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男生女生

　　体育课，散漫得不能再散漫。我和Vivi站在球场边上看一大帮男生踢足球。说是看足球，其实是因为Vivi的别有用心。她坚持说其中有一个帅哥。可惜我没戴眼镜，朦胧地看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帅哥究竟是哪一个。　　这时却有一个足球向我们滚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小黑点，大声地喊：“喂，美女，帮忙把球踢过来。”　　声音很耳熟，几乎不用费劲回忆，脑海中就迅速浮上一个人的面孔。呵，果真有这么巧的事。我在心里嘿嘿冷笑几声，脚下加足力气，把足球当作某个混蛋，狠狠地踹了出去。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　　又怎么了？我愣了一小会儿。心想自己的球技不该好到众人惊呼的地步吧？倒是一旁的Vivi几乎笑岔了气，“阿蓝，你……”她的手指颤颤指到我脚上，“你的鞋……”　　我低下头，天啊，刹时间绝望地想撞墙，我又出丑了。现在只有一只五彩斑斓的棉袜子正夸张地在我的脚上张扬着，而那只曾让我引以为傲的小牛皮靴正静静地躺在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　　我急忙一蹦一跳地向目标奔去，心里着急，脚下就慌乱了。没蹦两步，就措不及防地直摔了下去。脚踝处立马响应来一阵刺痛。眼泪随之而来。而该死的Vivi仍然在原地笑得没心没肺。　　结果第一个跑到我身边的却是那个混蛋，他拎着我的靴子，蹲下身，一开口就很纳闷的语气，他问：“你怎么总爱哭呢？”　　不不不，我拼命摇头，我原来不是这样的。谁让你只在我最窘迫的时候出现呢？你有意无意地看到了我一切的不堪。而我欣喜时微笑时你又在哪儿呢？　　可是当时我只是疼痛地一直倒抽着冷气，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恍惚中是他扶我去医务室，一路上我靠在他的身上，从侧面小心地偷窥他英挺的五官，心里竟漫上一股莫名的温情。　　是的，虽然他还是个高一的孩子，却比我要高上一个脑袋。整张脸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应该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然而还不容我的好感上升到一定高度，在医务室里，这个小孩又犯坏了，他笑嘻嘻地碰了碰我缠上纱布的脚踝，戏谑地挤眼睛，说：“如果你以后残疾了，我就勉强收留你吧。还有，我叫陈谨明，你记住了没有呀？”

　　Vivi说现在姐弟恋早不流行了，何况三年一代沟，你和那小子差了两岁，也等于三分之二代沟了。　　呵，是吗？我无辜地看了看她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我们没什么呀。”我说，“只不过我的脚还骑不了车，他顺路带我一程。”　　说完连自己都心虚，纱布其实早就揭去了。裹了一冬，医生说再继续包着就该生虫了。吓了我一大跳。陈谨明在一边早就笑开了花，“哎，姐姐，你真假。”　　他仍旧载我上学放学，这已经成了习惯。如果哪天早晨没有人在我家窗下大喊大叫催我下楼，我一定会有些失落的。幸而这个弟弟倒是精力旺盛，载着90斤的大活人也能风驰电擎地跟别人飙车。我们总是胜出，然而还不等我夸他，他已经不识趣地坏笑着开口：“姐姐，你和猪比，哪个更重呢？”　　我说：“弟弟，你再说一遍试试看呢？”　　他于是吐吐舌头，乖乖地闭上嘴巴了。就这样，我的高三也算是多姿多彩了。有个人整天与我嬉笑怒骂，他叫我姐姐，我叫他弟弟。　　就是这样简单。　　后来，有些转折发生了，没想到在迟暮的高三，那个被我暗恋了三年的苏，竟然莫名其妙地对我开窍了。　　事情发展得迅速，早晨时收到苏的短信，中午时我就发短信给陈谨明，“弟弟，今晚不用你载我啦。”　　他连原因都不多问一句，爽快地就回了过来，“好的。”　　这不免让我有些失望。本来，我是很想对他好好炫耀一番的。是谁说我总是哭呢？偏偏想让他看看，我幸福美满的一面。　　晚上，我捧着课本颠颠跑到苏班上，和他一块上自习。苏真是个妥帖的男生，书本间布满工整干净的笔记。会在我困惑的时候适时扶上一把。这是我久久渴望的幸福，有确定性，没有人慌乱无措。　　然后我们一起出校门，正是学校里人影疏散的时候。四周里昏黄的灯光，温暖暧昧。走了一会，苏的手就不经意地伸了过来，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　　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却始终像少了些什么。我低头皱着眉头思索，苏在一旁叫我，“阿蓝，那……那是不是你弟弟？”　　我抬头，前方路灯下一个人影赫然跳进视线，我看见陈谨明扶着单车站在那里，夜风吹起他小蓝格衬衣的下摆。此时正楞楞看向我们的眼神，忽然让我有些心酸。　　我叫他：“弟弟，你在那干什么呀？”　　他笑笑，说：“我在看风景呢。”　　说得我哭笑不得，他继续说：“姐姐，我帮你买了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玻璃杯，还给你，喏，那我不欠你的了。”　　我涩涩地应：“那，谢谢你啊。”　　“不客气。”他走到我面前，将包装好的玻璃杯塞到我手上，眼神深刻地定在我脸上，重复说：“不客气，姐姐。”　　然后他转身，跨上单车，一阵风似地掠过我们身际，那样决绝的姿态，我分明看见他眼里微微的刺痛，清晰地宣告，你和这个倔强的男生，从此陌路。　　苏说：“你这个弟弟，好像喜欢你呢。”　　我笑笑。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知道玻璃杯是他处心积虑要给我的惊喜，只是阴差阳错便演成这一幕决绝的景象。我也知道他不仅仅是把我当成了姐姐，我知道他的心意。我知道，我全部知道的。　　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是无奈的，也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进行地无所顾忌。像我这样敏感犹豫的天秤座，总是由衷地害怕不美好的结局。　　陈谨明，如你，如我。我们是站在代沟两侧的路人，若非偶然，本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我高考之后，和苏去了同一个城市。我们淡淡地继续在一起，懒得分手。　　放暑假，我们一起回家，坐在火车上，我看见对面的一对恋人，女孩撒娇地问男孩：“如果我残疾了，你还理不理我？”　　男孩说：“要啊，当然理。”　　听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疼痛起来了。我又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他曾经玩笑的那句话。　　然而他，一定是早已忘记了。我有些恨他了，我恨他无故地招惹我，我恨他事到关键却又率先叛变。我恨他那么难忘，让我一直一直地放在心中。　　之后，暑假的一天，我和Vivi约到母校见面，我们挽着手路过操场，看见中间生龙活虎的一群男生，Vivi忽然笑了，她问：“你还记得那个陈谨明吗？”　　我愣了一下，Vivi已然继续说了下去，她说：“那个小孩真是搞笑啊，咱们考完的那天，你和苏不是连夜就跑去杭州玩了吗？结果那天晚上他来我们班上了，来找你。我告诉他你和男朋友走了，你猜他怎么着？”　　“他低头想了一会，就莫名其妙地问我，你没跟他混在一起了之后，成绩是不是好了许多？我当然点头了，事实嘛。然后……然后，他那么大个一男生，居然就当着我面哭了。又不想被我看见，一转身就跑掉了。对了，后来他找到你没有……”　　我怔住了，一时间眼泪就汹涌地落下来。原来关于高中时已逐渐消失的痕迹，突然间清晰。却沉重地让人疼痛。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原来一切都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命运有意无意早就伏笔下一切。　　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他也是无奈的。他是不愿意破坏我的前途，才会狠下心来放手。然而，在我知道这一切以后，又有什么用呢？属于我们的年华已悄悄终结。所有感伤只能留在心中缅怀。　　可是，那么多可以被命运捉弄的事情，为什么，惟独让我错过了最在意的这一件？　　陈谨明，现在我们各自站在更远的对岸，逐渐已看不清互相的脸庞。那么，也只能挥挥手道一声，珍重。　　然后再见，再也见不到了。