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清明，今又清明，又到了回老家上坟祭祖的时节了。
2008年，就在国家将清明节定为法定节假日的那年冬天，父亲去世了。六年了，清明节上坟成了我年年必做的事。
而六年前，我是那么不情愿地跟着父亲回老家上坟的啊！

父亲弟兄五个、姐妹四个，他排行老大，我最小的叔叔只比我大七岁。因为爷爷生性懦弱，所以从小父亲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农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后来父亲招工到了县城，每月有了固定收入，就经常分出一部分补贴家用，四个叔叔娶媳妇，哪个明里暗里都帮了不少钱，爷爷奶奶下世后打发花销也是他扛大头，为此，母亲没少跟他怄气。而他却依然如故，俨然一家族长；而对我，却从小管教很严，上学、参军、工作、娶妻，处处都得由他作主。而我，隐藏在平和的笑容之下的性格，一直都是叛逆的。虽然，这份叛逆没有大规模的杀伤性，袭击目标仅限于自己的父母，准确点儿说，仅限于父亲。好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在我的整个青春期乃至后来的好长一段时间内，与父亲对抗，就是我的奋斗目标和努力方向。父亲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只给他生了一个孙女，很让他失望，想管又管不了，所以茶余饭后总拿这话说事儿。而每次这种时候，我总是拿“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话噎他。

2008年以前，清明节还只不过是个传统节日，没有假期。那时候，年年清明，父亲都希望我能跟着他回村去上坟烧纸，我虽然明知自己作为家族里的长子长孙，也有清明祭祖的义务，但一想到上香、烧纸、跪拜那些可笑、愚昧的祭祖仪式以及父亲“XX的孙子都跟着上坟了，你不生儿子以后咱家就断了香火”之类的唠叨，总是心里不大情愿，所以总是以工作忙、孩子小为借口推脱。直到2008年清明节，以往的种种借口都被父亲以“清明节是国家法定节假日”的说法否决了，没办法，只好平生第一次跟着父亲去上坟。

七月十五的时候，父亲又要回村上坟，我没跟着去。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位老年客人，听母亲说，是堂妹夫从繁峙请来的风水先生，刚跟父亲从坟里回来，据说还从坟里刨出了镇物----红布包着的几枚锈铁钉。对于封建迷信的东西，我一直不大相信，而且经常从网上、电视上看到一些以巫术装神弄鬼骗人的报道，所以不以为然。而父亲却有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因为先生告诉他，“因为这三枚锈铁钉，家里要死三个成年人”，算算五婶英年早逝，似乎应验了先生的说法，另外两个，二叔肺癌、二婶脑瘤，按大夫的说法，都将不久于人世，再想想清明扫墓时被獾子掏的墓洞，貌似现在的坟地确实风水被破坏了。

之后的日子里，二叔的病日益沉重需要人照顾，二婶的药时常从北京寄回来需要人送，再加上秋收农忙，老家事多，父亲回乡下的时间就多起来。而我因为工作忙，每天要接送孩子，母亲忙于待奉93岁高龄的姥姥，都无暇顾及他。父亲偶尔也回来住几天，说他已经找人看好了一块坟地，还找人修了通坟地的路；二叔儿子的新房子已经奠基，就差上梁用的木材了。

最后和父亲一起共事，是出席我重叔伯兄弟的婚宴。父亲在炕上记礼，我在地下帮厨，各干各的，倒也少了意见不合、顶撞犟嘴，是我和父亲最和谐的一次共事。婚礼办完后，我就回了城，父亲留在老家，说隔天要去山上砍树。我心里忽然有些担心，因为早些年，村里的二大伯就是在砍树的时候出的事，劝他小心点儿，他说没事。想想家里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父亲五十多岁，身体硬朗，也算个好劳力；脾气又犟，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就由他去了。

谁知就在三天后的下午，四叔却打电话让我赶紧叫上救护车回村，说父亲砍树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来了，人已昏迷，情况很严重。心里一边责怪他不小心、好逞强，一边赶到医院叫救护车。救护车出发了，但老家那边也传来了最坏的消息：父亲死了，没救了。
我不相信，我想放声大哭，但我必须忍着，因为我没亲眼看到父亲的遗体，而且车上还有母亲，家中还有94岁的姥姥，都受不起惊吓。

一百多里的路程是那么的漫长，坐在车上一遍一遍地默想：父亲没死，父亲没死，凭村里的赤脚医生就能随便判定人的生死吗？
可是，再远的路途也有终点，再美的期望也有破灭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冰冷的河滩上停着一副用树枝和绳子做成的临时担架，上面盖着我的羽绒服的，不是父亲还能是谁？
父亲的表情很安详，脸上有擦破的微伤，没有出血的地方，张着嘴却没了呼吸，他是有话要说吗？还是想嘱咐谁几句？

有人说：“阴阳只隔着一层纸”，纸捅破了就掉到那边去了吗？三天前的上午，堂弟结婚，我在地上切菜，爹在炕上记礼；三天后的下午，我在阳间痛哭，爹在阴间干什么呢？
村里人都出来了，围在河滩上哭，或者看着我们哭。二婶抱着我的腿哭得呼天抢地，说是他们家害死了父亲。害死？是吗？他们也是一家不幸的人啊，两口子得的都是绝症，只不过捱日子罢了，儿子眼瞅着就该娶媳妇了，要不是因为这样，父亲也不会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帮他们，其实，不说父亲，我跟母亲不也时时惦记得他们吗？寻医问药、吁寒问暖、名医偏方、求神打卦，那一件不都是为他们祈福，可谁能料到先死的却是我的父亲。

因为事出突然，父亲入殓的寿衣和棺材用的都是先前为二叔准备的，墓地就选在他亲自审定的新坟里，因为父亲生前一直念叨着要为爷爷奶奶修砖砼墓，依照他的遗愿，三叔亲自带人为他修坟砼墓，四叔指挥着本家叔伯弟兄料理丧事，而我，失去了当家作主的人，没了对抗的对象，除了后悔难过，突然不知所措了，每天浑浑噩噩地按照村里的规矩和别人的建议，守灵、跪拜、烧纸、超度，尽一切可能地想为他做些什么，为自己弥补些什么。这时候，才明白，古人祖辈相传下来那些祭祖、丧葬礼仪，哪里是愚昧？那一拜一叩、一香一纸，一祝一祷，表达的都是子孙对先祖父母无尽的感恩之心和“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追悔莫及的心情啊！

停灵十三天，父亲终于入土为安了。他放下了一辈子操不完的心、一辈子做不完的主、一辈子受不完的罪，安祥地走了。他死在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里，死在了他年轻时候放过牛、砍过柴的山上，这里的熟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远比县城里的熟人更多，他应该不会寂寞吧？

从此，每年清明节，总要回老家为父亲上坟，就像跟着父亲为列祖列宗上坟一样；家族中的红白喜事，总要像父亲一样亲自回去料理，就像当初父亲一样----只是身边少了那个严厉又唠叨的人。每每想起与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坟的情景，都止不住哭如雨下。
父亲，安息。

我怕我哭了，就帮你顶顶吧

追忆往事，珍惜现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对我们的大爱是无以言表的，愿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平安健康，作为膝下孝子的我们一定要好好孝敬自己的爹娘！

生死相隔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郑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咋这么狠心啊，一个人难过孤独是吧，还连累大家跟着你一起哭……，我只想告诉你大叔在”那边”非常好，他每天都陪着那些曾经的牛啊羊啊的，悠哉悠哉自得其乐，惟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每时每刻的都在看着你，祝福着你，牵挂着你，指点着你…因为你是个男人，是个老爷们儿，前方的路还很漫长，还在等着你去一步一步的丈量，不过还好，路途中你不孤独，我们大家一起前行，因为爱，我们风雨同舟…
（寄语我最亲密的战友）

如此让人催人泪下的悯文，岂止一个”精”字所承载！

我的眼泪啊 ！太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