝光率”。加之每一代举荐者与被举荐者存在类似师生的关系(作者注:与后来科举制度中的“门生效应”如出一辙),被举荐者往往热衷举荐“恩师”的后辈以“报恩”,这就形成了一种循环效应,你扶持我的后辈,我扶持你的后辈,官二代入仕机会大增,许多家族世代把持重要位置,甚至形成集团军效应。如我们极熟悉的《三国演义》中,袁绍就依托“四世三公”的背景而享有大量资源。
到了实行九品中正制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更出现了“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寒门子弟无上升渠道的两极格局。如今说魏晋风流,佳话甚多。但很多时候,佳话与荒唐可划等号,如斗富的石崇,便是典型的官二代。左思虽才华横溢,却因出身寒门而不得志。当时,官员选拔不看才能品格,纯粹拼爹,士族子弟甚至未及弱冠便居高位。士族为进一步壮大地位,还选择相互通婚,甚至还出现了所谓的“谱学”,有人专门研究士族家世,目的居然是防备有人冒充士族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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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士族并非一无是处。那时的官二代甚至官X代中,也出过不少名人,如“旧时王谢堂前燕”中所指的王家与谢家,都曾人才辈出,在淝水之战中大获全胜的谢安便是其一。
这个时代的世袭还出现了分化,分为世袭罔替和世袭。前者可无限世袭,而且可承袭被承袭者的原有爵位,后者则是有限世袭,承袭爵位还低一级。
还有一个制度同样成为了“世卿世禄”这一被废制度的延续,那就是“任子制”,即任命官员子弟做官。苏洵曾说任子制是“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此言不虚。《汉书》记载,“吏二千石以上,视事满三年,得认同产若子一人为郎,不以德选”,“不以德选”四字堪称触目惊心——品德、才能都不在考察范畴之内。所谓“为郎”,即指任子多做郎官,即宫廷侍从官员,为皇帝身边的亲信。见领导机会多,自然升迁得快。而且此制度漏洞甚多,比如未规定任子数量,加之察举征辟选拔制度制造了大批名门望族,许多家族中高官众多,子侄得到了大量任子名额,纷纷入仕,权臣霍光就是通过任子制一步步高升的。
至东汉时代,任子制出现了扩大化,校尉、尚书等级别的官员也得到了任子权力。甚至无子嗣的宦官也插了一脚进来,整个东汉史,外戚与宦官轮番专权,此起彼伏,结果任子制也成了宦官享有的权利,以致“宦官方炽,任及子弟为官布满州县”,这些“子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若子”(即子或侄),而是充斥着大量的远房亲戚甚至收养的义子,曹操之父曹嵩就是一个例子。
在这种状态下,官员队伍中出现了海量的官二代,加之政治黑暗,官员腐败,这些官二代的素质更难保证。大儒王夫之曾说:“封建毁而选举行(作者注:此“选举”即指察举征辟),守令席诸侯之权,刺史牧督司方伯之任,虽有元德显功,而无所庇其不令之子孙”,但实际情况却是东汉末童谣里所说的“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
《醒世恒言》的“三孝廉让产立高名”中则写道:“汉朝取士之法,不比今时。他不以科目取士,惟凭州郡选举。虽则有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惟以孝廉为重。孝者,孝弟;廉者,廉洁。孝则忠君,廉则爱民。但是举了孝廉,便得出身做官。若依了今日的事势,州县考个童生,还有几千封荐书。若是举孝廉时,不知多少分上钻刺,依旧是富贵子弟钻去了。孤寒的便有曾参之孝,伯夷之廉,休想扬名显姓。”
值得一提的是,和平年代的选才,往往变相世袭,官二代大占便宜。但乱世时,群雄都渴求真正的人才,出身便不再重要,每逢此时,总会有一代人杰出现,大肆延揽人才,战国时代如此,东汉末年同样如此,曹操曾三次颁布“唯才是举令”,各阶层人才纷纷加入,为曹魏统一北方打下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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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二代与政治清明度的关系
有人曾做过一个有趣的统计:历代君王、名臣名将的出身。其中自不乏“草根”,比如刘邦和朱元璋便是典型例子,但让人慨叹的是,从比例上来说,帝王将相领域仍是高富帅占比较多。
这是为什么?其实,自有人类社会起,资源的配享就是不平等的,古今中外,莫不如是。所谓平等,只是让尽量多的人享受同样的权利,但并不等于平均。即使是如今最为发达、社会保障体系最为完善的国家,贫富差距也不可避免存在,国家所能做到的,就是让穷人得到相对充裕的生活保障与社会尊严,而不是将财富、资源平均。
对于个人而言,成功不可能只靠父辈的庇佑,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出身论”的说法并不可取。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什么时代,家庭基础对人生道路都还是存在着一定影响。拥有较多资源、生活较为优越的家庭,对孩子的培养有快人一步的优势。没有父辈庇佑的人想要成功,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以弥补起点上的差距。
当年网上流传的帖子《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说的就是这种家庭差距导致的际遇不同,一句“为了一些在你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我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引来无数人的共鸣。
对于古代的寒门子弟来说,同样如此。也许,他的童年里没有四书五经,没有琴棋书画,也没有美食佳肴。若是运气好的话,长大了可以读读私塾,但他开始认字的时候,有点出息的官宦子弟已经能作诗了,他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人家官宦子弟已经学着赏画鉴宝品女人了,即便有一天,他进京考个状元,那也还是个土包子,无法成为身兼美食家、书画家、音乐鉴赏家等多层身份的翩翩佳公子。
像我喜欢的纳兰容若,谁都知道他惊才绝艳,但他有一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内阁成员老爸,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陶冶情操,在艺术之路上具有同龄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同时,中国社会是不折不扣的关系社会,门生故旧、亲戚朋友所形成的庞大关系网,渗透入每一个时代。这就使得官二代常常具有可无限扩展的丰厚资源,即使科举考试打破了门阀制度,但科举本身就是一个制造“新既得利益者”的考场。
这种资源的扩展,往往代代相传。社会关系、家族资源,甚至祖辈的名声,都可以变成官二代乃至官×代“赢在起跑线”上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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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二代的翩翩佳公子之路
说起翩翩佳公子,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纳兰容若。
历朝历代,都可以见到这样一种另类的官二代:他们不愿为官、不沾世俗,潜心于诗词歌赋,或专心治学。
这其实是我最喜欢的一种官二代。我一向觉得,放弃权力是世间最难的事之一。对于官二代来说,权力往往唾手可得,很少有人能拒绝权力,有些人想用它来做一番事业,有些人想用它来敛财享乐,前者是优秀的官二代,后者是堕落的官二代。而在我眼里,放弃权力的那些人,也许可以成为纯粹的官二代。
在士族垄断社会资源的魏晋时代,出现了不少不愿为官的官二代。即使他们举止荒唐,行为放荡,但在我眼里都有可爱之处。曹雪芹写《红楼梦》,倾注笔力最多的贾宝玉无疑也是一个淡泊名利的官二代。毫无疑问的是,贾宝玉带有曹雪芹的影子,若无家道中落的经历,曹雪芹也是这样的官二代吧?
民国时也出现了不少翩翩佳公子型的官二代。我喜欢的袁克文、张伯驹,都可谓其中翘楚。这两位公子哥,琴棋书画、诗词金石无一不精,又都是著名票友,视钱财如粪土,早年富贵时一派风流,晚景凄凉时却也不改洒脱性格。
也许,这样的人生是凤凰男永远无法理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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