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一中跑步的方法，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司令台上站着大人物，底下每个人夹着两本书，可以用来训练跑步姿势的。跑步的人，早上晚上跑完了，每每站三四分钟，听一通训，——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通训要多到五六分钟，——满脸怨气地站完了，一身晦气地往回走；倘若跑得不好，体育课便可以接着练，或者用活动课，来好好地提高一下素质了。如果跑得实在不像话，那就只能用精神上的教育来提高肉体的觉悟，但这些学生，多是聪明人，大抵没有这样地笨。只有大人物眼里的省中学生，才会笨到这个程度，且哄且骗，一遍又一遍地练。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这个学校里当学生，领导说，样子太傻，怕跑不好步，就去司令台上做做领导罢。下面的人民群众，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司令台上，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领导是一副凶脸孔，下级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一中的学生开始跑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一中的学生是夹着两本书跑步的唯一学生。他们身材很高大；满面红光，但又不同于那些大脚色；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穿的虽然是校服，可是有大有小，似乎从来没有合身过。 一中的学生一到跑道上，所有视察的人，便都看着他们笑，有的叫道，“一中的，你们夹的书又漏了！”他们不回答，只会神听着喇叭里喊，“跑步~~~~走！”便迈开步来。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们又在折腾了！”一中的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们体育课带着书，夹着跑。”一中的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跑步不能算折腾……跑步！……学生们的事，能算折腾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阳光体育”，什么“折腾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司令台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一中的原来也有过脑子，但终于没有保住，又不会说话；于是愈跑愈死，弄到将要夹书跑的地步了。幸而觉悟还算高，便坚决贯彻领导的指示，好跑好一点。可惜他们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无法坚持。跑不到几天，便有很多人连人带书，一齐失踪。如是几次，检查跑步人数的领导也渐渐多了起来…… ……………………………………………………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自此以后，长久没有见过一中的跑步。到年终的时候，老大举起今年视察的报表说：“今年一中还没跑步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看了看报表说：“一中的今年还没跑步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一中的跑步。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跑步的确取消了。
2013年03月31日 18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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